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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份鸿沟,礼教枷锁 自朱瑾风寒 ...

  •   自朱瑾风寒痊愈之后,我虽刻意自持分寸,可心底那点情愫早已按捺不住。有时郡主府遣侍女以小恙为名,请我过去复诊调理气机,实则不过是寻一个正大光明碰面的由头。府中上下仆从渐渐瞧出几分端倪,只是无人敢公然多嘴,只在背地里悄悄议论。我每次入府问诊,言谈愈发克制,却总忍不住同她闲谈一路见闻,她也乐意抛开王府桎梏,同我倾诉胸中烦闷,一来二去,情愫愈深,只是二人都心照不宣,未曾直白挑明心意。

      这日午后,我如约前往郡主府,刚踏入暖阁,朱瑾便屏退左右侍女,屋中只剩相对二人。她立在窗前,望着庭院落柳轻轻出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回身,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我将药箱放在一旁,轻声问道:“郡主今日心绪看着烦闷,可是又有什么烦心事郁结于心?”

      朱瑾浅浅叹了口气,指尖捻着腰间丝绦,低声开口:“何先生,方才宫里来人传了口谕,父王同母后商议已定,要将我许配给永宁侯世子,三两日内便要拟定婚期,上奏朝廷定亲。”

      我心口猛地一沉,半晌才稳住语调:“永宁侯家世显赫,勋贵门第,在外人看来,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旁人眼中的良缘,于我不过是困住一生的牢笼罢了。”朱瑾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凄楚,“我与那世子仅有一面之缘,性情志趣全然不合,这般婚事,不过是宗室拉拢勋贵的筹码,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身为皇家郡主,许多时候身不由己,礼教宗法在前,宗族颜面在后,此事的确万般为难。”

      “我从前总想着,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寻一个心意相合之人,平淡相守便足矣。”朱瑾抬眼看向我,目光坦荡又带着忐忑,“可身在朱门,这点念想竟成痴心妄想。何先生……你当真看不出我的心思吗?”

      被她一语点破心事,我喉间发紧,迟疑良久,终于不再刻意躲闪目光:“在下并非愚钝,只是你我之间,云泥之别太过悬殊,不敢妄生杂念,耽误郡主一生。”

      “门第身份,便这般要紧吗?”朱瑾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执拗,“我不在乎你是布衣游医,不在乎你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我看重的从来只有你的本心品性。当初我缠绵久病,一众御医只懂循规用药,唯有你看透我郁结之症,体恤我身不由己的苦楚,一路走来闲谈相知,世间再无第二个人能这般懂我。”

      我心头翻涌万般情绪,欢喜与惶恐纠缠一处,只得坦诚道出难处:“郡主一片真心,我何慕珩岂能不懂,只是现实横亘在前,步步皆是阻碍。你是金枝玉叶,宗室血脉,婚配之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只是山野长大的游医,无根无凭,甚至身世之中,还有不能轻易示人的隐情,若是此事败露,不光我自身难保,连郡主、连郡主府都要蒙受非议罪责。”

      “隐情?你究竟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我听听,说不定我们尚可一同设法应对。”朱瑾蹙眉追问。

      我犹豫再三,终究不愿对她有所隐瞒,低声道:“我父母隐居青峰山中,我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是蒙古王族,我生来便有汉蒙两族血脉。如今大明初立,朝野上下对蒙古遗裔戒备深重,寻常百姓也多有积怨,此前我途经集镇,不过一枚家传蒙古扳指,便引来众人猜忌排挤,险些惹上祸事。倘若你我私情被人揭发,再挖出我的身世,旁人必会构陷你私通鞑裔,有损皇家体面,到时候便是滔天风波。”

      朱瑾听完并无半分惊惧避让,反倒神色愈发坚定:“原来你一直顾虑这件事。在我看来,血脉从来分不出善恶好坏,你行医济世、心怀悲悯,行事坦荡磊落,远比许多身居高位、内里自私阴邪的权贵干净得多。旁人偏见是旁人的狭隘,我信你为人,便不惧这些流言蜚语。”

      “可礼教国法、宗室规矩不会容下这份私情。”我苦笑着摇头,“一旦私情外露,郡主父王必会雷霆震怒,为了家族名声,定然会强行斩断你我往来,逼你依从婚约,到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朱瑾抿紧唇角,眼底生出几分刚烈:“若是逼到无路可走,我也绝不会屈从包办婚事。我这一生,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二人正低声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郡主贴身侍女匆忙在外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郡主,王爷方才回府,径直往这边过来了,奴婢拦不住,片刻便到暖阁门前。”

      朱瑾神色一紧,连忙收敛情绪,朝我递来一个示意回避的眼神。我即刻定了定神,坐回桌边,装作正在斟酌药方的模样。不多时,朱瑾之父缓步走入屋内,目光在我身上淡淡一扫,带着审视之意。

      “你便是时常入府为小女调理身子的游医何慕珩?”王爷语气威严,不带半分暖意。

      我起身拱手行礼:“草民何慕珩,见过王爷。承蒙府中相邀,为郡主调养旧疾。”

      “小女风寒早已痊愈,何须三番五次请你入府逗留闲谈?”王爷眉头微皱,语气渐趋严厉,“本王听闻这些时日,你常借着问诊之名,与小女独处闲聊,可有此事?”

      朱瑾连忙上前半步解围:“父王,何先生医术独到,儿臣肝郁气结时常反复,请他过来调方乃是情理之中,并无逾矩之举,旁人不过胡乱揣测罢了。”

      “是不是胡乱揣测,本王心里自有分寸。”王爷冷冷看向我,“一介布衣游医,出入王府内宅本就不合规矩,往后不必再登门了。本王会另行安排太医院御医,专门照料小女身子,你且自行离去,往后不得再靠近郡主府半步。”

      我心头了然,王爷已然起了戒备,当下不便争辩,躬身应声:“草民明白,谨遵王爷吩咐。”

      收拾好药箱,我躬身告辞,踏出暖阁之时,恰好与朱瑾对视一眼,她眼中满是无奈焦灼,却碍于其父在场,半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

      走出郡主府大门,午后热风扑面,我只觉得心口沉闷压抑,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之上。不过片刻情愫萌生,便已经撞上门第礼教的铜墙铁壁,前路一眼望得到重重绝境。

      没过两日,王府便派人送来一笔丰厚银两,算作最后诊资,顺带遣人传话,严禁我再在应天府地界逗留徘徊,若是执意不肯离去,便要以蛊惑宗室内眷的罪名送交官府处置。

      夜里我坐在客栈灯下,对着窗头发呆,辗转难眠。不多时,窗外轻轻叩响三下,开窗一看,竟是朱瑾身边的心腹侍女,神色慌张,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低声递来一封折好的信笺。

      “何先生,郡主趁夜遣我偷偷过来,她被王爷禁足院中,不得随意出入,心中挂念先生,写了一封信给您。奴婢不能久留,若是被人发现,郡主与奴婢都要受罚,先行告辞了。”

      我接过信纸,点头示意她安心离去,关好窗门,拆开信函细读。字迹娟秀工整,字句满是挣扎与执拗:
      “慕珩亲启:父王禁我院门,强定侯府婚约,步步相逼。世俗门第、族群非议,我皆不惧,唯独怕从此与你咫尺天涯。我心意已定,不愿草草嫁与旁人,若你亦对我有情,寻一个无人打搅的时机,我们私下见一面,商议往后出路。纵前路万般艰难,我也想与你共做抉择,不肯就此认命。——朱瑾手书”

      反复读罢书信,我指尖攥着信纸,心绪纷乱如麻。一边是森严皇权礼教、宗室威压、自己不能见光的混血身世,步步皆是万丈深渊;一边是一往情深、不肯屈从命运的女子,满腔赤诚托付于我。

      一夜思虑辗转,我终究放不下这份情意。第二日黄昏,趁着暮色朦胧,我悄悄绕到郡主府后侧僻静角门处。朱瑾早已等候在门内,一身素色便服,褪去郡主华贵装扮,眉眼间满是疲惫,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眼中亮起一点微光。

      “你终究还是来了。”朱瑾声音轻颤。

      “收到你的信,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我低声道,“只是此地太过凶险,一旦被府中侍卫撞见,你我都难以脱身。”

      “我顾不得许多了。”朱瑾抬眸认真望着我,“我问你一句真心话,倘若我不顾一切,违抗宗族婚约,你可愿接纳我这份心意?哪怕往后要一同躲避非议、颠沛流离,吃苦受穷,你也愿意吗?”

      我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所有犹豫、顾虑、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压下,郑重颔首:“我愿。只是这条路太过坎坷,要对抗的是皇室颜面、世俗礼教、世人偏见,甚至我与生俱来的身世桎梏,往后风雨磨难数不胜数,你一旦踏进来,便再也没有回头余地。”

      “从我动心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没有回头路了。”朱瑾轻轻伸手,指尖微微碰了碰我的衣袖,又慌忙收回,“哪怕只能偷偷相守一时,我也不想违逆自己的本心,草草过完一生。我们暂且暗中往来,慢慢筹谋后路,总能寻得一线喘息之机。”

      短暂相会不敢久留,四下隐约传来巡院脚步声,二人匆匆道别。我转身离开王府,一路心神不宁,清楚地知晓,一纸门第鸿沟、一身礼教枷锁、一重身世秘辛,已经牢牢横在二人之间。这份藏在繁华帝都里的私情,从定下彼此心意的这一刻开始,便注定步履维艰,危机四伏,往后每一步,都如行走刀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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