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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执念渡晚风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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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更低,漫天墨色吞尽了最后一点微光。
公寓里静得可怕,只有窗缝钻来的晚风轻轻流动,携着那缕独属于沈遇野的清冷气息,缠在芮叶的发间、肩头,温柔得偏执又克制。
芮叶依旧立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
隔着薄薄一层窗,是他寻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
是藏在阴阳夹缝,隐于晚风夜色,以碎羽与天罚为代价,护了他岁岁平安的人。
之前所有模糊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落定。
为什么他的夜晚永远比别人安稳,为什么他无数次绝境都能逢凶化吉,为什么他空无一物的青春里,总萦绕着一场抓不住的温柔。
因为这里有一位,自天堂坠落的神明。
芮叶垂眸,喉间微微发涩,轻声开口,嗓音被夜色浸得柔软:“我好像……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没有风声应答,没有半点动静。
唯有悬浮在窗外黑暗里的灵体,骤然剧烈一颤。
沈遇野的透明躯体泛起层层细碎白光,开裂的白羽簌簌落着微光,神魂深处的契约烈火灼烧不休。天界戒律的警告疯狂碾压他的魂核,一遍遍提醒着他的身份与罪责。
他是天界堕灵,是背弃天堂秩序的天使。
本居于云海之上,拥万里清风、圣洁荣光,无牵无挂,永生安然。
可三年前,他甘愿撕碎神位枷锁,自坠凡尘,签下禁断契约。
从此舍去天堂万里星河,舍去永恒寿岁,舍去所有光明与归途,沦为游走人间、不见天日的孤影。
戒律规定,天使妄恋凡人、私护凡尘,乃是重罪。
一旦暴露真身,灵体崩碎,神魂俱灭,从此世间再无沈遇野,连轮回的资格都尽数剥夺。
三年来,他藏尽身形,隐尽气息,独自承受每一日的神魂撕裂、每一夜的天罚反噬。
从不敢让芮叶察觉分毫,只愿以无人知晓的陪伴,换他一世安稳平庸,岁岁无忧。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隐忍得滴水不漏。
却瞒不过灵魂相系的羁绊。
屋内的少年轻轻闭上眼,那些破碎的、残缺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
有漫天云海,有洁白羽翼,有立于天光之中、温柔至极的少年身影。画面太模糊,看不清眉眼,可心口的悸动真实得滚烫。
那是他遗失的过往。
是属于他和这位天堂来客的过往。
“你是天使,对不对。”
芮叶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晚风轻轻一滞,空气里清冷的气息骤然浓重,带着一丝隐忍的慌乱与痛楚。
“你从天堂来,为了我。”
简简单单两句话,压垮了沈遇野所有的克制。
他悬在夜空里,空洞无神的眼底,第一次涌上汹涌的酸涩。他忘了前尘爱恨,忘了昔日相逢,可刻在神魂最深处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弃了天堂荣光,离了云海故乡,受着永世不灭的酷刑。
世人皆道天使圣洁无情,可他偏偏为一个凡尘少年,甘愿满身伤痕,永坠黑暗。
“你舍弃了你的天光,你的故土,你的所有安稳。”
芮叶缓缓睁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清澈又执拗,直直望向空无一人的夜空,像是穿透黑暗,望进他残破透明的灵体里,“只为留在我身边,做一阵看不见的晚风。”
三年晨昏,他以为的孤独寡淡,全是对方倾尽所有换来的岁岁平安。
他平淡无奇的十九年人生,是这位天使,用碎羽、神魂、天罚与余生,硬生生托起来的。
窗外,沈遇野的灵体裂痕蔓延得更快,细碎的白光不断从羽骨缝隙溢出,濒临溃散。
路西法冰冷的戒律审判响彻神魂,字字诛心:
【堕灵徇私,眷恋凡尘。】
【执念不斩,即刻湮灭。】
痛吗?
痛。
神魂寸寸碎裂,筋骨日夜灼烧,是永世不得解脱的酷刑。
可比起痛,他更怕的是——被他知道。
怕芮叶愧疚,怕芮叶难过,怕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为他这个注定虚无的堕灵,困住一生执念。
他只想默默守护,从没想过要他分毫偿还,半分惦念。
“你一直在躲我。”芮叶轻声叹息,语气温柔得让人心酸,“不是不愿见我,是不能见我。”
“见我一次,你就会彻底消失,是吗?”
夜色死寂。
没有应答,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沈遇野凝望着窗前单薄的少年,透明的眼眸里盛满无人窥见的破碎。
是。
只要真身现世,阴阳失衡,戒律降临,他会瞬间灰飞烟灭。
从此晚风无声,夜色无温,世间再也无人陪他岁岁晨昏。
可他哪怕知晓所有结局,依旧从未想过离开。
天堂再好,无他无趣。
凡尘再苦,有他便安。
芮叶抬手,轻轻触碰窗上微凉的雨雾,指尖缓缓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个触不可及的拥抱。
“没关系。”
他一字一句,轻轻说给夜色里的人听,温柔又坚定。
“我不等天光,不等云海,不等你的归途。”
“我等你。”
“等这场无解宿命,等这场天人殊途。”
“等我这场,来自天堂的、独一无二的晚风。”
晚风簌簌拂来,卷着少年温柔的告白,轻轻裹住摇摇欲坠的堕灵。
沈遇野悬于漆黑天幕,残破白羽轻颤,荒芜死寂的魂核,在此刻被人间少年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他弃了万里天堂。
却在人间,捡到了属于自己的,毕生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