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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可撼动 哥,家里的 ...

  •   二十年前,东市。

      车门关闭,罗臻开着警车扬长而去,留下掺杂着车尾气的冷空气味道。

      姬妤给小孩拢了拢衣领,牵起了他的小手,带着小孩穿过巷口,径直向前走。

      巷口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姬妤凭着肌肉记忆前行,躲过邻居在墙边儿摆放的酱缸、杂物。

      他们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院子,第一个门的门把手是出奇的小。姬妤用钥匙开锁,说:“就是这个门,很好找。”

      小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姬妤推着他进来,手从门把手上脱手时,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破坏了什么东西。

      姬妤看到小孩眼神不解,便微笑解释:“原来的门把手坏掉了,这个是邻居不知道从哪个垃圾站里淘出来的旧把手,里面翘了边儿,稍稍不注意就会划伤了手。你以后开门、关门的时候,也要像我这样注意一些。”

      小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姬妤在前带路,小孩跟着她进了院子

      “好了,到家了。”姬妤刚将钥匙刚放进锁芯,门内便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踢踏脚步声,接着一个男孩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响起:“妈妈。”

      随着门的开启,小孩看见一道虚影骤然冲向了姬妤,惊得小孩心跳顿时加速。

      他定睛一看,姬妤的大腿上挂了个小树袋熊。

      黑色的自然卷发剔成了寸头,弯弯曲曲的发丝贴着头皮像是一个个小蛆虫,一双柳叶眼微微上挑与姬妤那带着英气的眼睛极其相似,肉嘟嘟的小脸在嘴边儿微微下垂,像极了抱着大鲤鱼的年画娃娃。

      那是小孩第一次见到姬垣。他与他的名字一样,长相给人一种踏实厚重又不乏可爱的感觉,但姬垣好像并不这样认为。

      他正眯眯着眼睛,沉浸式地将小脸埋在姬妤的裤子上,如同一只小猫儿剐蹭着脸颊:“妈妈,你终于回来了,阿垣一个人在家好没意思。”

      小孩心想,原来新妈妈是有孩子的。

      那为什么还会把我带回家?

      就在姬垣睁开眼正想抬头看姬妤时,余光发现了他对面、站在姬妤右侧后方的小孩,正在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他立即推开姬妤的大腿,眼神与语气里带着警惕,问:“你是谁?”

      小孩不知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只在袖子里面紧张得扣着冻疮上的死皮。

      说来也奇怪,明明那样可怕的事小孩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做了,甚至面对警察的审问也成功伪装并逃脱了,但是到了回答同龄人的简单问题时,他竟然有些没来由的慌乱。

      “妈妈,他是谁?”姬垣指着小孩的方向呆呆地问姬妤。

      而后他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到了小孩的脸,唇瓣微启,呼吸凝滞,在看到对方右脸的青紫时轻微皱了下眉头,转瞬又松开,速度快到几不可察。

      姬妤托着小孩的后背,将原本站在她身后的、略显局促的孩子推到了姬垣的面前:

      “垣垣,叫哥哥,你不是说想要我给你生个哥哥陪你玩吗?我给你带回家啦,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姬垣神色严肃地盯着小孩,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他似乎发现他手臂的长度不够,便懊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好像察觉到他不应该漏出这样的表情。

      随即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神情,迅速将双手放下背到了腰后。

      姬妤瞧见姬垣这强装小大人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低下头抿着唇笑了下,继续等着姬垣发话。

      而小孩眼中的局促与紧张的等待当中不知不觉地掺杂了几分茫然与无措。

      姬垣背着手上下打量着小孩,在他面前走了两步,接着将自己背过去的手一并移动到了胸前,右手比了八摆放在下巴上缓缓搓动,左手则是作为右手臂的支撑架在了胸前。

      他紧紧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迈着四方步围着小孩转了一圈。

      小孩僵直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少接触同龄的小孩的他第一次被这样细致地观察,不免有些紧张。

      半晌,姬垣开口说了一句:“还行。”说完他眉头微微一蹙,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他将右手越过头顶,快速移动到小孩的头顶,对比了一下身高,说道:“不对啊,他和我一样高,凭什么要他当我的哥哥。”

      小孩刚松下来心气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

      姬妤对姬垣的表现有些无语。明明在翟希同还在世时他曾要求两人给他生个哥哥的,现在姬妤真给他找来了个哥哥,偏偏又不情愿、不服气上了。

      姬妤看了看小孩无助的眼神,对着姬垣道:

      “这孩子,你……,嗨,我现在是不能给你生出个哥哥来,这哥哥你要还是不要,都不可以退货。你看他虽然个子和你一样高,但是年纪比你大,垣垣,不要跟哥哥这样。哥哥刚来你就耍脾气,这不是在叫哥哥笑话你吗?”

      说完姬妤便笑着越过姬垣将小孩带进了门。

      小孩同手同脚地走着,心里却想着。

      又被讨厌了。

      姬垣在后面一脸苦大仇深,话题却陡然转变,有气无力地说:“妈妈,我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垣垣’,要叫我‘阿垣’。‘垣垣’很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姬妤一边脱外套,一边带着小孩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对他说:“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接着她则是继续向里面的主卧走去,回应姬垣:“好好好,阿垣。今天阿垣也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有的妈妈。”

      “吃胡萝卜了吗?”

      “吃了吃了。”姬垣敷衍着小跑到了小孩身边,坐在了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小孩。

      那眼神儿看得小孩有些毛愣愣的,姬垣一边疑惑地看,一边发出“咦?”

      小孩突然想到他脸上的巴掌淤青还没消下去,会不会吓到姬垣,姬垣却在小孩不经意间和他贴得特别近,近到小孩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近到能在灯光下看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

      小孩的脊背僵硬,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太近了。

      姬垣忽地伸出了手指揪了揪小孩的眼睫毛,说道:“你的眼睫毛为什么是黄色的,还有你的眼睛和我的也不一样,我的是黑色的,你的是灰灰的、绿绿的,好好看,像宝石。”

      一股欣喜伴着满腔的苦涩的感觉似是电钻一般猛地钻进了小孩的心里。

      他竟不知他的眼睛是这样的好看。

      从前“那个人”做那事的时候总是会遮住小孩的眼睛,这让小孩一度认为他的眼睛是一种令人极端厌恶的存在。

      所以他很少会去照家里面唯一一面破碎了的镜子,也从不主动在黑夜里点灯。

      “谢谢你,阿垣。”小孩的嘴里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姬垣听到他喜欢的称呼,心中雀跃,嘴角不自然地一勾,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瞬间落下,严肃得很。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小孩心念道。

      气氛很尴尬,姬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孩,这让小孩不知手脚应放在何处。

      他内心呼救,望向姬妤进入的房门。

      弟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过了半晌,他期盼的姬妤没回来,但姬垣打破了寂静,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小孩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没有名字?!”姬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从未听说过有人会没有名字。

      他朝着卧室里的姬妤喊道,“妈妈,他没名字!他竟然没有名字!”

      听到姬垣召唤的姬妤回到了客厅,一边走一边说道:“大奖小怪什么?没名字就娶一个,还有,阿垣你叫什么他他他的,不准这样没礼貌,要叫哥哥。”

      姬垣被训斥之后,脸上非但没有生气和难过,反倒是闪过一丝类似每日打卡任务完成后的愉悦感,小孩不禁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看错了什么。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阿垣好像在偷笑。

      姬妤换了一套居家服,走了过来坐下对小孩说:“‘珩’字怎么样?‘君子如珩’,你就叫‘姬珩’。”

      姬珩腼腆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抿了抿唇,思忖片刻说道,“谢谢妈妈愿意带我回家,也谢谢阿垣……让我当哥哥。”

      “我才不愿意让你当我哥呢。”姬垣一脸的不服气。

      此时,姬妤一记威慑力极强的眼刀剜到了姬垣身上,让姬垣霎时间便收起的脸色,像个待宰的小羔羊一样畏畏缩缩在一边。

      妈妈的地位至高无上。

      姬珩只这一下便捕捉到了在这个家生存下来的关键信息。

      尽管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京市的室外总是比东市暖和很多的,姬珩呼哧带喘地跑下了楼,就在脚踩下最后一层台阶时,视线过暗,不小心踩了个空。

      姬珩脚腕一歪便吃痛整个人“啪唧”地一声摔落在了地上,右侧的膝盖骨与手肘紧接着也传来了阵痛。

      可身体上再如何的痛,终究是抵不过心里面的痛,它看不见、摸不着,药石难医。

      姬珩没起来,就这么趴在地上,眼眶红了,他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的心痛,明明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将姬垣推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正想要上楼的老太太瞧见了姬珩:“呦,这儿怎么还趴着个人呐。”

      老太太上前拽着姬珩起来:“呦,还是个姑娘呢,别趴着了地上凉,这到老了都坐病呢。”

      姬珩慢慢地在老太太搀扶下起来了,鼻音浓重,道了声谢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太太愣住了,瞧着姬珩离去的背影,怎么看都是个姑娘,回头呢喃道:“耳朵聋成这样儿了呢怎么还。”

      第二日姬珩照常去上班,整个人状态不佳,在便利店里整理货架时像个无意识的幽魂,或许只有那一瘸一拐的行走姿势能证明他现在还是个人类了。

      姬垣也没闲着,尽管罗臻给了假,也还是照旧去上班,和夏晓晖、罗臻说了有关昨日化工厂旧址的发现,也说了他刚出了工厂没多久就蹊跷地遭遇扒手偷钱包的事。

      但未经过主人同意便擅自闯入私人领域查案不合乎规矩,又苦于他们没有线索可以直接证明拐卖案与化工厂旧址有直接联系,就算是疑似也不可以出具搜查令,他们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姬垣找人查了查化工厂旧址现任持有人是谁,结果竟是中际能源集团董事长段弘毅,他自是知晓段弘毅是谁的,也知晓段弘毅是谁的父亲。

      毕竟没有段琮,他哥在崇礼便不会受到侵扰,他自己也不会得了信息素紊乱症。

      姬垣下了班就去姬珩上班的那家便利店了,正是人流拥挤的时候,他开车在大桥上堵了有半个小时才从河东区赶到了河西区。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姬垣进去的时候姿态拘谨,好像是怕谁似的。

      说起来他接了姬珩很多次下班,今天却是第一次进了门。

      姬珩给顾客找了零,熟练地帮忙装袋,自然地冲着门口说:“欢迎光临,24Hi便利店。”

      他定睛一看,门口的人身影身形熟悉,怔愣一瞬,直到逆着光的姬垣缓缓走近姬珩才确认那人确实是他弟弟。

      姬垣说:“哥。”

      姬珩扯了扯嘴角说:“你来了?还没吃饭吧,一会儿店长马上来换班,咱们就回家吃饭,”他说完垂下头整理柜台台面,实际上台面上很整洁,根本用不着他整理。

      姬垣心下松了口气,看样子他哥并没有将他昨天犯浑说的话给放在心上。

      等到单小羽来换班刚一进门时,坐在货品架后的姬垣雷达瞬间开启,双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带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单小羽刚放下背包就感觉到后背窜凉风,和姬珩打完招呼看了看空调是30多度,在空调下站了一会儿也没有所好转,故而问了嘴姬珩:

      “姬珩,你有没有感觉这屋子里有点冷啊?”

      姬珩摇摇头道:“没有,热气挺足的,可能你发烧了吧。”说完继续穿外套了。

      单小羽用手背贴了贴脸:“是吗?”

      这时姬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默默地贴着单小羽的后背,轻轻嗅了嗅,得出结论:

      不是他。

      他不是那个Alpha。

      单小羽猛然回头,余光瞥见一道莫名出现的人影,顿时腿都软了:“你你你、你谁啊!?躲我身后挨那么近做什么。”

      姬垣上下打量单小羽,不出挑的长相,他深知他哥在专业上过硬的能力,也极为了解他哥就将职业当中的习惯沿用到生活当中,所以单小羽绝对不会是姬珩这种追求极致美感的人的选择。

      他没吭声,姬珩解释说:“这是我弟,阿垣给小羽道歉。”

      姬垣说:“对不起。”还算是诚心诚意,至少是看着人的脸说的。

      “喔……哦,你弟啊,长得不太像啊,”单小羽小声嘀咕了后半句,又接着说。“啊哈哈啊哈哈,没事儿。”

      姬珩笑了笑便提了包带着姬垣走了,姬垣手受了伤本不应该开车出门的,为了不让姬珩担心,他特意将车停在了远处,还告诉他哥他坐公交来的并且很想吃他哥亲手做的菜了。

      姬珩答应了,带着他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菜就坐公交回他租住的房子了。

      姬垣很久没来他哥的房子了,上次来还是搬家的时候。

      他送给他哥的仙人掌就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很满意,因为一进家门就能看到,这说明他在他哥心里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

      这里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的信息素的味道,除了他自己的。

      等到做完饭已经快七点半,天色都黑透了。

      姬珩刚摆好餐盘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号码便立即叫姬垣先吃,自己跑去阳台接电话了。

      姬垣凝视着他哥的背影,心下一沉,又看了眼茶几上随意丢放的钥匙,匆忙从口袋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盒子,从中取出橡皮泥,将钥匙拓印在橡皮泥上,完成后便摆放在原位。

      他接着又洗了手,刚从洗漱间出来时,姬珩恰巧打完电话回来。

      姬垣问了一嘴:“哥,是谁啊,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姬珩有些心虚,竟然没察觉到姬垣的破绽,他胡乱编了个在西藏拍摄时认识的摄影师。

      其实是侦探给姬珩反馈张攸信息和催打尾款来的。

      姬垣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有昨夜发生的不愉快的缘故,总之,姬垣没再多问。

      二人在看似平静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下吃起了这顿饭,用饭途中姬垣提起想要搬到姬珩这里住的想法,但不出所料地被姬珩拒绝了。

      之后,气氛里又多了几分尴尬,至少姬珩是这么认为的,姬垣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还有后招。

      姬珩预想的没错,姬垣的食欲是持续性的增大,他煮了三盘菜,一碗盆汤,还有三碗生米煮的饭。

      吃完的时候电饭煲里一粒米都没剩下,汤里就剩下一点汤水,上面飘着两块剩下的豆腐。

      姬垣的饭量比高中时期的他还要大上很多,这让姬珩的担忧更深。

      Alpha在易感期前会食量突增、嗜睡,是为接下来的□□行为储存体力与精力,倘若食量比既往的易感期前期多上许多,那么便证明接下来的易感期内该Alpha的求偶欲望更加强烈、持续时间延长。

      姬珩从背包里拿了他早上去上班之前买的抑制剂,品类很全,口服的、针剂的甚至还有安瓿瓶装的。

      他将装有抑制剂的塑料袋放在了茶几上,淡淡地说:“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姬垣皱了下眉头:“什么东西。”

      “抑制剂。”

      姬垣一脸的不情愿:“我用不上,哥你明天拿去退了。”

      姬珩犹豫了半秒说:“拿着,你这次易感期我就不陪你了。”

      声音很轻,但落在姬垣的心头很沉,他呼吸微滞,语速很急:“哥你什么意思?”

      姬珩:“字面意思。”

      他说完便推开了家门,站在门边望着姬垣,这个动作很明了,是在送客,拇指却不自觉地按压小拇指根部,慢慢地渗出了血。

      姬垣直直地看着他哥,很想从那脸上看到什么,想确认他哥是否真的在赶他走,可什么都没有。

      姬珩淡淡的,就像他平时给外人的感觉一样,面无表情,周身由内而外散发出了距离感。

      失控感再一次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如同从万米高空之上极速下坠。

      姬垣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他实在想不通他哥为什么在以他难以接受的速度和方式变化,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姬垣的拳头攥的很紧,血渐渐染红了纱布,这短短的一分钟对视里,他想了无数的质问的话,却没有一句能说出口的。

      比如,哥,是因为我昨晚的表白让你这样对待我的吗?

      比如,哥,你就没有一点,一点点,超出过哥哥的心思吗,就没有对我有心动的感觉吗?

      再比如,如果我收回昨晚的话,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最后,他嘴巴嗫嚅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哥,家里的蛋卷吃没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利剑,直插姬珩的心口,他眼皮飞速地眨了许多下,“嗯”了一声,便看着姬垣耷拉着脑袋出去了,就连他弟弟拿没拿茶几上的抑制剂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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