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可我就要他 ...

  •   第九章
      第一个节点是一根几乎绞成死结的纤维,我沿着它的走向一点点往两头捋,把缠绕的部分松开。商黎羽的呼吸立刻乱了一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第二个节点在更深的地方,崩断了两端,中间一截碎成了末,飘在精神海的暗流里。我用精神力把那些碎屑拢起来,重新编织连缀。这个过程很费力,我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他的后背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脊椎从座椅上挺起来,然后又重重摔回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的破碎处被我找到,梳理,修复,抚平。他的精神海像一片被战火犁过的土地,到处都是坑洞和裂缝,我像一双手捧着一捧捧湿润的泥土,把那些坑洞填平,把裂缝弥合。

      商黎羽整个人在我手下剧烈地发抖。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一滴一滴地坠落,砸在胸前的制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嘴唇咬得泛白,下唇那道浅浅的旧疤被重新咬出了血色,一点红渗出来,顺着唇缝往下淌。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指印,指腹的皮都磨破了,渗着细细的血丝。

      我没有温柔。我甚至故意加了一点力道——在某几个特别顽固的节点上,我的精神力没有循序渐进,而是猛地碾压过去,一次性把纠缠的纤维扯开。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带着颤音的闷哼,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我看着他疼。看着他脸上那些痛苦的皱褶,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肩胛。我听着他每一次压抑的呼吸,每一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响,每一次牙关磨蹭发出的细碎咯声。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一样的使坏。
      疼吧。让你也疼一疼。
      反正他反抗不了。他现在虚弱得很,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那一个月里的每一次疼,每一次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夜晚,每一滴被枕套吸走的眼泪——我都想让他在此时此刻体会一下。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隔着精神疏导这种完全不同的路径,哪怕他只是因为神经末梢被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性疼痛,跟我那时候从里到外的撕裂和钝痛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我就要他疼。就要他记住这种感觉。

      我的感知触须继续往里探,在精神海最深处找到了最后一个破碎处。那地方塌得很厉害,像一座建筑的地基被整个掏空了,上面的结构歪歪斜斜地悬着,随时都会彻底垮塌。

      我把精神力聚成一股,沉下去,托住那些悬空的部分,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地基重新夯实。
      就在那个最深的节点被修复的瞬间,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再也压不住的低喘。

      那声音从齿缝间泄出来,又短又急促,尾音带着一点颤,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口呼吸。闷在封闭的驾驶舱里,贴着我的耳廓擦过去,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手腕上。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缩,熟悉到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跟他那一个月里每一次夜里在我耳边喘息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低沉沉的,带着压抑到极限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那一点失控。那时候我觉得那是男人在那种时刻必然的生理反应。可现在隔着精神海的距离再听一次,那里面藏着的痛苦和茫然,竟然清晰得让我不敢细想。

      我垂下眼看着他的脸。
      汗水把他的发丝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贴着苍白的皮肤。

      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新渗出来的血珠子亮晶晶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颜色鲜艳得不像是S级哨兵该有的狼狈。

      他看起来痛苦,又茫然。褐色的眸子半睁着,瞳孔涣散着,焦距对不准任何东西,像是在一片浓雾里挣扎着要找出口,却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像一个被困在牢笼里太久的野兽,有蛮力却无处使,有尖牙却不知道该咬谁,只能蜷缩着、喘息着、等着那只手什么时候松开他。

      我收回手,站起来。
      精神海帮他梳理了一次,至少那些碎裂和崩断的地方都接回去了,剩下的细枝末节他自己可以慢慢恢复。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他能活,而且活得很好,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爬起来,继续当他的军部少将,继续追捕我这个红台风的首领。
      “行了,”我说,转过身往外走,“扯平了。”

      背对着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我后背上。
      对接通道的舷门在我面前滑开,我迈步走进去,身后的座椅上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红眼,”我说,“你的敌人。”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机甲里,断开连接,启动引擎,头也不回地驶离了那片星域。
      灰白色的军部机甲在舷窗里越变越小,很快就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方向,输入了跃迁坐标。

      引擎低吼起来,星流从机身两侧掠过。在跃迁启动前的最后一秒,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覆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精神力用得太猛了,有点过载的后遗症,从指尖一路往上窜,顺着指骨、掌骨、手腕,丝丝缕缕地往小臂里面钻。那感觉不疼,但很清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血管壁内侧轻轻扎着。

      我攥了攥拳头,掐灭那种酥麻感。
      艹。
      身后那架灰白色的机甲孤零零地悬在太空里,驾驶舱里的商黎羽大概还盯着我消失的方向在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我的通缉令从A级升到了S级。
      林野把最新的赏金页面投在舰桥主屏上的时候,我正在喝咖啡。差点一口喷出来。

      “……多少?”
      “翻了个倍,”林野嘴角抽着,“首领,您现在比第六星域最大的军火贩子还值钱。”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那张琥珀红眼睛的画像,旁边明晃晃地标着一串天文数字。签发人那一栏,干干净净一个签名——商黎羽。笔锋凌厉,收尾带钩,跟他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冷。
      恩将仇报的家伙。

      我咬碎嘴里的冰块,咯吱咯吱响。明明前几天才帮他梳理了精神海,救了他一条命。结果我调头一走,他反手就把通缉令给我升了级。行,商少将,您可真行。这买卖做得好啊,免费的精神疏导加免费的人情,回头就把恩人挂上S级通缉榜。

      心塞,我要出去散个心。
      第六星域那颗疗养院所在的星球很偏僻,偏僻到联邦的星图上都只是一个小点。
      我送物资送了快两年了,每隔三个月一趟,风雨无阻。

      那里收治的都是些被联邦遗忘的退伍老兵。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扛过枪冲过锋,替联邦流过血拼过命。年纪大了回来,伤病缠身,一身骨头没几处是好的,关节炎、弹片残留、精神创伤后遗症,什么毛病都有。

      没儿没女的没人管,联邦拨了这点地方把他们集中扔在这儿,一日三餐给口饭吃,就算尽了义务。

      我第一次误打误撞闯到那里的时候,疗养院的物资快断供了,一帮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饿得面黄肌瘦。
      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那天我把补给箱卸在后院,跟往常一样没做什么伪装。那颗星球偏到连联邦的监控卫星都懒得扫,我在这里待了两年从来没出过事。所以那天我穿着最简单的灰T恤黑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小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在后院跟那帮老家伙聊天。后院不大,几棵歪脖子树,树荫底下摆了几把旧藤椅,椅面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用布条缠着凑合用。张大爷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左腿伸得笔直,膝盖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凸在表面。

      我蹲下来,把手捂上去。掌心先贴住他的膝盖,让温度慢慢渗进去,等那层僵硬的表层稍微软和一些,再用手指顺着膝盖骨周围的肌腱轻轻打圈。张大爷“嘶”了一声,皱着眉,但没躲。

      “张叔你这膝盖又犯事了?昨晚没睡好吧?”我一边揉一边问。
      “老了不中用,”张大爷哼了一声,“昨晚上疼得我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三千多都没睡着。”
      “三千多只羊,那够一大片草原了。”我笑着,拇指沿着他膝盖内侧那条筋慢慢地往下推,力道不重,但是沉,往骨头缝里走的力道。张大爷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

      我一边给他揉一边讲笑话,说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发财了,买了一整条街的小食摊子,想蹲哪个摊子蹲哪个摊子,结果吃撑了,直接撑醒了,醒来发现枕头边上还流了口水。张大爷被我逗得嘴角抽了抽,说你这孩子做梦都梦不着什么正经东西。

      李奶奶坐在旁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看见张大爷那副又疼又想笑的表情,乐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干瘦粗糙,指关节粗大,却透着暖意。

      “小颜啊,”李奶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你上次带来那种软糖还有没有?就那个,粉红色的,一咬就化了的那个。”
      “有,怎么啦?”

      李奶奶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眼睛眯起来:“我孙女上回来看了我一回,尝了一颗,念念不忘。回去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就为了问那糖是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包给她寄过去,可我哪知道上哪儿买去……”

      我说有有有,下回给你带一箱来,管够。您孙女爱吃那是她有眼光,那糖是我从那家饕餮星老铺子买的,卖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了,我小时候就吃那家的糖长大的。

      李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拍着我的手背絮絮叨叨说她孙女多大了在哪个学校上学成绩好不好,眉眼间全是那种藏也藏不住的骄傲和稀罕。我听着,笑着点头,手底下还不停地给张大爷揉着膝盖。

      旁边赵老头本来在打瞌睡,听见软糖的事耳朵就竖起来了,凑过来插嘴,嗓门老大:“小颜你偏心!光给李奶奶带不给我带!我这牙口虽然不大行了,但糖还能嚼得动,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抬头看他一眼,眼睛眯起来:“赵叔你可拉倒吧,你血糖高还不老实,上回体检报告我可看了,那数字比你年龄还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半罐蜂蜜藏在床底下——你床底下第三个鞋盒里头,对吧?”

      赵老头的脸唰地红了,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后院都炸了。哄堂大笑,老李笑得拍大腿,嘴里直骂赵老头嘴馋不要命。赵奶奶笑得直抹眼泪,指着赵老头说他藏东西的本事还不如我五岁孙子,藏了跟没藏似的。赵老头又羞又恼,脸红脖子粗地辩解说那是别人送的,他还没开始吃呢。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碎光落了一地。风不大,柔柔地吹过来,带着后院角落里那几棵桂花树的甜香。李奶奶笑出了眼泪,用毯子角擦着眼角,拍着轮椅扶手说这帮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闹腾。

      张大爷的膝盖在我手里渐渐暖了软了,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我蹲在阳光底下,手搭在张大爷的膝盖上,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

      然后我一抬头。艹。我是不是眼花了?
      商黎羽站在后院门口。

      他穿着军部的便服,深灰色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戴帽子,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被风撩起来几缕搭在额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