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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华医事,情愫暗生 辞别临河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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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临河集镇,我一路顺着官道往应天府而去。洪武定鼎金陵已有数年,天下战事渐渐平息,南北官道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沿途村落虽偶见凋敝,却也处处透着新朝重整山河的气息。我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沿路依旧行医问诊,遇上贫寒人家便分文不取,遇上家底尚可的,随意收些药材本钱糊口,一路走一路看,心底那点因身世风波生出的郁结,也在日复一日的诊病救人里慢慢平复。只是那枚蒙古扳指自那场风波之后,便被我仔细裹在绢布里,压在行囊最底层,再也不曾随意拿出来示人。
越靠近都城,人烟越是稠密,屋舍楼宇也愈发齐整气派。待到踏入应天府城门那一刻,放眼望去,高墙巍峨,坊市规整,车马熙攘,与山野小镇截然不同。街头药铺、医馆林立,名医云集,我一个四处漂泊的游医,骤然置身繁华帝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局促。我没有贸然寻地方挂牌行医,只在城南一处僻静客栈租下一间偏房落脚,白日穿梭在大街小巷,或是蹲在市井义诊,或是有人登门求医便随人出诊,慢慢积攒些许名声,也借着行医的机会,看一看这大明都城内里的光景。
都城之中权贵扎堆,时常有府中下人辗转寻上门来,请我入府为内眷诊治杂症。我医术扎实,辨证稳妥,几桩棘手的小病症调理下来,渐渐有不少勋贵人家托人递话相邀,我的名头也悄无声息在小范围里传开,只是我素来不喜攀附豪门,看完病便抽身就走,从不刻意应酬结交,更不肯借机谋求一官半职,始终守着游医本分。
那日午后暑气蒸腾闷热难耐,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烫,我刚从一户员外郎家中看完积食杂症出来,攥着几文微薄诊钱,沿着护城河畔缓步往客栈回赶,半道上被一身青布短打的小厮急匆匆横穿道路拦了去路。那小厮跑得额角冒汗,对着我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又恭敬:
“这位先生留步!小人是郡主府管事身边跟班,冒昧叨扰先生。”
我停下脚步,把药箱往肩头拢了拢,平和开口:“小哥不必多礼,不知寻我有何事?”
“先生有所不知,府里郡主缠绵风寒多日,前后请过三位太医院御医轮番诊治,汤药吃了十几剂,寒热反反复复,夜里睡不着、日间不思饮食,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方才听闻先生在街巷义诊,医术独到,专治迁延难愈的杂症,我家管事便遣我快步赶来,恳请先生移步王府,为郡主诊脉一试,诊金待遇绝不亏待先生。”
我本不欲涉足王府内宅繁杂是非,豪门是非多,稍有不慎便容易惹上是非,当下微微沉吟:“太医院诸位御医医术精深,尚且难以根治,我一介漂泊游医,贸然入府,若是诊治无功,反倒耽搁郡主身子,怕是不妥。”
小厮听得更急,连连拱手:“先生万万不必自谦!御医用药规矩保守,总不见起色,郡主日日恹恹,王妃瞧着心疼不已,只求先生前去看一看,成与不成,都感念先生费心一趟,绝无半分怪罪。救人要紧,还望先生发发恻隐之心。”
念及病人连日受病痛磨折,我终究无法断然推辞,稍稍颔首:“也罢,医者本分,救人要紧。前头引路便是。”
小厮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引着我辗转穿过数条长街,去往郡主府。王府规制森严,门庭肃穆,层层侍卫值守,入门便要仔细盘问登记,核对身份来由,一路穿廊过院,亭台水榭雅致清幽,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我步履从容,未曾有半分谄媚局促,只一心记挂着待诊的病人。
行至一处种满兰草的清幽暖阁,侍女掀帘通传,我低头走入屋内,入内便见素色纱帐轻垂,一位女子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之上,眉眼清丽温婉,面色微微泛白,眉尖拢着几分倦意,鬓发松松挽着,正是朱瑾郡主。见我进来,她并未摆出皇室金枝玉叶的骄矜姿态,只是轻轻抬手,示意身侧贴身侍女搬来一张梨花木坐凳摆在榻边,谈吐平和有礼,不见半分盛气凌人。
“先生远道而来,劳烦了。”朱瑾声音偏轻,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依礼躬身行礼:“郡主不必客气,草民何慕珩,受人所托前来问诊,先为郡主搭脉看看症结。”
侍女连忙铺好锦缎脉枕,朱瑾缓缓伸出手腕,指尖纤细微凉。我凝神屏息,静心搭脉,左右两手细细斟酌,又开口徐徐问话:“敢问郡主,最初受寒是何时?是否夜里多梦烦闷、心绪不宁?汤药服下之后,可有发汗顺畅之感?”
朱瑾轻轻点头,缓缓答话:“约莫半月前暮春多雨,我在园中赏雨沾染凉意,起初只是轻微鼻塞咳嗽,便请太医开了解表汤药。只是服药之后,身上汗出不畅,胸口常常发闷,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安寝,动不动便心头烦躁,胃口也日渐衰败,吃什么都觉得寡淡发苦。”
我微微蹙眉,继续追问:“这段时日,府中可有烦心琐事缠身?或是常常憋闷心事,无处排解?”
这话一出,朱瑾眸色微微一滞,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倒是看得通透。身在王府之中,琐事拘束繁多,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许多心思,本就无处言说,日积月累,难免郁结于心。”
我收回手,从容道出病因:“郡主并非单纯外感风寒。外感只是表象,内里情志郁结、气机阻滞,太医一味用猛药发汗散寒,只治标、不解内里郁气,药气不通,寒热自然迁延反复,耗损气血,身子便日渐虚弱。”
朱瑾眼中露出几分讶异,微微坐直身子:“几位御医诊治,只说我风寒入里,反复调方解表,从未有人提及情志郁结一事。先生仅凭脉象,便能看出症结根源?”
“脉沉而略滞,便是气郁之象,寻常医者只盯外感表象,忽略七情致病,故而久治不愈。”我提笔研磨,一边斟酌药材配比,一边回话,“我重新为郡主拟一张疏肝理气、疏风散寒的方子,药量缓和循序渐进,另辅以简单胸腹推拿疏导气机,三五天便能慢慢转好。只是药方为辅,心境调养才是根本,郡主若是心结不散,日后难免反复染病。”
朱瑾轻轻应声:“受教了,往后我会试着宽解心绪。不知先生平日里,便是这般四处游走行医?家住何方?”
我落笔写完药方,吹干墨迹,淡淡回话:“草民自幼长于深山之中,成年后下山拜师学医,学成之后便孤身游走南北,居无定所,以行医糊口,随处即是落脚之处。”
“孤身漂泊四方,风餐露宿,何其辛苦。”朱瑾眉眼间生出几分怜惜,“世人奔波多为名利前程,先生反倒舍弃安稳居所,专走乡野村落救贫扶弱,这般仁心,实在难得。”
我将药方递给一旁侍女,叮嘱煎药时辰、忌口宜忌,轻声应答:“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我既习得医术,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谈不上什么高尚,不过尽医者本心罢了。”
“本心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太难。”朱瑾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几分落寞,“我身处朱门之内,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偏偏事事做不得自己的主,许多抉择,从来由不得本心。”
我不便深究王府内宅私事,只委婉宽慰:“身在樊笼,各有身不由己,郡主若是烦闷难解,不妨闲时侍弄花草、看书遣怀,慢慢疏解心绪,于身子调养也有益处。”
往后三五日,我每日按时入府复诊,观察脉象变化微调药方,二人闲谈也愈发从容,对话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日复诊,朱瑾气色稍好,见我进门便开口:“何先生今日赶路过来,日头这样毒辣,一路辛苦了。侍女已经备下凉茶,先生先歇歇再诊脉不迟。”
“多谢郡主费心。”我坐下饮了半盏凉茶,搭脉过后开口,“气机稍稍舒展,脉象松动不少,方子效用已经显现,只是郡主夜里依旧睡得不沉?”
朱瑾轻轻颔首:“入夜之后,周遭安静下来,杂念反倒翻涌不停,往往要熬到后半夜才能浅浅入眠。”
“我稍后写一副安神花茶方子,平日泡水常饮,宁心舒缓,无药石苦寒之弊。”我顿了顿,随口闲谈,“前些日子我在江北乡间行医,遇上一户农户,家中老母亲常年忧思儿子徭役繁重,日日失眠,便是长期气郁成疾,与郡主症候同源。”
朱瑾听得十分认真,轻声追问:“那农户一家,日子过得艰难吗?徭役赋税压身,想来寻常小民度日万般不易。”
“是的。豪强兼并田地,不少农户失地流亡,遇上灾年更是饿殍遍野,我能做的,不过随手施药救几个急病之人,杯水车薪罢了。”我叹了口气,语气克制。
朱瑾默然片刻,感慨道:“身在深宫高墙,只见都城繁华锦绣,若非先生一路亲历见闻细细讲来,我竟不知新朝立国之下,民间仍有这般苦楚。王公勋贵日日宴饮应酬,多半闭目塞听,全然看不到市井底层的难处。”
“眼界不同,所见便不同罢了。”
第三日入府,朱瑾精神好了大半,主动与我搭话:“先生游遍南北山川,应当见过不少名山大川、山野景致吧?我自幼困在城池王府之中,最远不过城郊别院,常常向往山野自在无拘的光景。”
“山野清幽是真,清贫劳碌也是真。晨起踏露采药,暮时寄宿破庙村舍,遇上蛮风恶雨、乡民猜忌排挤也是常有之事。”我淡淡述说先前在临河集镇因蒙古扳指遭人非议的往事,刻意隐去身世细节,只说无端受旁人偏见揣测。
朱瑾听罢眉头微蹙:“仅凭一件物件便随意揣测旁人,未免太过武断狭隘。先生行医向善,坦荡磊落,旁人偏见,本就不该放在心上。”
“世人历经战乱仇怨,心存芥蒂在所难免,我只需行事端正,日久自然分明。”
几番一来一回的闲谈,没有门第隔阂的客套敷衍,反倒格外投缘。她会同我指着院中新开的兰花闲谈:“这几株墨兰我养了两年,总养不好,叶片时常枯焦,先生懂草木药性,可知其中缘由?”
我走到花架旁细看盆土干湿,从容解答:“盆土积水闷根,加之宅院通风偏弱,便容易焦叶,往后少浇勤润,时常挪至檐下通风即可。”
朱瑾听得欣喜:“多谢先生提点,往后倒是有人能为我解惑花草琐事了。”
而我,也总愿意同她诉说行路见闻:洪涝灾荒里流离的流民、苛捐重压下愁苦的农户、流落乡间无处安身的残兵……她听得共情唏嘘,怜惜世间众生困顿;她也同我吐露身为郡主的拘束,宗族管束、礼教捆绑、早已被旁人盘算妥当的婚事,字字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旁人都艳羡我金枝玉叶,生来尊贵,可这一生的婚事、取舍、前路,早早便被长辈规划妥当,连心动偏爱,都成不合规矩的妄念。”某次四下无人,朱瑾低声吐露心事,眼底藏着委屈与倔强,“我不愿像物件一般任由婚配指派,可反抗二字,于我而言难如登天。”
言语往来之间,欣赏悄然变质。我漂泊孤寂,见惯人情凉薄,从未对谁动过倾心之念,可朱瑾干净纯粹的性子、温柔之下暗藏的傲骨,一点点撞进我沉寂孤寂的心底;朱瑾看惯豪门虚与委蛇、逢迎算计,也独独偏爱我沉静内敛、悲悯宽厚的品性,不慕权势、不贪富贵,本心坦荡纯粹。不必直白说破爱慕,四目相对之时,眼底暗藏的情愫已然昭然若揭,彼此心照不宣,一缕情思悄悄缠绕牵绊。
待到五轮调理结束,朱瑾风寒彻底痊愈,气色红润舒展,身子全然康复。王府管家捧着锦盒登门,内有重金、上等绸缎,作为谢礼。
我只从中取了够添置药材的少量银两,余下贵重馈赠尽数推还,对着管家拱手:“治病行医,取药资糊口理所应当,厚礼太过贵重,我一介游医受之有愧,断然不能收下。劳烦代为转告郡主,后续若是心绪郁结小恙反复,遣人传信,我再来复诊便是。”
管家几番劝说无果,只得作罢。辞别王府踏出朱门,晚风微凉,吹动街边垂柳,我驻足回望那座幽深肃穆的府邸,心头纷乱起伏。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侍女追了上来,捧着一方素帕递到我手中:“何先生留步,郡主说,感念先生悉心诊治,无以为赠,亲手绣了一方帕子,聊表谢意,还望先生收下。”
我捏着柔软绣帕,指尖微微发怔,轻声道谢收下。转身走在长街之上,反复回想这些时日的对话相处,明明门第云泥横亘在前,一个深宫郡主,一个布衣游医,这段心意从萌生之初便注定坎坷难行,可心绪翻涌再三,终究无法自控。
往后我依旧在金陵城中行医问诊,落脚客栈不变,出诊街巷照旧,只是行路之时总会下意识望向王府所在的方向,下意识盼着能再有登门相见的机缘。明知礼教森严、身份悬殊,前路满是阻隔,可那份在京华烟火里悄然滋生的情意,已然在心底扎下根来,成了我漂泊生涯里,一段明知不可为、却放不下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