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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静的小怪物
许叙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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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叙第一次来提高班的时候,教室里正乱成一锅粥。
赵一鸣把棋盒盖扣在头上,宣布自己升级成“钢盔队长”。
毛毛虫男孩把黑子排成一条长长的蛇,说这不是毛毛虫,是黑龙。
许佳佳坐在位置上吃小饼干,吃得很小心,还是掉了两粒屑在纸巾上。
林澈正在和周其远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如果棋盘是肚子,那四个角是什么?”林澈问。
周其远说:“角就是角。”
“可是人没有角。”
“棋盘不是人。”
“但它有肚子。”
周其远沉默。
他觉得自己不该和林澈讨论这个。
就在这时,陈老师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
“大家先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赵一鸣把棋盒盖从头上拿下来。
黑龙被毛毛虫男孩一把收进棋盒。
许佳佳把饼干袋子折好。
林澈也转过头。
新来的小男孩个子不高,头发很软,刘海贴在额头上。他背着一个灰色小书包,站在陈老师旁边,安安静静的。
他的安静和周其远不一样。
周其远的安静像小本子。
里面写着很多东西。
这个小男孩的安静像一杯水。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是林澈总觉得,水下面可能藏着一条鱼。
陈老师说:“这是新同学,许叙。”
许叙抬头看了大家一眼。
他的眼睛黑黑的,表情很平。
既不紧张,也不好奇。
像他不是第一次来。
更像他昨天已经来过,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把教室看了一遍。
陈老师问:“许叙,你要不要自我介绍?”
许叙想了想,说:“我叫许叙。”
然后就没了。
陈老师等了一下。
大家也等了一下。
真的没了。
赵一鸣小声问:“他是不是忘了后面?”
许佳佳看了他一眼:“别说话。”
陈老师笑着说:“好。许叙以前在别的棋院学过,今天先和大家一起练。”
林澈立刻看向周其远。
周其远也看着许叙。
林澈小声问:“他厉害吗?”
周其远说:“不知道。”
林澈更好奇了。
一个不知道厉不厉害的人,比一个很厉害的人还让人想知道。
陈老师安排第一轮对局。
“许叙,你先和周其远下一盘。”
林澈立刻坐直。
好!
他可以看周其远下新同学。
这比自己下还紧张一点。
周其远坐到许叙对面。
许叙把书包放好,拿出一块小手帕,擦了擦手。
林澈盯着看。
下棋前擦手。
这是什么招?
他问许佳佳:“他为什么擦手?”
许佳佳说:“可能手脏。”
林澈觉得不像。
这更像某种开战仪式。
猜先后,周其远执黑。
许叙执白。
周其远第一手下在右上星。
啪。
许叙很快落子。
啪。
左上星。
他的手很轻。
棋子放下去的声音也轻。
不像林澈,有时候像放棋,有时候像敲门,有时候像打雷。
许叙下棋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不晃腿。
不咬嘴唇。
不摸肚子。
不和棋子说话。
他只是看。
然后下。
再看。
再下。
下到十几手,林澈开始觉得不对。
周其远平时下棋很稳。
可今天,他想的时间比平时长。
许叙没有做很凶的事。
没有冲进来大喊大叫。
没有放糖葫芦诱饵。
可是周其远就是一直在想。
这很奇怪。
像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但你总觉得有人把椅子偷偷挪了一点。
林澈凑近看棋盘。
他看不懂。
许叙的白棋看起来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很散。
又好像不散。
像一群很安静的小虫子,慢慢爬到了好多地方。
周其远在右边靠。
许叙没有硬顶。
他轻轻一跳。
周其远压。
许叙又轻轻一转。
周其远长考。
林澈小声问陈老师:“周其远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你觉得呢?”
林澈看着棋盘。
周其远的黑棋没有死。
也没有被切开。
可是他的黑棋好像有点重。
像背了书包跑步。
许叙的白棋呢?
白棋像没背书包。
跑得轻轻的。
林澈说:“周其远的小兵背东西了。”
陈老师笑了:“这个比喻不错。”
林澈立刻觉得自己说对了。
他赶紧在恐龙本上记:
许叙下棋很轻。
想了想,又写:
周其远背书包。
旁边画了一个黑小兵,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
周其远如果看见,可能会不高兴。
但林澈觉得画得很像。
棋越下越复杂。
许叙的白棋没有大杀大砍。
可是到了中盘,大家忽然发现,周其远右边一块黑棋被压得很低。
左边白棋又围了不少地。
中间还有一颗白子像小钉子,钉在那里,让黑棋走路不舒服。
赵一鸣看了半天,小声说:“他们怎么还不打架?”
许佳佳说:“已经打了。”
赵一鸣睁大眼:“哪里?”
许佳佳想了想:“到处。”
林澈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抖。
到处都在打架。
但是没有声音。
这也太可怕了。
他看向许叙。
许叙还是安安静静坐着。
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林澈忽然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安静的小怪物。
小怪物不是坏的。
就是那种看起来不吓人,但你一靠近,才发现它会从背后长出很多看不见的手,把棋盘一点一点拿走。
最后收官,陈老师数棋。
“白胜五目半。”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其远输了。
林澈转头看周其远。
周其远低着头,看着棋盘。
他没有哭。
当然,他本来也不哭。
但是他的脸比平时更认真。
许叙轻轻把白子收回棋盒。
动作还是很轻。
赵一鸣小声说:“周其远输了。”
毛毛虫男孩说:“新来的好厉害。”
林澈没有说话。
他心里很震动。
周其远会输。
原来周其远也会输。
不是输给大人。
是输给另一个小朋友。
周其远拿出小本子,开始写。
林澈伸长脖子想看。
这次周其远没有挡得那么严。
林澈看到几个字:
白棋轻灵。
轻灵。
这个词他不懂。
但是看起来比“背书包”高级。
陈老师开始复盘。
她指着右边一处说:“这里,黑棋如果强行冲,会很重。许叙没有跟你硬碰,而是转身抢了外面。”
周其远点头。
许叙也点头。
林澈举手。
陈老师看他:“林澈?”
林澈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打架也能赢?”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好几个小朋友都点头。
他们也想知道。
陈老师笑了笑:“谁说不打架就不能赢?”
林澈皱眉:“可是他没有砍人。”
赵一鸣补充:“也没有包围大龙。”
毛毛虫男孩说:“也没有哭。”
许佳佳看了他们一眼:“赢棋又不是比谁吵。”
陈老师在棋盘上摆了几颗白子。
“围棋里有很多种力量。有的力量很明显,像冲、断、吃子。也有的力量不明显,像保持轻灵、抢先手、让对方的棋变重。”
林澈听得很认真。
明显的力量,他喜欢。
不明显的力量,他有点怕。
因为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最难防。
像妈妈在厨房也能知道他偷拿饼干。
陈老师问许叙:“这里你为什么脱先?”
许叙想了想,说:“那边不重要了。”
林澈惊讶。
不重要?
那边明明还有棋子!
陈老师点头:“判断很好。”
林澈低头写:
许叙会不要。
写完又觉得不清楚,补:
他知道哪个不重要。
这句话写完,林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
他忽然想起陈老师讲过取舍。
不能什么都要。
许叙好像特别会这个。
他不救不重要的棋。
不打不重要的架。
不追不重要的人。
他只是轻轻地,把重要的地方拿走。
这真的像小怪物。
复盘结束后,陈老师安排许叙和其他同学下。
林澈马上举手:“老师,我想和他下。”
陈老师看着他:“你确定?”
林澈点头。
他很确定。
虽然许叙刚赢了周其远。
虽然许叙看起来很不好对付。
但林澈太想知道了。
他想知道,不砍人到底怎么赢。
他想知道安静的小怪物是不是真的很怪。
陈老师说:“好,下一轮你和许叙。”
周其远听见后,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问:“你看什么?”
周其远说:“你小心一点。”
林澈挺胸:“我现在强一点了。”
周其远点头:“所以你更要小心。”
这句话让林澈有点紧张。
但也更想下了。
第二轮,林澈坐到许叙对面。
许叙把小手帕叠好,放在棋盘旁边。
林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擦手?”
许叙说:“手上有饼干味。”
林澈一愣。
“你吃饼干了?”
许叙点头。
“什么味?”
“牛奶味。”
林澈看了看许叙。
原来不是开战仪式。
只是饼干味。
这让小怪物看起来稍微没那么怪了。
他们猜先。
林澈执黑。
许叙执白。
林澈第一手落在星位。
啪。
声音有点响。
他赶紧看陈老师。
陈老师没看他。
还好。
许叙落子很轻。
啪。
轻轻的。
棋开始后,林澈努力不乱冲。
他知道许叙厉害。
所以他要看门、看家、看肚子、看方向、看小地方漏不漏水。
这些东西一起挤进脑袋里,让他有点晕。
许叙下得不快。
但每一手都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林澈觉得自己在追一只小白兔。
小白兔不跑直线。
它跳一下,停一下,又跳到一个你没想到的草丛里。
林澈如果追它,它就变轻。
林澈如果不追,它又在旁边吃草。
中盘时,林澈终于忍不住,在右边冲了一手。
这手棋很想打架。
许叙看了看,没有接。
他转身走了左边。
林澈愣住:“你不应吗?”
许叙摇头:“那边小。”
林澈低头看右边。
小?
他刚才那手多威风!
怎么小?
他不信。
于是他继续在右边走,围了一点地。
可没过几手,左边被许叙先手抢走。
林澈忽然发现,自己右边多出来的那点地,不如左边丢掉的大。
像他捡了一颗小糖,却掉了一块大饼。
林澈心里一紧。
许叙会不要。
可是他不会。
他总觉得自己的棋都很重要。
每一颗小兵他都想救。
每一块山头他都想抢。
结果越想要,越容易丢大的。
这盘棋,林澈输了十三目半。
比输周其远多很多。
数完以后,林澈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
但他没有大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叙看着他,轻声问:“你哭吗?”
林澈吸鼻子:“已经在哭了。”
许叙点点头。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他。
纸巾上没有草莓图案。
是白色的。
很干净。
林澈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许叙说:“不客气。”
陈老师过来复盘。
她没有说林澈下得很差。
她指着右边那手冲,说:“这里你觉得很大,但其实白棋可以不理。因为左边更急。”
林澈说:“可是我冲了。”
“冲了不代表对方一定要跟你打。”陈老师说。
林澈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他冲,对方就要接。
他砍,对方就要挡。
他大喊打仗,对方就要出来打仗。
可是许叙不出来。
许叙看一眼,说:那边小。
然后走了。
这太气人了。
也太厉害了。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我喊打架,许叙不来。
想了想,又写:
他去拿大的。
他画了一个小黑兵举着剑大喊。
远处的小白兵抱着一个大饼走了。
复盘结束,周其远走过来。
“怎么样?”
林澈擦着眼泪说:“他不打架也赢了。”
周其远点头:“嗯。”
“你知道?”
“刚才他也这样赢我。”
林澈看着周其远。
忽然觉得他们两个有一点点像一队的。
因为他们都被安静的小怪物赢了。
林澈问:“那怎么办?”
周其远说:“学。”
林澈眨眨眼。
学。
这个字很简单。
但很重。
许叙收好书包,准备回家。
林澈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下次还来吗?”
许叙点头:“来。”
“那你还和我下吗?”
许叙想了想:“可以。”
林澈又问:“你还不跟我打架吗?”
许叙说:“看哪里大。”
林澈深吸一口气。
果然是小怪物。
放学时,林澈对妈妈说:“今天来了一个安静的小怪物。”
妈妈问:“小怪物?”
“他不吵,也不砍人,但是他赢了周其远,也赢了我。”
妈妈听着觉得很有趣:“那他厉害吗?”
林澈点头:“厉害。”
“你喜欢他吗?”
林澈想了想。
喜欢吗?
被他赢了,很难受。
他不打架,很气人。
他会不要一些棋,很奇怪。
但是林澈又很想和他下。
想知道他怎么想。
想看看水下面那条鱼到底长什么样。
于是林澈说:“有点喜欢,也有点怕。”
妈妈笑:“那可能是很好的对手。”
林澈抬头看香樟树。
风吹过树叶。
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有明的地方,也有暗的地方。
许叙的棋就像树影。
看起来安静。
其实一直在动。
林澈在心里说:
安静的小怪物,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