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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紫藤怨(7) 紫藤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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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你鞋上沾染的泥土尚且新鲜。按时日推算,正是案发前后三四个时辰之内。若此事与你无关,试问这个时段,你前往紫藤花架之下,究竟所为何事?”
温璋不给鱼玄机半点辩解余地,语气凌厉,步步紧逼。
鱼玄机没料到温璋查案竟如此缜密周全,一时默然。良久,她缓缓开口:“没错。抛尸藏匿一事,确实是我指使下人所为。但绿翘之死,绝非我亲手所害。”
“事到如今,你依旧心存侥幸、百般抵赖。锥生,将证物血衣呈上来。”温璋面色阴沉,语气冰冷地下令。
锥生立刻上前,呈上一件沾染血迹的灰色道袍。温璋将衣物平铺在公案之上,目光冷峻地看向鱼玄机:“这件带有血渍的道袍,可是你的贴身衣物?”
鱼玄机心中清楚,证据确凿,再多辩驳也是徒劳,索性闭口不言,不再争执。
温璋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令鱼玄机当堂画押,随后下令将其收监候审。
一代才女鱼玄机牵涉杀人命案的消息一出,瞬间轰动朝野。不少市井好事之徒,将她的生平际遇编撰成词曲,交由梨园伶人弹唱演绎,一时间满城皆知。
几日后,鱼玄机的授业恩师温庭筠亲自登门拜访。温璋心中自然清楚他此番来意。
温庭筠与他相交多年,素来清高孤傲,从不肯轻易向人低头折腰。若不是为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亲自登门求情。
温庭筠也不绕弯子,径直道明来意:“小女鱼玄机一时糊涂身陷牢狱。她天资卓绝,本是可塑之才,还望温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法外开恩,饶她一命。”
温璋缓缓开口:“若是圣上有意赦免,此事尚且有回旋余地。可古往今来,法理昭昭,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我身为执法之人,不敢徇私。”
“好一个与庶民同罪!”温庭筠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与愤慨,“世人皆言正天府温大人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夫子息怒,还请听我一言。”温璋神色平和,缓缓说道,“夫子可还记得墨子《非攻》?”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
“墨子又曾这样说道:‘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温璋说完,轻声问道:“夫子听完,心中可有感想?”
温庭筠神色落寞,缓缓摩挲着双手,长叹一声:“不必多言,我已然明白了。只是温大人,你与玄机相识多年,她的本性如何,你心中应当清楚。我从未想过,当年一场情伤,竟能将她改变至此。如今酿成命案,我实在难以置信,也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年华正好,便就此殒命。”
提及李亿二字,温璋面色骤然一变。
当年,他也曾满心爱慕,费尽心思靠近鱼幼薇。可她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李亿。短短四年相伴,最终却毁于李亿的懦弱薄情,落得一场破碎结局。
温璋心底暗自怅然:若是换做是我,定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负她一片痴心。
自此之后,那个清冷高洁的鱼幼薇渐渐隐去,鱼玄机堕入红尘,性情大变。她开设咸宜观,名义上吟诗论道,实则周旋各色男子之间,时而放浪洒脱,时而清冷疏离,让人捉摸不透。
即便如此,温璋始终无法放下心底那份执念。纵使多年来屡屡被她冷淡相待,他依旧日复一日,悄悄前往咸宜观,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送走温庭筠后,温璋低声唤住锥生,语气藏不住牵挂:“这几日牢中的鱼姑娘,睡得安稳吗?可有按时用饭?”
锥生听着这话,心中暗自感慨无奈,面上却不敢流露,如实回禀:“鱼姑娘自知案情重大,多半难逃死罪,哪里还有心思饮食安寝。属下每次前去探视,只见她终日静坐发呆,神色郁郁。”
“是吗。”温璋心头一紧,当即说道,“锥生,随我一同去狱中探望。”
关押重犯的牢狱,皆是一格一格独立囚笼,重刑之人单独禁锢,严加看管。
温璋刚踏入牢狱深处,便听见一阵清冷婉转的歌声,正是鱼玄机所唱:
莫为琐事愁,
韶华百日休。
怎待繁英想留,
空照枝痕忧。
他年繁华做景秀,
朱影放天就。
由此甚北上游,
一梦到千秋。
一曲唱罢,她仰天长叹数声,随后抱膝蜷缩在牢房角落,静默无言。
“鱼姑娘。”温璋快步走上前,轻声唤她。
鱼玄机抬眼望见他,不由得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不必在我面前假意惺惺。你心中不是早就盼着我伏法受死吗?”
温璋没有辩解,默默将手中提着的食篮轻轻放下,轻声说道:“听闻你连日食欲不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样清淡吃食。”
“一个将死之人,又怎会有胃口?”鱼玄机语气冰冷,字字带着嘲讽。
“我知道你心中怨我。可身为执法者,秉公断案便是本分。”温璋眼底泛红,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我判断有误。若是我错了,你便能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这番真情流露,让鱼玄机心头微微一震,满脸意外。
二人一时无言,寂静的牢房之中,悄然弥漫开一抹缱绻又无奈的气息。
良久,鱼玄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稍稍柔和下来:“你今日怎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篮子里都备了什么好菜?”
温璋见她愿意进食,心中稍稍宽慰,连忙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足足三四样,全都是她往日最爱吃的菜式。
鱼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这些都是我偏爱的口味,你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温璋眉目温润,浅浅一笑:“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只需见过一次,便会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锥生见二人这般模样,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不打扰二人独处。
鱼玄机望着眼前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轻声叹道:“你这人当真是世间少见。亲手将我定罪,如今又不忍看我受苦,送来吃食体恤。我常年对你冷淡疏离,你却始终待我一如往昔。你这般深情,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欠你一份还不清的人情吗?如今的我满身污浊,哪里配得上你这般厚爱?”
感慨过后,她神色慢慢平复。
温璋望着她那张依旧清丽、带着几分天真残影的面容,心头阵阵抽痛,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你当初,为何要失手杀死绿翘?”
“人心深处,本就藏着一头恶灵。”鱼玄机语气平静淡然,缓缓诉说,“当恶灵沉睡之时,人尚能理智行事,守得住本心。可一旦心魔苏醒,情绪失控,所作所为,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我知晓,你多年来始终念着当初的鱼幼薇。可我早就一步步偏离了最初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绿翘与秋实一般,年少便入了咸宜观。她聪明伶俐,我待她如同亲姐妹一般。可终究凡人皆有贪欲,她也贪恋金银富贵,向往情爱缠绵。
我往来之人中,有一位薛姓公子,眉眼容貌酷似当年的李亿。也正因如此,我时常与他往来相交。那日我外出访友,观中只剩绿翘一人留守。待我归来之时,却发现她身上留有私情痕迹。
我一时怒不可遏,当场命她脱去衣物对质。她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出言顶撞,字字刻薄,句句恶毒。
她当时高傲轻蔑的模样,瞬间让我想起了李亿那位善妒蛮横的正妻。那般姿态,深深刺痛了我积压多年的旧伤与恨意。我一时气血翻涌,失去理智,猛地抓住她的头颅,狠狠撞向墙壁。
等我回过神、松开手时,她早已气绝身亡。”
鱼玄机诉说杀人经过时,语调平缓无波,仿佛在讲述旁人旧事。唯有温璋知晓,说出这番话时,她的内心早已百转千回,历经无数煎熬挣扎。
片刻后,鱼玄机抬眸看向温璋,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温大人,男子之心,究竟是什么模样?我这一生,始终看不明白。
追求爱慕之时,甜言蜜语,万般殷勤;情意冷却之后,便形同陌路,薄情寡义。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情话,行的却是卑劣自私之事。
温大人,你扪心自问,你是否也是这般人?”
“鱼姑娘,于我心中,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抚琴吟诗的鱼幼薇。”温璋目光真挚,字字恳切,“我此生,绝不会让你再为情爱流泪伤心。”
鱼玄机静静凝望他许久,缓缓转身,走向牢房深处,轻声说道:“我别无他求。若那日行刑,还望温大人能嘱咐刽子手,手法利落一些。我不愿临死之前,再多受无谓苦楚。”
温璋听闻此言,鼻尖陡然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鱼玄机拿起盘中的芙蓉豆腐,细细尝了几口,随即回头看向温璋,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倘若大人不嫌弃,来生,鱼玄机定不负你一片深情厚谊。”
自此之后,鱼玄机再也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
虽然后来机缘巧合,她曾一度出狱获释,却终究难逃宿命。两年之后,再度涉案定罪,终难逃刑戮。
那年秋日,天气依旧燥热。庭院之中的紫藤花早已尽数凋零,只剩零星残花零落枝头,凄清萧瑟。
温璋依着她生前遗愿,为她寻了手法最为利落的行刑之人,送她离开了繁华的尘世。
行刑过后,温璋独自来到那方繁花环绕的池塘边,亲手将鱼玄机的骨灰缓缓撒入水中。
骨灰落入池水的刹那,忽然化作一尾通体雪白的鲤鱼。白鲤缓缓回头,遥遥望了温璋几眼,随后摆尾转身,悠然向着池水深处游去,渐渐消失不见。
温璋伫立池边,望着湖面,久久无言,一声沉重叹息,藏尽半生遗憾与悲凉。
“大人,日头毒辣,长久站在这里,恐伤身子。”锥生站在一旁,看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劝慰。
天际之上,几只燕子盘旋低飞,声声啼鸣,似在低声吟唱:
燕兮燕兮,
啾啾归还巢。
燕兮燕兮,
繁园无旧娆。
燕兮燕兮,
母心荫儿眺。
燕兮燕兮,
钩月难圆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