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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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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气散去后的密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透。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织成细碎的光斑。队伍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停下,哈尔达下令就地扎营——天色渐晚,再往前追踪半兽人踪迹风险太大。
精灵们动作麻利地清出一片空地,升起两堆篝火。鎏汐帮着几个还有些头晕的队员处理好残留的不适,轮到哈尔达时,他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长剑,银眸低垂,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
“队长,该你了。”鎏汐拿着剩下的草药膏,站在他面前。
哈尔达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脸色比刚才还青。”鎏汐不理会他的嘴硬,直接在他身边坐下,“转过来。”
两人离得太近,哈尔达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沾染的林间草木气息,混着一丝草药的清苦。他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侧过身,将半边脸对着她。
鎏汐的指尖沾着凉丝丝的草药膏,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一种不同于精灵战士的柔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打着圈,将药力揉进皮肤深处。
哈尔达感觉到那股清凉从太阳穴渗入,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可另一种更陌生的热度却从被她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耳根。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紧张?”鎏汐察觉到他的僵硬,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精灵队长也会怕痒?”
哈尔达耳根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脖颈,他猛地转回头瞪她,银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谁怕痒了!”
可这一转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鎏汐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温热的气息。她眨了眨眼,没有退开,反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哈尔达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他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转回去,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快涂。”
鎏汐轻笑出声,没再逗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草药膏彻底化开,带着安神的香气。哈尔达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在她收回手时,心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好了。”鎏汐将剩下的草药膏收好,“夜里注意保暖,瘴气入体容易着凉。”
哈尔达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到篝火旁,接过一个年轻精灵递来的水囊,道谢时眼角弯起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坦然,没有精灵贵族们常见的矜持疏离,也没有人类面对精灵时惯有的敬畏或贪婪。
她就只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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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笼罩了森林。篝火噼啪作响,橘色的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精灵们轮值守夜,其余人围着火堆休息。鎏汐坐在离哈尔达不远处的树根上,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哈尔达在她身边坐下时,带起一阵微风。他递过来一片用阔叶包着的烤蘑菇和浆果,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吃。”
鎏汐接过,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蘑菇,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林间的鲜甜。她侧头看向哈尔达,他正低头用匕首削着一截树枝,银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不那么冷硬。
“你以前……经常在这样的林子里过夜?”鎏汐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哈尔达削树枝的动作顿了顿:“精灵本就生于森林,宿于林间是常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像你们人类,非要住在石头垒的盒子里。”
这话里带着惯常的刻薄,语气却比平时缓和许多。鎏汐也不恼,反而笑了笑:“石头盒子有石头盒子的好,至少下雨不漏水。”
“精灵的树屋也不漏。”哈尔达反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住过?”
“没见过。”鎏汐诚实地说,“我的家乡……没有这样大的森林,也没有会发光的树屋。”
提到“家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怅惘,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哈尔达捕捉到了。他沉默片刻,将削好的树枝放在一边——那是一只小小的、造型精致的木哨,尾部还刻了简单的叶纹。
“给你。”他将木哨递过来,“如果走散了,吹响它,我能听到。”
鎏汐有些意外地接过木哨,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刻痕:“精灵的听力这么好?”
“比人类好。”哈尔达别过脸,耳根又有点发红,“……总比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乱撞强。”
这话听着像嫌弃,可鎏汐听出了里面的关切。她将木哨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轻声道:“谢谢。”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远处传来守夜精灵低低的交谈声,混着林间夜虫的鸣叫,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你的家乡,”哈尔达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是什么样的?”
鎏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哈尔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那里……很高。”
“高?”
“嗯。有很多很高的楼,像山一样,一座挨着一座。白天的时候,玻璃窗会反射阳光,亮得刺眼。晚上,到处都亮着灯,五颜六色的,从高处看下去,像铺了一地的星星。”
哈尔达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在他的认知里,人类聚居地不过是些低矮的木石房屋,炊烟袅袅,朴实甚至简陋。可鎏汐描述的那个世界,听着既陌生又奇异。
“听起来很吵。”他评价道。
“是很吵。”鎏汐笑了笑,“车声、人声、各种机器运转的声音,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但是……那里很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没有半兽人,没有黑暗势力,不需要时刻提防袭击。人们可以安心地走在街上,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从暗处冲出什么怪物。”
哈尔达听出了她语气里深藏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更深的、对安定生活的渴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眼中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和警惕——那不是探子的狡猾,而是一个被抛入完全陌生环境的人,本能的自保。
“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想回去吗?”
鎏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篝火,眼神有些飘远,像是穿过火焰看到了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想。”她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却又很快摇头,“但回不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可哈尔达却在那平静之下,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也不全是危险。”
鎏汐转过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哈尔达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密林深处有发光的花海,每到星夜,花瓣会随着星光一起闪烁。春天的时候,林溪边会开满银色的铃兰,风一吹,像下雪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看。”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没主动邀请过任何人——尤其是人类——去看精灵族的秘景。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只能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鎏汐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还有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
“好啊。”她轻声应道,唇角弯起真诚的弧度,“说定了。”
哈尔达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眼中的笑意,心跳又乱了几拍。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紧绷的肩线明显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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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大部分精灵已经入睡,只有守夜的身影在不远处缓缓走动。鎏汐裹紧了哈尔达之前扔给她的薄毯——那是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抽出来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有些睡不着。白天的瘴气、泥坑里的亡魂、半兽人狰狞的面孔……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闪现。穿越以来,她一直用冷静和理智武装自己,可此刻,在静谧的夜色里,那些被压下的不安终于悄悄冒头。
“睡不着?”哈尔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睡,依旧坐在那里,长剑横放在膝上,银眸在暗色中泛着微光。
“嗯。”鎏汐没有否认,“有点……不习惯。”
“人类果然脆弱。”哈尔达习惯性地嘲讽,可下一秒,他却往她这边挪了挪,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臂之内,“闭眼,数星星。”
“林子里看不到几颗星星。”鎏汐实话实说。
“那就听。”哈尔达压低声音,“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听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听夜鸟归巢的声音……这些声音会让你平静。”
鎏汐依言闭上眼。起初,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但渐渐地,那些细微的、属于森林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潺潺,不知名昆虫有节奏的鸣叫,甚至能听到露珠从叶片上滚落的轻响。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温柔而坚实的网,将她包裹其中。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拉高了她滑落的毯子,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笨死了,连毯子都盖不好。”极低的嘀咕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嫌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鎏汐没有睁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这一夜,没有拌嘴,没有警惕,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篝火的余温、林间的夜语,和一个嘴硬心软的精灵,守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而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林间薄雾时,鎏汐睁开眼,看见哈尔达已经醒了。他正站在营地边缘,银发被晨露打湿,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