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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紫藤怨(6) 倩女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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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生凝神细听,里面隐约传出鱼玄机的声音:“我未叫你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男子却嬉皮笑脸,一口一个“宝贝”“心肝”地乱叫。忽听得房门被猛地推开,一盒珠宝被狠狠扔在地上,首饰散落一地。来人慌忙跑出屋,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
鱼玄机立在门边,眼角眉梢满是不屑。她转身用力关上大门,再不理会门外的男子。
“这般一天下来,竟毫无收获。”锥生暗自思忖,缓缓从树上爬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念一动,化作指尖大小的小虫,朝着屋内爬去。
屋内烛火摇曳,有人正高声诵读文章: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於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於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故枸木必将待隐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
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
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
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也如此。”
诵读声忽断,紧接着传来女子低语,似是秋实的声音:“……那日扮鬼吓走两人后,我们又……”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齐齐发出一声轻呼:“咦!”
两人同时惊道:“这不是那日的女鬼吗?怎么会在这里?”
秋实闻言,垂首侧身,满脸不解:“鬼?谁是鬼?”
待众人将前因后果说清,两人立刻齐声高呼:“大人!切莫听她狡辩!”
温璋在堂下听得一清二楚,心知这必是鱼玄机的诡计,心头顿时怒火翻涌。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下秋实,若不想受棍棒之刑,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秋实一听要动刑,瞬间吓得浑身瘫软。她早听过公堂之上的传闻,不管有理无理,先挨一顿乱棍乃是常事;若是冒犯官威,更是不分男女,当众扒衣受杖。一个姑娘家,当众受此屈辱,怕是真要寻死了。
恐惧之下,她再也不敢隐瞒,连连磕头道:“大人饶命!我……我都是受鱼娘子指使的呀!”
随后,她将实情一一道来:“前日鱼娘子心绪不宁,命我等去紫藤花架下挖一样东西,却不肯明说何物。我们刚到不久,就遇上白日来的那两位客人。鱼娘子吩咐我们不可出声,藏在树丛中静观其变。可那两人迟迟不走,鱼娘子便定下计策,让我扮作女鬼吓退他们。”
秋实继续详述后续之事:如何吓走孔瓃、宋椒允二人,又如何用他们遗落的锄头,挖开掩埋绿翘的土坑,将尸体与锄头一同抛入池塘之中。
温璋听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心中五味杂陈:“鱼姑娘,你果然犯下如此滔天命案,竟筹谋得如此周密。可你为何要这么做?”
在他心中,那个清冷孤傲、却不失灵动可爱的鱼玄机,绝不会轻易动杀人之心。可他不知,人心早已悄然改变。自经历李亿之事后,她便已不复当初;后来开设咸宜观,以招揽弟子为名,实则与众人寻欢作乐之时,便早已偏离了曾经的自己。那个纯粹的鱼幼薇,早就死了。这世上,或许唯有他一人,还固执地认为,鱼玄机仍是当年那个少女。
秋实供述完毕,温璋沉声下令:“来人!带鱼玄机上堂!”
公差心中了然,此刻温璋端坐公堂,便是铁面无私的青天老爷,绝不会徇私。
不多时,鱼玄机随着捕快缓步走入大堂。她神色依旧清冷淡漠,不见丝毫慌乱,从容跪在堂下。
温璋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命她从实招来,紫藤花下挖出的女尸,是否为她所杀。
“我没有杀人。”鱼玄机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有力。
温璋心中冷笑:真是愚蠢。这世上,哪有杀人者会主动坦承罪行?世人皆戴着面具,遮掩喜怒哀乐。与人距离越远,便越显神秘,那些美好印象,不会因距离而褪色,反倒让人愈发心生向往,想要一探究竟。即便这份冲动在外人看来可笑,又有谁能抗拒这份本能?
鱼玄机舔了舔干裂的唇,心中暗忖:眼前这个男人,果然不好对付。从前便觉得他刻板,如今看来,依旧如此,满脑子规矩教条,不知变通,真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如今他认定是自己所为,即便百般否认,也是无济于事。
“眼下该如何是好?”她暗自思索。
“你的婢女已将一切招供,你还有何话可说?”温璋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鱼玄机抬手轻抵唇边,淡淡一笑:“即便秋实招供,又怎能证明是我指使?秋实本是孤儿,我好心收留,供她衣食,让她安稳度日。只是我平日对她管束甚严,她心中早已对我怀恨。如今这番说辞,不过是借机报复,构陷于我。温大人,仅凭她一面之词,你便深信不疑吗?”
温璋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这是从你婢女鞋底取下的泥土,另有一些,是从你鞋上取得。你家庭院泥土混有沙炭,与别处的灰土截然不同。前几日刚下过雨,泥土尚且潮湿,草坪上留下的鞋印,与你们二人的鞋印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