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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香樟树的路线 林澈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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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第一次认真看香樟树,是在输给爸爸十八目半以后。
以前他也看。
每天从棋院出来,都能看见那棵树。
它站在门口偏左一点的位置,树干粗粗的,树皮有点裂,叶子很多,风一吹就沙沙响。
可那时候林澈看香樟树,主要是想:
能不能爬?
从哪里爬?
爬上去会不会很威风?
他从来没有像看棋盘一样看过它。
直到爸爸说“平地开始”,直到他不让两子下棋,直到他发现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林澈才忽然觉得,香樟树也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它像一盘立起来的棋。
树干是中腹。
树枝是路线。
树皮上的凸起是可以踩的点。
滑的地方是坏棋。
第一根树杈是小目标。
第二根树杈是更大的目标。
如果乱冲,就会掉下来。
如果看清路线,也许可以上去一点点。
这天放学,林澈又站在香樟树下面。
妈妈牵着他的手,本来要往家走,发现他不动了。
“怎么了?”
林澈仰头看树:“妈妈,我想爬。”
妈妈一点也不意外。
这句话林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以前妈妈都会说:“不行,太危险。”
但这次,她没有马上拒绝。
她也抬头看了看树。
第一根树杈不算特别高,但对林澈来说,也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下面树干有一块凸起来的树疤,左边有一根比较低的小枝,右边树皮有点光滑。
妈妈看了一会儿,说:“可以试到第一根树杈。”
林澈猛地转头。
“真的?”
“真的。但是有规矩。”
林澈立刻站直:“什么规矩?”
妈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先看路线,不能直接冲。”
林澈点头:“像下棋。”
第二根手指:“第二,觉得不稳就下来,不能硬撑。”
林澈继续点头:“像大龙没路就不要乱跑。”
妈妈想了一下,觉得虽然比喻奇怪,但也对。
第三根手指:“第三,我在下面看着,但我不抱你上去。你要自己爬。”
林澈心里一紧。
不抱上去。
这句话有点像妈妈站在棋院门外。
她在。
但不进来。
她可以接住他,可以提醒危险,可是脚踩哪里,手抓哪里,要他自己决定。
林澈看着妈妈:“你站得不要太远。”
妈妈笑了:“我就在下面。”
林澈深吸一口气。
香樟树的树叶沙沙响,像在说:
来吧。
他没有马上爬。
这一次,他真的开始看路线。
从正面直接上去,好像最近。
树干就在眼前,抱住它,脚一蹬,就能往上。
可林澈走近一看,发现正面树皮比较滑,没有好踩的地方。
如果从这里冲,就像棋盘上看起来最近的一条路,其实有断点。
左边不一样。
左边树干上有一块凸起的树疤,刚好能踩半只脚。
再往上一点,有一根斜斜伸出来的小枝,虽然不粗,但可以用手抓住。
再往上,第一根树杈就在右上方。
路线好像是:
先踩左边树疤。
左手抓低枝。
右脚蹬树干。
身体往右靠。
再用右手抱住第一根树杈。
这条路线不是最直的。
但比较有路。
林澈绕着树走了一圈。
妈妈没有催。
棋院里还有小朋友陆续出来,赵一鸣看见林澈站在树下,立刻跑过来。
“你要爬树?”
林澈点头。
赵一鸣眼睛亮了:“我也要!”
许佳佳在后面说:“你先别上,他正在看路线。”
赵一鸣停住:“爬树还要看路线?”
林澈严肃地说:“当然。”
周其远也出来了,背着书包站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树,又看林澈:“左边上。”
林澈立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其远点点头:“右边滑。”
林澈有点高兴。
他和周其远看到了同一条路线。
这说明他看得可能没错。
许叙最后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树干上的树疤,又看第一根树杈。
林澈问:“你觉得呢?”
许叙说:“左边。”
赵一鸣不服:“为什么大家都左边?”
许佳佳说:“因为左边有棋。”
赵一鸣低头看地:“哪里有棋?”
林澈说:“不是地上的棋,是路线上的棋。”
赵一鸣还是没懂,但觉得很厉害。
林澈把书包交给妈妈。
他走到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
粗粗的。
有点扎手。
不像棋子那么光滑。
棋子落错了,只是输棋。
树爬错了,会摔。
所以要更认真。
他先把左脚踩到树疤上。
脚一上去,树疤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鞋底只有一半踩住。
林澈心里一慌。
妈妈在下面轻声说:“不稳就下来。”
林澈没有马上下来。
他先停住。
感受脚底。
树疤虽然小,但不滑。
能踩。
他左手抓住低枝。
低枝比看起来细一点,抓上去会晃。
林澈又紧张了。
他想立刻换手。
但他想起下棋时如果一慌就乱补,可能更糟。
于是他先确认低枝能不能承重。
他没有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只是轻轻拉了拉。
能抓。
但不能全部靠它。
右脚要蹬树干。
林澈右脚踩上树干,膝盖用力。
身体往上一挺。
这一挺,他的胸口贴到树干上,衣服蹭了一下。
树皮粗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他右手往上伸,去够第一根树杈。
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赵一鸣在下面小声喊:“加油!”
许佳佳立刻说:“别吵。”
林澈咬住嘴唇。
不能急。
差一点的时候最容易乱。
像半目门口。
他没有猛地跳。
他把左脚在树疤上又调整了一点点,让脚尖更稳。
左手抓紧低枝,但不往下拉太重。
右脚再蹬。
身体往右上方挪。
这次,右手够到了第一根树杈。
粗的。
稳的。
林澈一把抱住。
他的心跳快得像棋钟。
抱住以后,还没算上去。
他还要把身体挪上去。
这一步更难。
他左脚离开树疤的时候,身体有一瞬间悬着。
妈妈的手在下面抬了一下。
但她没有碰他。
林澈看见了。
妈妈真的没有抱。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勇气。
他用右手抱紧树杈,左手换到树干上,右脚踩住一个小凹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他坐到了第一根树杈上。
林澈成功了。
世界忽然变高了一点。
不是很高。
但已经和站在地上不一样。
棋院门口的台阶变矮了。
妈妈的头顶能看见了。
赵一鸣仰着脸,嘴巴张得很大。
许佳佳抱着书包,笑了一下。
周其远点点头。
许叙抬头看着他,轻声说:“上去了。”
林澈坐在树杈上,手心有点疼,裤子上蹭了灰,心里却像有一颗星位亮了。
妈妈问:“感觉怎么样?”
林澈想了想,说:“像赢半目。”
赵一鸣喊:“才半目?”
林澈认真说:“第一根树杈是半目。”
周其远说:“很像。”
许佳佳说:“那第二根呢?”
林澈抬头看。
第二根树杈在上面更高一点,树枝之间距离更远,路线也更复杂。
他现在看得到。
但不准备去。
“不下第二盘。”林澈说。
妈妈笑了:“为什么?”
“今天目标是第一根。到第一根就收官。”
这句话把几个小朋友都逗笑了。
林澈自己也笑。
但他没有乱晃。
因为树上笑也要稳。
下来的时候,林澈本来想从另一边滑下来。
看起来更快。
但他看了看,发现另一边没有好踩点。
快不一定好。
于是他按原路下来。
先右脚找凹处。
左手扶树干。
左脚踩回树疤。
右手松开树杈。
慢慢落地。
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忍不住跺了跺。
平地。
从树上回到平地,感觉也不一样。
平地很稳。
但平地不是输。
平地是下一次出发的地方。
回家路上,林澈一直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红了一小块。
有点疼。
他问妈妈:“这算受伤吗?”
妈妈看了看:“一点点磨红,不算严重。回家洗手。”
林澈点头:“这是路线的代价。”
妈妈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老师。”
林澈想了想:“不,像爬树老师。”
回到家,林澈第一件事不是吃水果,也不是喝水。
他拿出恐龙本。
翻到新一页。
标题写:
香樟树第一根。
然后写:
从左边上。
树疤能踩,但很小。
低枝能抓,但不能全靠。
差一点时不要跳。
妈妈在下面,没有抱我上去。
他写到最后一句时,停了很久。
妈妈在下面,没有抱我上去。
这句话写出来,有一点奇怪。
以前如果妈妈没有帮他,他可能会有点委屈。
可是今天,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满。
因为妈妈没有抱他上去,所以“上去了”才是他的。
妈妈站在下面,就像门外。
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替他。
林澈画了一棵树。
树画得很大。
第一根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兵。
小兵的手很红。
但是脸在笑。
树下面站着一个大守门兵。
大守门兵张着手,却没有碰到小兵。
爸爸下班回来,看见这页,问:“今天爬树了?”
林澈把路线讲了一遍。
爸爸听得很认真。
讲完以后,爸爸说:“这和下棋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没有选最近的路线,选了最稳的路线。”
林澈立刻点头。
“正面是坏棋。”
爸爸笑:“对。”
“左边是好棋。”
“至少是比较好的棋。”
林澈想了想,又补到本子上:
最近不一定最好。
晚上睡觉前,林澈闭着眼睛,脑袋里还在爬树。
第一步踩树疤。
第二步抓低枝。
第三步不要跳。
第四步抱树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想一下子到最高。
想马上赢周其远。
想马上追上许叙。
想马上不哭。
想马上爬到第二根、第三根树杈。
可是今天他知道,第一根也很好。
第一根不是最后。
但第一根是上去了。
他在被窝里小声说:
“下次再看第二根。”
妈妈坐在床边,以为他说梦话,问:“什么?”
林澈睁开眼睛:“没什么。”
想了想,他又说:“妈妈,下次你还站下面吗?”
妈妈说:“站。”
“还是不抱我?”
“如果安全,我不抱。你需要我接住,我就接。”
林澈满意地点点头。
这很好。
树有路线。
棋有路线。
长大也有路线。
有时候妈妈站在下面,比抱他上去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