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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半目门口
林澈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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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以前觉得,输很多最难受。
比如输爸爸十八目半。
那么多目,像一大桶水从头上倒下来。
哗啦一下,整个人都湿了。
可是后来他发现,输半目也很难受。
半目不是一大桶水。
半目是一滴水。
啪。
滴在心口。
很小。
但特别清楚。
它会让你一直想:
刚才哪里?
哪一手?
如果我先走那里呢?
如果我不跟那个按钮呢?
如果我看见那个小官子呢?
半目像一扇门。
你已经跑到门口了,手都碰到门把手了,里面有光,有声音,好像马上就能进去。
可是门轻轻一关。
你站在外面。
只差一点点。
这天在棋院,林澈又坐到了周其远对面。
他们已经下过很多盘了。
周其远曾经像一座小山。
后来像一本很难读的小本子。
现在,林澈觉得周其远还是很难,但不是看不见顶的难。
他能看见一点路。
能看见周其远的陷阱。
有时候还能绕过去。
甚至在上次比赛里,他赢过周其远半目。
那是门开过一次。
可门开过,不代表以后一直开。
陈老师安排对练时说:“林澈执黑,周其远执白。”
林澈点头。
他把恐龙本放在旁边,没有翻开。
现在下棋时不能总看本子。
本子是地图,但走路的时候,眼睛还要看路。
周其远把歪老虎本合上,也放到一边。
两个人猜先完毕,开始。
林澈第一手右上星。
周其远左上星。
棋子声音都很轻。
赵一鸣路过,小声对许佳佳说:“他们两个一开始都像大人。”
许佳佳说:“你小声点。”
赵一鸣捂住嘴。
开局平稳。
林澈没有像赢过周其远之后那次一样飘。
那次他背着“半目大王”的奖状飞起来,结果掉进了洞里。
二十目半的大洞。
他已经记住了。
所以这盘他提醒自己:
上一盘不是这盘。
赢过,不等于会赢。
输过,也不等于会输。
这盘重新下。
平地重新走。
中盘时,周其远在右边打入。
这手棋落下去,林澈的眉毛立刻皱起来。
位置很烦。
深了会死,浅了又能破地。
像周其远把一根小刺扎到他的袜子里。
走路就疼。
林澈先想杀。
但他马上摸了摸肚子。
追前看肚子。
右边自己并不是很厚。
如果硬杀,白棋往中间跑,自己上方可能会被反击。
他不能像大将军骑马一样冲出去。
他看路线。
白棋往上跑,有自己的黑棋拦着。
往下跑,下边还有空。
往中间跑,虽然能跑,但会被压低一点。
林澈决定不强杀。
他从外面压,逼白棋往低处走。
周其远想了很久。
林澈看见他想很久,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让周其远想很久,说明这手棋不是坏棋。
但他立刻把高兴按住。
不能飘。
棋继续下。
右边白棋活了。
林澈没吃掉它。
如果是以前,他会很失望,觉得攻击失败了。
可是陈老师说过,攻击不一定是吃。
攻击可以围地。
可以变厚。
可以让对方低头。
这次,周其远的白棋虽然活了,但活得很小。
林澈外面变厚,还围了一点中腹。
陈老师路过,看了两眼,说:“黑棋攻击方向不错。”
不错。
林澈心里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棋盘,不敢看别人。
周其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落子更慢了。
棋到后半盘,林澈觉得自己可能不差。
这句话很危险。
“不差”会变成“我好像要赢”。
“我好像要赢”会变成“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会变成漏水。
林澈赶紧看全盘。
左边白棋地不少。
右上黑棋有地。
中间黑棋有势,但还没完全变成地。
下边还有官子。
形势接近。
不能睡觉。
收官开始。
周其远的收官还是很厉害。
他像拿着一把小剪刀,把棋盘边边角角都剪得很整齐。
左边一个先手。
林澈必须应。
右边一个扳。
林澈判断不应会亏,就应。
周其远转下边。
林澈心里忽然响起警报:
被牵走了吗?
按钮按完,要去大的。
不是一直跟。
他看全盘。
下边确实大。
但左上也有一个先手官子。
如果先走左上,白棋要应,黑棋还能回来。
林澈拿起棋子,差点下在下边。
手停在半空。
不对。
先手。
他转到左上。
啪。
周其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澈心里知道,这手大概对了。
周其远应了。
林澈抢回下边。
这几手下完,他心里很稳。
像爬树时踩到了树疤。
可是围棋的门口,总不止一个。
最后几个官子,林澈和周其远都下得很细。
陈老师已经站在旁边看。
赵一鸣、许佳佳、毛毛虫男孩也围过来。
许叙站得远一点,但也在看。
林澈听见自己的心跳。
啪。
啪。
比棋子还响。
最后一手落下。
数棋。
陈老师开始数黑棋,又数白棋。
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一紧。
停一下,说明很接近。
周其远也抬头看了一眼。
陈老师重新数了一遍。
然后说:“白胜半目。”
林澈执黑。
白胜半目。
也就是说,他输了半目。
那扇门又轻轻关上了。
林澈的眼睛一下子热起来。
他努力吸气。
可是眼泪还是掉了。
不是大哭。
也不是晴天下雨。
是那种憋了很久,最后还是漏出来的小雨。
他用纸巾擦眼睛,手指有点抖。
赵一鸣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许佳佳立刻看他。
赵一鸣闭嘴。
周其远没有收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这点很好。
林澈哭的时候,最怕别人马上把棋收掉。
棋一收,半目就变成一团雾。
找不到。
陈老师蹲下来,声音很轻:“要不要找半目在哪里?”
林澈吸着鼻子:“要。”
“你自己先找。”
林澈点头。
眼泪让棋子有点模糊。
黑子白子都像泡在水里。
他擦了擦,又看。
从开局找,太远。
从中盘找,也有很多地方。
半目通常藏在收官。
它很小。
它不穿盔甲,不骑马,不喊“我在这里”。
它像一粒米,掉在地上。
但这粒米能决定谁吃饱。
林澈从最后十几手开始往回看。
左上那个先手,他走对了。
下边大官子,他抢到了。
右边呢?
右边有一处,周其远先扳,林澈应了。
必须应吗?
他摆了摆。
好像要应。
中间呢?
中间有一个小尖。
林澈当时觉得没什么。
周其远后来在那里收了两目。
如果他先走,会怎样?
他伸手指着那里。
“这里?”
陈老师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问:“你觉得为什么是这里?”
林澈把变化摆出来。
“我先尖,白棋要挡。然后我这里还有一个先手。后来我没走,周其远先走了,我就少了……”
他算不清。
周其远接话:“差一目。”
陈老师点头:“对。这里是关键之一。”
林澈看着那个小尖。
很小。
真的很小。
不像门。
不像坑。
不像大龙。
可是半目门口就藏在这里。
他又难过,又有点高兴。
难过是因为又输了半目。
高兴是因为这次他自己找到了门缝。
陈老师说:“这盘棋,林澈前面攻击方向很好,收官也比以前细。最后这个地方没看到,是下一次要记的。”
林澈点点头,翻开恐龙本。
他写:
半目门口又关了。
写完觉得太伤心,又在下面写:
但我找到门缝。
然后写:
中间小尖要先走。
小棋也会关门。
他画了一扇门。
门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条细缝。
门缝里有光。
小兵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把小钥匙。
钥匙很小。
差点画成萝卜。
周其远看见后,说:“这次不像萝卜。”
林澈抬头:“真的?”
“嗯,像钥匙。”
林澈心情好了半厘米。
他问周其远:“你刚才紧张吗?”
周其远想了想:“紧张。”
林澈有点惊讶:“你也紧张?”
周其远说:“半目都紧张。”
这句话让林澈觉得舒服一点。
原来门不只对他关。
门对里面的人也会响。
周其远站在门里面,也怕门被推开。
放学时,妈妈问:“今天天气?”
林澈说:“小雨。”
“输很多?”
“半目。”
妈妈“啊”了一声:“又半目?”
林澈点头:“但是我找到半目了。”
他把本子给妈妈看。
妈妈看不懂棋形,但看懂了那扇门。
“门缝里有光。”妈妈说。
林澈点点头:“因为下次可能能进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香樟树。
林澈停住,摸了摸树干。
第一根树杈还在那里。
他已经爬上去过一次。
第二根树杈更高。
他还没上去。
半目门口也是这样。
有一次进去了。
今天又没进去。
但门没有消失。
林澈仰头看树,小声说:
“下次,我要找更小的钥匙。”
妈妈问:“什么钥匙?”
林澈把恐龙本抱紧。
“半目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