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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永不后悔 雨季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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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刚过,这天的云朵格外亮白一大朵一大朵高高矮矮远远近近的游荡在石青色天空中,竹林偶有声响却不是风过稀稀疏疏的那般响动定是喝足了水在伸展。
子衿在小凉亭喝着茶看着下人逗着小孙儿顽闹,心中甚是快活。这点心还没吃到嘴里就看见一身松绿织金褙子在林木中央游曳,偶有日光照射那些珠钗宝翠便吐出扎眼的凌光,三五个婆子簇拥着的场面好不热闹。
小团子糯糯喊了声:“二奶奶。”
周娘子晃了晃扇子,林蝶忙不迭拿出银葫芦给富安把玩。
子衿说到:“你就惯着他吧。等会给你弄坏了你可别心疼。”
“这值几个钱,弄坏了你赔我一个便是。”说罢就坐下饮茶摇扇。
“都知道你的东西金贵,我可不赔。这才几月天你这扇不离手?”
“这还没到晌午,就闹了几场。心头燥的慌。”
“你那院里是真的热闹,你要是来吐苦水的我劝你免开金口,听不得。”
“月媛那丫头在老三家的学堂打了小叔李永裕,三爷责罚她小丫头硬是不肯道歉。横竖都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听得是头都大了。”
子衿笑到:“那小丫头,有两下子。”
周娘子话锋一转,说:“李富安也差不多该去上户了吧。”
子衿咽了一口茶水:“嗯。差不多了,这事都是灵犀两口子在弄呢。”
三两月后的一天,关敏神色慌张请灵犀两口子去祠堂。
张宁一脸茫然,灵犀脸上却显斑驳。张宁凑过去低声问:“你做了什么事惹老夫人生气了?”
灵犀皱了一下眉头,说:“张富安。我把小儿上户张富安。”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同我讲讲?”
“你可是怨我?”
张宁牵起她的手,重呼一口气到:“只要是你心之所想,我都是依着你的。”
二人携手刚到,子衿呵斥:“跪下!”
子衿拿起一沓纸扔在灵犀的脑袋上,张宁半侧身躯护住灵犀。
“若不是富安蒙学,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本事。”子衿指着张宁骂到,“是不是他的主意?”
灵犀脱口而出:“不是的。张宁并不知道此事,是我自作主张。娘亲,他孤身一人就让幺儿随了他的姓吧。”
子衿气得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张宁出手慢了没有拦下。
子衿指着李安厚的牌位说到:“你怎么对得起你爹!”
灵犀捂着脸啜泣,张宁捧着脸用拇指轻轻柔柔擦干她的泪水。
子衿俯下身子对着灵犀,满脸愤恨地说:“你给我改回来。你要是不改回来,你们就给我滚出去。你吃李家的,喝李家的,你怎么有胆敢这么做?”
灵犀越哭越凶,说:“娘亲,不过就是一个姓罢了。”
子衿突然暴躁:“竖子无礼!盘古开天地就没有这般屈辱。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跟杀了我有何分别?!”
灵犀抱着子衿的腿,央求:“娘亲。我什么都依你了,你就让我给张宁留一个吧。大儿子李富平跟我这姓李了,幺儿就叫他张富安吧。娘亲求求你了!”
关敏一看这阵仗赶紧喊丫头通知邹武把小门看住不允许安德那边的人过来凑热闹。
子衿寒心哭到:“你给我滚!你们,滚。”
张宁起身扶起灵犀,子衿拿起香炉砸去,张宁用身躯挡住闷闷的哼了一声。灵犀回望一眼,柔声:“娘亲?”
灵犀一边哭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头。张宁拥她入怀,安抚:“不过一个姓而已,改回来便是了。”
灵犀泪眼婆娑望着他:“我不愿意。”
“听你的,都听你。”
嫣然一进门看他两人拥作一团,指指点点的说:“你们俩真是翅膀硬了!这气头上,谁都不肯退让。这事儿得缓着来,你们先去我那庄子上避避风头,想明白了再回来给你娘亲认个错。”
灵犀辩到:“舅母,你也认为是我错了吗?”
嫣然无奈:“你自己想去吧。我这会儿没工夫同你辩。”
折腾出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出了城门行至庄田附近,灵犀打开门扉轻声唤到:“夫君,我想骑马。”
张宁扶她上马,见她神倦气乏俯身问到:“我们去别处看看风景?”
灵犀点点头。
直到明月高悬二人才回到庄宅。院里烛光摇曳众人敛容低首,从屋里哭嚎着出来正是身着麻素的关敏娘子。灵犀心漏跳一拍,带着些许侥幸问到:“姨,这是?”
关敏哀嚎:“主母她,她逝了。”
灵犀仰头摇摇欲坠,张宁扶住她。
二人拿了府牒,快马加鞭回了城中。
白日里气派的宅院如今朱门垂白幔,檐下悬灵幡,满园锦绣尽数收束,举目皆是素白灰青。正厅设灵停柩,香烛长明,僧经袅袅。合府上下人等俱着孝服,卸钗去彩,敛声屏气。灵前儿孙披麻守孝,哀声阵阵,往日繁华喧嚣尽数消散,只剩满宅悲寂。
灵犀用手捂住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泪吓得都不敢出来。
正要踏门而入,李家奴仆拦着不让二人进来。
愤愤到:“你们还有脸回来?”
堂中顾麟大喝一声:“让他们进来。”
灵犀凑近棺椁,李安德用拐杖拦了一下说到:“泪可不能滴在你娘亲身上。不吉利。”
灵犀一看娘亲容颜,顿时泪如雨下,一手扶棺一手捂住胸口,别过脸去将悲声尽数咽回腹中,泪水汩汩,衣衫晕开一片深一片浅大小不一的白花来。
中堂白幔低垂,烛光昏摇。一众女眷散发束麻在里面听着外堂的动静,低低泣诉不敢大声言语。
这几日灵犀静的不像话张宁是一刻都不敢松懈,日日盯着她守着她生怕出了什么好歹。家中叔父一直争论灵犀该按照出嫁女的规矩送娘亲还是按照儿郎的规矩送娘亲,舅父同安载是主张按照儿郎的规矩送,安德却说都已经撵走了能让回来尽孝算是天大的恩典了。灵犀这几日倒不挂怀,任由众人窃窃私语也不辩白。
到了盖棺的日子,灵犀刚磕完头领头棺夫大叫一声:“起!”
棺夫们沉腰扎步筋脉贲张,棺椁齐力而起。灵犀一个箭步冲向前去 ,说时迟那时快张宁死死挡住,冲撞心窝直逼咳出一口血来。当场冲得棺木晃动,诸棺夫一个摇晃只听轰得一声棺椁落下震得烟灰四下弥漫。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李安德气红了脸。
大叫一声:“孽障!”
张宁费力地抱起撞晕的妻子,嫣然赶紧跟上前来引得他们到了原先的房中。
大夫诊治过后,脸色并不好看。说:“小娘子刚怀有身孕,过于伤心,脉象不好恐有滑胎之险。”
嫣然坐在椅子上拿手扶着太阳穴连连叹气。
张宁问到:“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她生气把自己关在祠堂。我和几位娘子安慰,她是怎么都不开门,也不应一声话。夜深了后房掌起灯来,才从窗户透出她挂梁的身影来。惊叫连连。我赶紧让下人通知顾麒给你们府牒,否则你们连面都见不上。如今这小妮子一闹,你们彻底回不来了。”
不知道灵犀什么时候醒的,小声啜泣:“我该死。”
张宁红了眼眶握住她冰凉的手说到:“你也不要我了?”
泪水汩汩,说:“她怎么能死在我最愧疚的时候?”
张宁看她这般难受不忍落泪,说:“你还有我。”
说罢伸手抚摸她的脸庞,灵犀倚着他的手掌。张宁接了一掌的伤心冰凉。
嫣然开口:“伤心完了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过日子了,孩子你们路还长。以后任性也得掂量掂量了,如今没了娘亲可不同往日了,事事得多思量。我若能帮得上的,就帮了;帮不上的,你也别怨我。儿啊,人生可不容易啊。”
李安德按照送客的礼节送别嫣然、张宁夫妇两,以前在李府所用所有物件全都清点出来送去了嫣然郊区的庄子里。
车外是张宁骑马缓行,车里坐的是春华陪着灵犀。
春华握住灵犀冰凉的手,说:“这都入伏了,你手还这般冰凉。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来白云观,那姑子可有意思了,要我做她的弟子我还没答应。我有空了就来找你玩。”
灵犀神情倦怠地说:“那处茶山我们丢了,我再过去恐怕不太好吧,惹二叔他们说闲话。”
“哎哟。你是跟我一起去玩的,又不碍着他们什么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春华拍拍,说:“不想了啊。”
葬了娘亲之后没过多久腹中胎儿还是没有保住,修养了好一阵身体也不见好转,姜掌柜号脉过后摇摇头说:“这是心病,老夫不会啊。你要不去白云观见一下白云道长?”
“不想去。”
送别姜掌柜,张宁揽着灵犀说到:“要不我们去一趟呢,我陪你坐车?”
“不想动。头晕目眩。”
张宁一把抱起灵犀,说:“我想去。”
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张宁扶着灵犀下车。眼见朱红门大启,飘绕出来阵阵香气让人心平气和。
春华一见灵犀,高兴地说:“你来啦!”
“你不是不做姑子,怎么穿成这样?”
“这身衣服应景!来,我带你去见道长。”
张宁刚露面。白云道长眼神凌厉眉头微蹙这个动作转瞬即逝,这个瞬间被张宁捕捉到了。
白云道长面容随和红光满面,笑嘻嘻地对着灵犀说到:“老身等候多时,你终于来了。”
白云道长引灵犀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布置简单,桌上都是些符箓、朱砂等物。灵犀坐着,春华站着,张宁在外头闲逛。
春华问:“我需要出去吗?”
道长回到:“不需要。你在这里陪着她,她会比较安心。”
灵犀心力不济,说:“道长等我何事?”
“你娘亲日日来我门前哭泣。”
灵犀鼻尖一酸,问到:“何时?”
“死后。”
灵犀又哭又笑:“道长是在安慰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灵犀一下哭出声来。
“她说她冲动了,她不该扔下你一人。她从未后悔做你的娘亲,小孙儿的檀木箱子带荷花纹的那个,底下有她留给你东西。她总是喊着让你爹带走她,这下真的带走了,她却舍不得你,日日来此哭诉。”
“她为何不来我梦中同我讲?我一次也没梦到她。”
“你在这里哭,她在那里哭。你们好好的道个别吧。”
一阵香气铺面,灵犀倒在春华身上睡着了。
安顿好灵犀,道长刚合上门,转身看见张宁正盯着这里。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道长开口:“公子饮茶吗?她睡上一觉就好了。”
梦中。
子衿身着华服,身旁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跳跳闹闹喊她奶奶。
灵犀疾跑过去,抱住娘亲的双臂,子衿扶着她,微笑着。灵犀环绕四周正是那待字闺中的家房布置,那小姑娘一个劲地蹭着灵犀喊娘亲。
子衿拨弄女儿额间汗湿的碎发,说:“性子这般急,一点都没我样貌。摔倒了可怎么办?等会大家都来,锅中蒸物都是你爱吃的,你可矜持点别噎住了。”
牵着女儿手慢慢走着,就像一如往常在小院中的那样。说:“姑爷护着你,我是心安的。你是个有福的孩子,有个这么护着你的男人。”
“哎呀,好热呀。我们坐一会儿。”子衿拉着灵犀坐在小亭石凳上。
灵犀眼中一直裹着泪看着娘亲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情难自抑上前抱住不撒手。
灵犀声泪俱下:“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了。我好想你。”
子衿落泪,只能最后一言:“人生万般苦难,唯有给你做娘亲才觉得不枉此生。”
一滴泪滴在床榻上,灵犀醒来。春华说到:“你醒了。香还没烧完你就醒了?”
来的时候灵犀面如土灰,睡上一觉后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灵犀过来找道长,张宁给她端了杯茶。灵犀喝了一口,开口说到:“道长我看不清娘亲的脸黑糊糊的,但是知道那就是我的娘亲。”
道长点点头,说:“是,都是看不清才对。”
“我说出她不在了为什么就醒了?”
“你都说了她不在了,自然会醒来呀。也好,不沉迷。是好事情。”
“是不是我不说破,她就能陪我多说会儿话?”
“你不说破她说再多也不是她想说的那句话。姑娘,缘起缘灭都有尽头,若太过偏执太过沉迷只能追悔莫及。放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老身不劝你放下,老身劝你看看眼下。”
灵犀掩面哭泣,说:“她死在了我最亏欠她的时候。”
“这便是债啊。该偿还的偿还,该索取的索取。”
送别灵犀,夜晚道长起坛做法送走东家。
春华一脸不服气:“谁跟我说使用特权,享受特权,就会被这种力量吞噬呢。你今天就是在使用特权!”
白云道长敲敲她的脑袋:“正气正念。”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正了还是邪了?”
“哎,你小子!骂人呢?”
春华款住她的手臂,一脸谄媚地说:“你也教教我术法,这个有意思。那些人长什么样啊?同我们一样吗?!”
“去去去。你这就是邪门外道,心术不正呢。”
“那这个徒弟当的没意思。不当了,不当了!”
“收收你那心思。今日我一见张宁便知道那乞丐是什么来头了,她快来了。”
春华一本正经问到:“什么事啊?什么时候来啊?”
道长撇撇嘴:“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春华一炸,说:“那你跟我扯。”
道长微微一笑问:“东家最想说的那句话是啥?”
春华漫不经心地说:“人生万般苦难,唯有给你做娘亲才觉得不枉此生。”
道长抬头看月,说了一句:“这是答案。”
春华点头应到:“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