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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此去几时来 灵犀坐在账 ...

  •   灵犀坐在账房里和姜掌柜核实最近的明细。低头抱怨:“二叔给的茶铺子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姜伯伯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照这个趋势,撑不过今年。销路受挤压,若是硬撑恐怕年底就得吃老本。”
      “我想再撑一年试试。能不能我们也走水路把茶叶带出去,去外地求一条生路。”
      “二爷已经在外头铺了铺子散了众子出去,恐怕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已经没有茶山了,很难有自己的茶。”
      “拿我那积蓄还能收一座山回来吗?”
      “李家茶的手艺大致差不多,很难分出个伯仲来,就算是投了回本也要十年以上。现在破口很难了,除非,除非再战乱一次。”

      灵犀撑着头,小声说:“人生也太难了。”
      张宁低头进门看两人脸色都很难看,说:“巷尾那家食店我看着不错,要不我们收了做分茶。”
      灵犀怨到:“从来没碰过,不管是食店还是分茶都很苦累。”
      姜掌柜却说:“要不试试呢?带着一众家仆去试试也是好的。”
      灵犀摆摆手。
      永玉敲了敲门便自顾地走进来,说:“刚刚不小心听见你们说食店。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张宁去历练历练。”
      嘴角挂着微微笑意,眼底漫开几分嘲弄。
      张宁回到:“也就大公子慧眼识珠。”
      姜掌柜起身给公子奉茶,说:“新品罗春,挤得我们是一点生意都没有了。”
      李永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这个销路我也没办法给你们,毕竟这个是老爷在盯的货品。要不把花茶给你们呢?这个我还是能做主的。”
      姜掌柜摇摇头便不再言语。
      灵犀问到:“玉哥哥今日所来何事?”
      永玉回到:“刚弄好出仓的水货,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你们。你们没试试让中丞想想办法阔阔路?”
      张宁说到:“没有臻品,谁都张不开嘴。心里都有数。”
      李孔在门口扯了一嗓子:“老夫人让公子赶紧回家一趟。”
      李永玉看似再回李孔的话,眼睛却看着张宁,说:“你什么东西,看不见主子们在说话你插什么嘴?忘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眼神交锋。
      灵犀没好气地说到:“你赶紧回去吧!知道的是你在训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程来骂我一遭的。”
      李永玉缓和应到:“我怎么舍得说大妹妹呢。”
      前脚刚出门没多久,招娣急忙忙跑上前来对着灵犀耳边小声地说:“放印子那10万两没了,我今日去收利,那货卷钱跑路了。”
      灵犀气晕过去,还好姜掌柜在此。
      张宁问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去放印子钱了?”
      “我是打算着拿这笔钱的利来补铺子里的亏空,今日去拿利竟然卷钱跑路了。气煞我也!”
      “先报官,把眼下顾好再说吧。”
      姜掌柜说:“眼前只能这样了。”
      一切安排妥当,张宁心绪杂乱备上一套渔具去竹林池塘垂钓。五黑给倒好茶水,他既不看着杆也不看着线,一个劲的发呆。
      五黑厉声呵斥:“哪里来的乞丐,去去去。”
      张宁扭头一看,嘴角挂起一抹笑意。说:“让她来!”
      指示灯撇撇嘴对着五黑说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来度他的。”
      五黑扭头嘟囔到:“你先度你自己吧,这般模样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
      指示灯席地而坐拿起张宁的茶杯一饮而尽,张宁无奈的摇摇头。
      张宁盯着鱼竿的尽头,说:“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你能不能提高你的审美,要不是你我会是这般模样。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很讨厌你。你要是给我选一副好看的皮囊,我在那头不知道有多快乐。”
      张宁准备拿水壶喝茶,指示灯一把抱住茶壶一脸兴师问罪的看着他。
      张宁一见她的脸,确实丑的有些尴尬。赶紧别过脸去。
      说了一句:“啊,知道啦。”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碰我!等会给我送走了就坏事了。”抱着壶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说到:“你看你,知道把自己选的跟个螳螂一样,这身段这相貌,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你选个女相怎么能这样,身高颜值哪一个都及其让我恼怒,你是不是对好看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你要不要培养一下看美女的这个爱好,不至于跟男相差这么多。”
      张宁伸手准备戳她一下,指示灯一个惊跳起身。
      张宁低沉的声音说:“你的度化就是来骂我的?不想听。”
      指示灯从胸口拿出一把折扇,缓缓打开半遮颜面,只露出一双杏眼透着些许凌厉。
      张宁撑着头懒懒地问:“新买的?”
      她又坐回他的身旁说:“嗯。新买的。二两银子呢。”
      张宁笑言:“你上当了,这种货色不值这个价。”
      指示灯把扇子折好放在小桌上,张宁拿起小扇撑开却被扇骨新竹给划伤了手指,扯开一道血色,吃痛“厮”了一声,指示灯一把抢过扇子,反手往下一推,红色的缎面正好接住他的一滴血。指示灯看着这滴血如泪一般晕开在画中凉庭水波处,甚是满意,速速收回怀中。
      “我还没瞧仔细你倒收的快。”
      指示灯换了个姿势,环抱着自己的右腿。张宁瞥见她右脚踝上绑着白绫绸子的绳子如一缕烟一样萦绕着,上面串着一颗血色椭圆的红珠子。
      张宁举着自己受伤的手:“你要这个你早说啊!还要吗?”
      指示灯拿起茶壶看着张宁说:“来点水吧。”
      张宁招招手唤五黑去打壶水来。
      指示灯面向前方,看来她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我们两此消彼长,你为何不开启它?”
      张宁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侧颜,这也算不上是丑出天际,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邋遢若讲究些收拾出来说不定也是个娇美的人儿。回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答她的疑惑。
      指示灯抬头望向天空说到:“本就是来体验的,你何不胆大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呢?本就没有成功和失败,你不开启它你也不醒醒吗?”
      “你说你是司命星君。那你把那食店写给我了没有?”
      惹得指示灯一阵大笑,张宁也被这笑声给逗乐了。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不着调,戏谑地看着他说:“你猜呢?”
      指示灯双臂伏于案上,微俯身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望向他。“我该回去了。”
      张宁伸出手来,缓缓戳向她的眉心,见她眼眸轻轻阖上,伴随着一阵疾风在面前停下,人凭空消失了。
      忽地一下人不见了,正端着壶来的五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指着张宁的方向方向连连大叫:“鬼,鬼!”引得小厮们前来一探究竟。
      马夫探头问到:“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五黑起身跑去张宁附近查看,问他:“人呢?嘭的一下就不见了?!”
      张宁开始收拾自己的渔具,漫不经心地说到:“穿林走了,哪来的凭空消失?不管你怎么胡诌,你可是摔了我上好的茶具啊。”
      五黑讪讪到:“呀哟!我是被吓到的,你不能赖在我头上。”
      “那是谁摔得呢?你自己去跟夫人解释吧。”
      张宁还是去订了巷尾的食店,众人已经开始在期盼如何经营修整,一道晴天霹雳说不卖了另赔付了三百两违约金。灵犀又是闷闷不乐,暗自生气。
      嫣然坐着马车来到灵犀的宅院。
      堂前饮了三两口粗茶,说:“我问过了。是李永玉撺掇着牙人高价收购,食店掌柜的挚友也想购得此楼。你和永玉都没有买到。我在中瓦前还有几家铺面,不若你们去那里试试呢?好歹你们也赚了三百两,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约摸着半年的光景,夫妻二人就把这安和楼给做起来了。比起茶行生意来确实辛苦百倍,好在一众不愿离开的家仆有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日张宁刚从安和楼门前进来,擦肩而过一位身姿挺拔的娘子二人相视一眼,很快的便认出了对方。
      打烊后,张宁支开五黑让他回去禀告夫人:“今日我稍晚回家,让她先睡下吧。”
      “姑爷,要不我陪着您呢?这点小事我差人回去带一嘴就行。”
      此时窗门外映出三五个人影来,个个宽肩背厚身型挺拔,单看轮廓就知道来者不善皆是骁勇之辈。张宁赶紧捂住五黑的嘴,俯身说到:“千万不能惹夫人担忧。我自有办法回来!”
      张宁撇撇脑袋示意他赶紧从后门溜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双扇。
      唐括移剌轻转半身对着张宁说:“请吧!”
      一行人绕过喧闹的街市,三转五转便到了一个丛林纵深之处。月光下密林银裹,偶有阵风引得枝叶摩挲幽幽咽咽的响声。落叶与枯枝被脚步碾得脆响,虫鸣声渐远,几分荒寒戾气忽从脚底席卷而来。
      唐括移剌膝盖一顶,张宁一个踉跄跪下。腐木之上端坐着金国寿王,身穿紫色盘领窄袖袍,胸肩用金线绣着春水鹘鹅纹;腰间缠绕白玉吐鹘带,左佩金牌,右悬短刀;足踏乌皮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透出一股生杀的威严。
      他嘴角微微展出肆掠的笑意来,那翡翠枚扳指硌得张宁的脸生疼。白皙的面容透出刚劲又凶残的气息,气度雍容。
      “此次来宋我收获不小。我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让我很意外啊!”
      说罢丢下张宁那张脸。
      张宁匍伏:“寿王殿下,夹谷阿宁听候吩咐。”
      寿王殿下命令:“术虎阿蓝,试试他!”
      术虎阿蓝一个闪身,飞脚落下直击张宁头部,张宁翻身而起脚步碾着落叶连连后退。阿蓝一个挥拳直捣面门,势如山石压顶,张宁侧身躲避。阿蓝抓住时机,拽他的小臂往回收力横肘侧击腰身。
      张宁吃痛弓腰,右手使力击中阿蓝的腹部,阿蓝皱了皱眉头闷哼了一声,两人同时辗转腾挪。数招过后,张宁出手愈发狠厉每一招都直击要害,好几次缠斗打得阿蓝身子踉跄,二人贴合缠斗之时张宁发力不匀露出破绽,阿蓝一个顶膝借力抬脚直踹张宁心窝。
      张宁被踹倒在地,阿蓝眼睛幽红已感知不到周遭万物,届时顺势拔出后背的双刃欲屠之而后快,刺耳的声音萦绕出阵阵的青烟来,气氛紧绷到了顶点。
      寿王抬手说到:“好了!”
      天地间鸣响着寿王说的这句话,术虎阿蓝从愤怒中清醒过来。退到寿王身后,收起自己的双刃。
      张宁忍着伤痛仔细跪好。
      寿王俯身嘲讽到:“你现在连她都打不过,还真成宋人了?”
      寿王摸摸他的脸,沾了嘴角的血迹,起身搓手笑着:“还敢说自己是夹谷阿宁。规矩你是懂的!”
      张宁褪去自己的外衣裸露出整个后背,身子匍匐在地,泥灰的腥气迎面灌入口鼻。
      乌林答术里举起马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二鞭下去鲜血崩出……十鞭子打完已经是血肉模糊。
      寿王摆摆手裴满迪古牵出寿王的骏马,张宁微微地抬头看了一眼便俯首敛容。寿王踩着他的后背上马。
      头抵着地面,喉部一紧发出低声呜咽。汗水、泪水顺着鼻尖重重滴落地面溅起细尘,背部感受到每一分的力气都似万般钢针透身而过。
      夜月幽静飘来冥冥之音:“以后你的店就是我的了。你藏的这般好,可别叫我失望啊。迪谷、阿蓝、术里会好好教你如何做好本君的差事,夹谷~阿宁~。”
      待到四下悄无声息。
      张宁侧身摔躺在地上,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稍微回过魂来,颤颤巍巍地穿好衣衫,深蓝绸缎子不消一会儿就透出来大块污迹,漫开渲染。外层黑纱衣折弱了血色的印记。就这样十步一歇五步一停地回到了家中。
      五黑打开后门一见张宁就哭:“姑爷,你这是怎么了?”
      五黑搂身扶背,张宁疼得眉头紧缩呜咽一声。五黑一看满手污血。
      “姑爷!血,好多血。”
      张宁搭在他身上吃力地说:“烈酒,地黄散。拿到房中来。”
      一开房门,灵犀见张宁此般摸样泪水倏然涌出。
      “你这是伤着哪里了?怎么伤成这样?”
      张宁坐在凳子上朝她说到:“我还没死呢,你哭成这样。皮外伤,没事的。”
      五黑拿来烈酒、地黄散问:“姑爷需要我给你上药吗?”
      “你出去吧。此事千万不要声张,会没命的!中丞那边一个字也不能说。”
      “可是,姑爷。你这不找大夫过来看看吗?落下病来怎么办?”
      张宁忽地站起,面露凶煞地说:“若外人知道,李家众人没一个人能活。你别逼我,杀你。”
      五黑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吓得愣在了原地,这是第一次见姑爷此般模样,凶神恶煞的样子。
      灵犀赶紧关上房门,抵住屋门呆呆地看着张宁。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内心泛出些许的恐惧。
      张宁跌跌撞撞从里屋翻出一个葫芦白瓷瓶来,手抖着倒出几粒赤黑色小药丸来裹进嘴里,拿起桌上烈酒一顿倾觞。
      张宁红着眼眶看着梨花带雨的灵犀。跨前一步欲吻。
      灵犀用手抵他胸口,说:“你让我感到害怕。”
      张宁握住胸口的手拥她入怀,说:“没事了,没事了。”
      灵犀用地黄散厚厚的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没有新的血渗出来才给他包成粽子一般。
      张宁闭着眼紧紧拥着灵犀,把头深深埋进温柔娇暖中,听得一阵慌乱沉闷地心跳。一把横抱起,惊得灵犀尖叫一声。“你吓到了我了!”
      “我想……”
      灵犀委屈的泪夺眶而出,说:“我给你生儿育女,为你妄悖人伦。可连你是谁都不知?”
      张宁轻轻放她在床上,一手撑床而立一手扶去她眼角的泪。灵犀双手捂住眼睛呜呜咽咽的哭着。
      张宁坐在床尾,娓娓道来:“夹谷阿宁,金军主将效力纥石烈。不过是斗输的鬼早就该死在内乱之中,捡回一条命。逃至此处,从未对你虚假情意。”
      灵犀惊坐起,问到:“那你今日几岁?”
      张宁笑到:“大你2岁。”
      “那林娇娘?”
      “楚州林氏很有名气罢了,他家来来往往多少小厮不过耍了点手段罢了。”
      “那张宁呢?”
      张宁摇摇头。
      灵犀惊叹:“死了?”
      “张铃兰。术虎阿蓝。我不过是用了她壳罢了。”
      “那是谁被娘亲给抛弃了?”
      “术虎阿蓝。”
      一滴泪落下,灵犀问到:“那你身上的胎记青紫如同猫爪。她是怎么知道的?”
      “旧缘之人。”
      灵犀倒吸一口凉气,这四字惊天霹雳一般直击心神。
      张宁捏住灵犀下巴欲吻,灵犀挣扎眼神凶厉。说:“你别碰我!”
      张宁起身翻出一把短弯刀来,拔得利刃出鞘递在灵犀手中。灵犀挣脱,张宁使劲捏着她的手抵住自己胸口。说:“你若怨我恨我,稍稍使力便可。”
      张宁落泪,说:“我是一道屏障把你隔绝在里面,不叫他们伤你分毫。你若厌恶我了,就一刀捅死我!”
      灵犀丢掉短刃,贴着张宁额头闭目落泪说:“你不过是想活下来罢了,又错了什么?可是,我的心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你为何要期满我如此之久?”
      张宁双手捧着她的脸,连连道歉。“我保证再也不会欺瞒你了。”
      白云观中道长开坛做法,一顿忙活后,定身而坐,春华抱着师父的拂尘旁边守着。看着她额间满是汗珠,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飞速来回打转,口中念念有词忽而换手结印。紧接着一个皱眉吐出一大口猩红热血,周身萦绕的白气轰然消散。
      睁开眼时鲜红的血线沿着眼角蜿蜒滑落,顺着下颌垂滴;双耳汩汩冒出血珠来,两股暗红的血水从鼻腔一涌而出。
      七窍尽数受损。
      白云道长苦笑一声,不一会儿血泪满襟。
      春华吓到了,担心师父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道长招招手,春华俯身蹲下却突然鼻尖一酸心头一紧的感觉袭来。
      道长从背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来,看着扇子说到:“修为尚浅,尚浅啊。本想凭一己之力搜那一缕丝发,本想破一次例开一道生门,怎奈造化弄人。”
      说罢她把扇子递给春华,说:“三月内那乞人再来,她若来必定当晚太阴薄食,张宁归天。她在法阵中炼化自己成为半珠之态,你用此扇引她追寻张宁的神魄。”
      “为什么?”
      白云道长慈祥地看着她说:“她受焚心至痛之苦存裂珠,用自身血肉铸魂化魄引一缕天地正气。老身时辰不多了。你娘亲要我代她说一句,不要恨她。”
      春华泪浪翻涌:“你知道我是淘气的,你要是死了我去幽冥地府拉你和爹爹借尸还魂。”
      白云道长笑了一下,说:“早知道你会这般耍混,所以才教你口诀心法不久啊。姜老啊,早投胎了找不到了。你也找不到我,哪儿你都找不到我。若败了就败了,尽人事听天命。谨记,谨记……特权……执着,吞噬。你个孽徒也不知道拿个毯子来给为师披上。”
      春华起身拽白云道长起来,她却摇摇手说:“我累了,让我坐着休息一会儿。”
      春华转身跑去拿毯子出来,回来的时候见道长低头俯首已无半分活人的气息了。
      每月寿王都会收到密信,若下旬还没有音信传来就会把密人的家眷屠杀殆尽。
      自从上次相认以后,安和楼后门的侧房就作为密室使用,密室里张宁刚给阿蓝包扎好伤口。
      阿蓝拿出密信,厚厚一沓。对着张宁说:“以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这一封信若送到寿王手中。铁骑荡平……”
      张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裴满迪古和乌林答术里破门而入。裴满迪古大声说到:“我就知道这些个宋人不靠谱。可是我们的人怎么接二连的三断了联系,真他娘的怪!”
      他两人刚进来就看见阿蓝拿着密信,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
      阿蓝觉察到他们的异样,立刻说到:“刘公他们内讧杀了我们的接信人。这是我抢夺回来的。那老小子跑得倒挺快。”
      乌林答术里上前夺来一看签口打开了,便问:“你们看了?”
      阿蓝应到:“我抢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打开的状态,想必是他们宋人争执的时候打开的。我好奇所以瞧了瞧,还没细看完呢。”
      他二人拿出来扫了一眼,眉开眼笑:“怪不得要打起来。这要是寿王拿到了,你是头功一件。”
      阿蓝说:“我去里头换身干净的衣裳。”
      门弱弱地打开,鬼头鬼脑探出一个人,此人正是逃脱的刘公。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刘公立马嚎啕起来:“将军!术虎阿蓝叛变了,她抢了我们的密信还杀了我们的人。”
      阿蓝从里头侧身出来,死死盯住他,杀气漫上眉眼微微眯起,瞳孔收紧射出一道凌光。
      刘公心提到嗓子眼,转身打开身后的门。
      张宁一脚给他死死按在门上。
      裴满迪古心中暗喜,说:“让他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叛变了?他明知道山中有虎还有胆来,我倒是怀疑阿蓝了。”
      张宁嗤之以鼻:“宋人最擅长此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玩的就是苦肉计啊,目的是不让把信给送出去还让我们自相残杀。”
      阿蓝还没等张宁说完就上去凶残的了结此人,血崩得到处都是。
      张宁很厌烦地说:“你弄脏了我的地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乌林答术里一拍大腿说到:“阿宁说得有道理。我现在就去送信!”
      阿蓝上前按住密信,盯着将军说:“我送。”
      乌林答术里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应到:“好,你送。”
      乌林答术里起身轻轻拍了拍裴满迪古,说:“我们走。”
      两人欲出门,张宁拦在门前。
      此刻两人心中早有了戒备,阿蓝抽出背后双刃对着裴满迪古的头部砍去,两人一左一右一个闪身躲过。
      裴满迪古一脚踢在凳子上往阿蓝的方向击去。
      阿蓝轻跳起,对着张宁说到:“交给你了。”便取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小火苗蹦蹦跳跳地窜出来,密信燃烧橙黄摇曳。
      乌林答术里气得青筋暴起,裴满迪古跳跃转身伸手去抓烛火团,阿蓝一个后撤火团零落点燃了墙角的干物。
      乌林答术里笑到:“没有信,大家都活不了。”
      张宁一字一句到:“是你们活不了。”
      裴满迪古说到:“将军跟他废什么话,杀了他们两个。”
      缠斗一阵拉开距离,此时两人心中才咂摸出味来那日林中张宁是故意卖出破绽来的。
      烟雾弥漫,大家已经开始流眼泪了。
      阿蓝、阿宁死死守住门绝不让他两人活着出去,双方再不往死里拼一把就要一起被大火给吞灭。
      乌林答术里和裴满迪古左右夹击打出一个配合,踢掉阿蓝一刃。阿蓝往上扶了扶自己的左臂,和张宁换了个身位。
      阿蓝单手持刃腾空而起刺向乌林答术里,霎时间张宁一个翻身在阿蓝身后开出一株曼陀沙华来,一脚把裴满迪古送进火心中,不过眨眼功夫裴满迪古染上幽红一片,一阵惨叫抱头鼠窜把里屋的床褥等物也引燃了,柜子也慢慢烧了起来里面的杂物劈啪作响,火势越来越大外头宾客惊声不断。
      乌林答术里凭借力量优势死死压住阿蓝的攻击,用头使劲地砸向她。阿蓝只觉头开骨裂手腕都要被捏碎了,张宁迅速解下腰带缠绕乌林答术里的脖子往后使劲,乌林答术里一把夺过短刃转身就割断了张宁的攻势逼得他后退一步踏进火浪中,阿蓝重重摔到在地晕了过去。
      乌林答术里像老虎一样盯着张宁没有下一步动作,眼看着他鞋上火的蔓延到全身。
      张宁起身腾空飞转右脚上的火直击乌林答术里的头部,乌林答术里拿右臂挡住他的脚,左手上扬接住短刃在张宁大腿上拉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张宁后退两步抵在门上,两人拳脚之际张宁被刺了两刀。
      火越烧越大,阿蓝热醒了。见地上短刃裹着一层黑腻之物,脑中闪过“糖”?这要是用手抓必定会烫出大泡来,眼见张宁难敌将军。
      “接着!”
      一把火刃直逼脑门,张宁呼吸都暂停了把力量集中给到左手,一个侧翻身直接在乌林答术里的脖子上拉开一道口子,调换了双方的攻势。
      乌林答术里皮肉紧缩当即挣开一弯血月似的创口,呜咽了两声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指示灯一脚踹开门。
      只见张宁半跪在乌林答术里身上,阿蓝撑着起身。
      二人身后的火忽地一下腾起。
      指示灯开口到:“还不赶紧起来!”
      阿蓝和指示灯把张宁架起。逃离火场,张宁还不忘一个劲地喊:“烫烫烫!你给的什么玩意。”
      阿蓝来不及回答,刚到安全的地方就嗷嗷吐。侧躺在地上喘着大气。
      五黑找到了张宁,看他们几个人这般模样便哭到:“姑爷,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天菩萨保佑。”
      张宁右手撑坐在地面左手捏着指示灯的脸问到:“你怎么瘦成这幅鬼样子了?!”
      张宁刚说完惊得自己眼睛都瞪大了。他能触碰到指示灯了。
      指示灯的眼中流露出愧疚的哀伤来。
      张宁笑了一下泪裹眼眶,说:“你死了?”
      “嗯。”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咯?”
      “是,也不是。你大限还没到。我既然先到了,尝试了一些破解之法。没有用。”
      “那一起回我家吧。”
      “我还有事呢,只能送你到这了。”
      “又搞这么神秘?”
      “没办法,毕竟做我们这一行的你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行行行。那下次再见面就是我的大限之日了?”
      “那你想见我吗?”
      张宁斩钉截铁:“不见了。”
      指示灯跪在地上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张宁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雪松的味道,好凄冷的阵阵幽香。
      张宁懒懒地说:“疼啊,大姐!别抱这么紧。”
      指示灯起身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拜拜啦。”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五黑生气地问:“姑爷。这个乞丐好奇怪啊,她是谁?”
      张宁望着指示灯离开的地方,说:“她好像一条狗啊。”
      几天休养过后这日清晨,天空沉闷泛着点点斑驳的白光。虫儿也停止了喧嚣,天兵压境的感觉。
      张宁看阿蓝坐在廊间,上前问到:“你好些了吗?”
      阿蓝从腰间拿出一小瓶葫芦瓷罐来。
      张宁眼睛不自主的睁大了一些,心砰砰砰地撞击着胸口。
      低沉问到:“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阿蓝递给他,说:“我怕你后悔,可不得先紧着你。我自有办法。你我都知去了那边难有全身,你这是心疼我了?”
      张宁接过,捏在手中说到:“最多还能有几日?”
      “三日。再晚点那边就查出异样来了,你最好早日准备准备。我只能拖到这个时候了,真的尽力了。”
      说罢,阿蓝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就准备离开。她忽然停了一下,微微侧了一下身,最终还是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黑云压境,不远处定是大雨横扫。
      张宁在书房唤五黑前来,五黑拿过单据一看全是做丧事的明细。
      “姑爷这是要冲喜吗?”
      “你就按单子上的准备。布置好前堂就行,至于门庭就不动了。”
      五黑不解地问:“好端端的布置灵堂做什么?”
      张宁不再回答他的疑惑只吩咐他:“布置好后,你把长子叫回来。”
      五黑“喏”了一声就走了。
      张宁回至房中见正在清点账目的妻子。
      “烧了就烧了吧。”
      灵犀看着他说:“现在就靠富平的茶铺子补贴家用定是不够的,还得想点其他的法子才行。”
      张宁上前搂着她,她很自然的依靠在他的胸前。
      灵犀摸摸了他的脸颊脖子说到:“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张宁闭眼享受着此刻的暖桂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
      灵犀感觉到不太对劲,缓缓地推开他问到:“你有事?”
      张宁红了眼眶,说:“没有。”
      灵犀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到:“你说过不会再欺瞒我的,可要失言?”
      张宁揽她入怀中,轻声说:“不瞒了,不瞒了。我大限将至,你和富安得去中丞家中了。”
      灵犀心头一紧:“为何?”
      “这边的线崩了,一把火烧尽了。我要是还在铁骑就来了。”
      灵犀泪如泉涌,说:“你死了。他们就不来了吗?”
      灵犀倒在张宁怀中呜呜咽咽的哭着。
      张宁深深抱住她,安慰到:“没事的,没事的。等会我送你们去舅父家中。”
      灵犀摇头,捏着张宁不愿意撒手。两人相拥抱了一会儿。
      雨,骤然落下,来势汹汹织成密布,茫茫雨色不见前路亦辨不明咫尺之外。
      中丞舅父在书房中听闻张宁所言,先是怒目圆睁接着眼珠飞转后是拈须沉吟。
      “张宁我本憎恶你是金人。如今你用一死来换灵犀的安稳,吾心甚慰。你的身后事交给老夫了。只要我和你舅母在世一日便有她一日安稳,你且放心去吧。”
      张宁郑重拜别舅父,转身出门。
      顾麒突然叫住他:“儿啊。”哽咽说不上话来,只好佝偻着身子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走吧。”
      出门转角遇见舅母和一众小厮拉拽着灵犀,张宁疾步上前一把拥她入怀。灵犀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这般的桂花香味,幽幽的萦绕心头漫开一片湿凉。
      泪水涟涟。
      张宁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便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灵犀的哀嚎。
      “生同衾死同穴,张宁你不能这么扔下我!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你怎么可以!?”
      回至家中洗漱穿戴整洁,大儿子李富平在堂中等候多时。
      张宁坐下,自顾自地说:“刚刚想了很多,这几十年感觉像是偷来的一样,过眼云烟。”
      不自觉落下泪来。
      “与你娘亲初见之时,仿佛是昨日之景浮于眼前。她饱受苦难,人生诸多不易,心肠又是个极软的,用情至深。我不在,你担子重,要好好善待你的娘亲。你和富安都是好孩子,我对你们多有亏欠,不要怨我。”
      李富平哭到:“我们可以逃,天下之大。我们渡船,逃去无人知晓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事不能面对呢?”
      张宁看着他,说:“那宋人逃去哪里?”
      “难不成全给灭了?!说荡平就荡平了?”
      “内忧外患,金也想躲到安全的地方,蒙古部来者不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能多一日安宁便多一日安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累累。”
      李富平皱了皱眉头,鼻尖一酸收了收泪水说:“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张宁抬抬手说:“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孩子走后,张宁起身点燃灵前烛火。
      五黑凑到他的身边来,唤了一声:“姑爷。”
      张宁看着他,取下自己玉扳指递给他。说:“你也去吧,让我自己安静会儿。这个你留着吧,能卖个好价钱。”
      五黑说到:“我都陪你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该去哪啊?”
      “那你就在外面陪着我吧。”
      张宁喝了两壶茶水,想了许多事情。
      唯独忘了落泪。
      他拿起那宝葫芦瓷瓶一个仰头,里面的药丸顺喉而下。意料之外竟然没有那般苦涩。
      他缓缓起身,独自走向自己的棺椁。烛火摇曳,一种稀稀疏疏的感觉萦绕着身体,飘来一股山茶花的味道,低头一看胸口一把利刃贯穿出来,一双胳膊环绕住他的腰身。
      血汩汩而出,口中也缓缓流出一片湿红。
      “我还以为最后一个拥抱是那个小乞丐的,没想到是你啊。”
      阿蓝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说:“有什么比亲手了结负心薄幸的人更值得期待?这是不痛的药,而我才是杀你的毒药。为了救你我去找她,她对着我的弯刀说当年是她年轻不懂事,求我原谅她,她是爱我的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因为你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你早已不是阿宁了,现在你不欠我的了。我才是真的宋人!”
      张宁努力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握住她沾满鲜血的手,低下头来,手缓缓沉坠。
      背后已经听不到一丝心脏的跳跃声了。
      阿蓝这才落下泪来。
      死后的张宁,仿佛是在水中不断地不断地下坠,萦绕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睁眼或者闭眼没有半厘的分别。好像是缱绻了两下,又好像是青烟缭绕的萦回。
      白云观中,春华身披紫金道袍头戴莲花冠,右手执剑等候沐浴净身而来的指示灯。
      指示灯身着一袭白衣,赤着脚就往八卦阵中去,听见春华说了句:“你洗干净了是这副模样,有点意思。”
      “身污心不污。难不成道人也是先敬罗衣后敬神?”
      春华左手捏符,低沉问到:“你以血肉之身铸他一丝神识,值得吗?”
      指示灯盘腿坐下,回头反问一句:“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二人相视一笑。
      口诀、心诀,法袍随风翻飞,大喝一声:“敕!”
      引得阵中燃起朱红橘黄的大火来。
      指示灯见状,赶紧打起精神。她固了一下元气,口中念念有词闭眼引炁,阵中大火幽焰竟然幻出蓝绿色的调来。蜷缩得更紧了些,忽而抬头皱眉饱受痛苦灼烧的感觉。传来一声“啊~!”嘭的一声变成摔碎的半珠之态悬浮阵法之中。
      春华心中传出一句:“现在该我使力了!”
      春华转身展扇,挡在眼前默念咒语。此时她太想赢了,太想万无一失了,脚底悠悠窜出扭动着的黑灰烟,缠绕而上直至蒙蔽双眼。一切全部失象万般寂静,似乎心中有滴落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滴答答。扇面上飘荡的烟正星火般吞噬着绢面,时间,时间就要消失不见。
      黑影蚕食圆月,一缕一缕吞掉它的铜芒,血雾环裹。天地间骤然昏暗,四下山野草木蒙上一片灰沉沉的暗光,乡里乡亲十步一敲五步一击,敲铁砸盆一阵喧嚣,狗狂吠不止。
      春华的世界四下寂静。
      心中幽怨:这要输在我这了吗?输了吗?
      衣襟里冒出一丝白烟来,撺掇,眼前萦绕。幻境中见白云道长负手而立,回眸无言。被滚滚浓烟吞噬,吸入绝境之中。嘭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门关闭了,师父也不见了。
      春华清醒过来,看见扇子快烧到画有小亭的地方,赶紧引那一滴血出来向半珠击去。
      不料,黑雾化帐阻挡去路。
      春华点一只天香,以心头血为祭引它们相会。
      击中一刹那,天地复明山河再沐银辉。
      半珠似流光一般飞升不见了。
      张宁以为飘荡是通往幽冥地府的捷径,准备放弃思考开始接纳这就是人后的沉寂。
      一条白丝带覆于眼前,他有了窒息难受的感觉,心好像有人什么东西塞进去了,一声“咚…… 咚……”。
      魂也会有心跳吗?
      张宁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
      他突然好难过,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轰隆一声,天旋地转,分不清是下落还是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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