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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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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图书馆的书页间和厨房的油烟里,一天天滑过去。
鎏汐的生活固定成了两段式:白天在学校,埋在课本和笔记里;傍晚在图书馆,啃那些越来越厚的医学书。生理学看完了基础部分,她开始看解剖学,人体骨骼和肌肉的名称像密码一样被她一个个记住。
图书馆成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管理员阿姨姓山田,戴一副细框老花镜,头发总是整齐地挽在脑后。她话不多,但每次鎏汐来还书借书,她都会从眼镜上方看过来,点点头,或者轻声说一句“今天也来了”。
有时候鎏汐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会在借书时问一句。山田阿姨会摘下眼镜,眯着眼看那段文字,然后慢慢解释。她的解释很朴素,没有专业术语,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心脏就像个水泵,”有一次讲到血液循环时,山田阿姨说,“泵一下,血就出去了。但要是管子堵了,或者泵没力了,人就不行了。”
鎏汐听着,想起前世那个心脏病发作的邻居老太太。
“那如果早点发现呢?”她问。
山田阿姨看了她一眼。“发现得早,把堵的管子通一通,换掉坏的阀门,很多人能活很久。”
鎏汐点点头,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
除了医学书,她开始看法律基础。刑法,民法,证据法——那些条文枯燥得像嚼蜡,但她看得很仔细。尤其是证据法的部分,什么样的证据有效,什么样的无效,什么样的能作为呈堂证供。
她需要知道这些。
因为她正在收集的证据,必须足够有力,足够让田中宏无法抵赖。
笔记本上关于田中宏的观察记录越来越多:
- 每周三晚上出门,凌晨才回,身上有更浓的化学试剂味
- 书房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 手机通话记录频繁删除
- 周五下午会收到快递,小纸箱,从不拆开看,直接放进书房
周三,码头,货。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但她还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抽屉密码,文件内容,交易对象的名字——这些才是关键。
而获取这些的关键,是钱。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经济独立。
只要她还依赖田中宏的钱吃饭、交房租,她就永远被他捏在手里。哪怕拿到证据,谈判时也没有底气——他大可以撕破脸,把她赶出去,让她流落街头。
一个十五岁的孤儿,在街上能活几天?
鎏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世她见过太多流浪的人,冬天蜷缩在桥洞下,夏天睡在公园长椅上,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
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所以,兼职。
周四放学后,鎏汐没去图书馆。她背着书包,在家附近的商业街转悠。
便利店是第一站。
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正在整理货架。看到鎏汐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欢迎光临。”
“您好,”鎏汐走到柜台前,“请问这里招兼职吗?”
老板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有点久。“你……多大了?”
“十五岁,国中二年级。”
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未成年不能打工,被查到要罚款的。”
“我可以只做傍晚,几个小时……”
“说了不行。”老板摆摆手,转过身去,“去别家问问吧。”
鎏汐走出便利店,秋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外套。
第二家是餐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招募”的纸条。里面有个中年女人在擦桌子,看到鎏汐进来,直起腰。
“吃饭吗?”
“您好,我想问兼职的事。”
女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们这里要能长时间站着的,你太小了,而且……”她顿了顿,“长得太漂亮了,容易惹麻烦。”
鎏汐想说什么,但女人已经转过身,继续擦桌子了。
第三家是花店。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正在给花束绑丝带。听到鎏汐的询问,她有点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我们店小,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你确定你能搬动那些花桶吗?很重的。”
鎏汐看向店里的那些塑料桶,装着水,插满了花。确实很重。
“我力气不小。”
“但还是不行,”女孩说,“雇佣未成年很麻烦的,要有监护人的同意书,还要限制工作时间……抱歉。”
第四家,第五家……
鎏汐沿着商业街一家家问过去,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不行,太小了,太麻烦了,或者直白地说——你这样的长相,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最后一家是面包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听完鎏汐的话,她叹了口气。
“小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老板娘说,“但真的不行。你才国中二年级,应该好好读书,打工的事等高中再说。”
鎏汐走出面包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白领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主妇牵着孩子的手慢慢散步,几个高中生聚在便利店门口说笑。
每个人都好像有去处,有归属。
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兼职的路,暂时堵死了。
不是完全没希望,但至少现在,以她的年龄和条件,几乎没有可能。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沮丧压下去。
意料之中。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十五岁,没有监护人同意,能做的兼职本来就少之又少。再加上这张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会带来麻烦。
但没关系。
兼职不行,还有别的路。
收集证据,谈判,拿到自由。然后……总会有办法。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路过那个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今天人特别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正在进行比赛,加油声、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鎏汐本想直接走开,但人群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流川!流川!”
“太厉害了!”
“又是三分!”
她停下脚步,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球场中央,那个高个子男生刚刚投进一个球。他接过队友的传球,转身,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球再次空心入网。
动作流畅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比分牌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鎏汐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篮球,比赛,青春的热血——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在田中宏的控制下活下去,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尽快独立。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那个叫流川的男生正在回防。他的侧脸在球场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分明,眉眼冷淡,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球衣上。
确实长得不错。
但也就仅此而已。
鎏汐转过头,加快脚步。
到家时,屋里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田中宏还没回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今晚有事,晚回。自己吃饭。**
字写得很潦草,像匆匆写下的。
鎏汐放下书包,拿起纸条看了看。
周三晚上。
又是周三。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天完全黑了,街灯昏黄。田中宏的车不在往常停的位置。
码头。货。
这两个词又在脑子里跳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冰箱里有剩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这种安静很奇怪——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不用面对田中宏的审视和触碰,不用强装温顺。但现在真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想念,而是某种更深的孤独。
在这个世界,她真的只有一个人。
父母死了,亲戚没有,朋友……她刻意疏远了所有人。能说上几句话的,只有图书馆的山田阿姨。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得晃眼。
前世虽然苦,但至少还有工友,有邻居,有那种粗糙但真实的烟火气。现在呢?她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像个囚犯,连出门都要报备。
鎏汐放下筷子,走到客厅的书架前。
书架很旧,木头表面已经开裂,上面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些杂物。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杂志,灰尘很厚。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在书架最顶层,靠里的位置。
她踮起脚,把那东西拿下来。
是一个相框,玻璃已经裂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原主的父母,和原主自己。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与他们无关。但事实是,几个月前,那对年轻夫妇死于车祸,留下女儿一个人。
然后女儿为了活下去,委身给邻居。
然后女儿也“死”了,换成了她。
鎏汐轻轻把相框放回原处。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前世见过太多生死,早就麻木了。但这一刻,看着那张幸福的全家福,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脆弱到一场车祸,就能把一切都碾碎。
她走回餐桌前,继续吃饭。这次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台灯打开,笔记本摊开。
今天虽然没有找到兼职,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田中宏不在家,这是机会。
她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门,打开灯。
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个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旁边堆着一些文件和杂物。
鎏汐走到书桌前。
抽屉是带密码锁的那种,很普通的四位数字锁。她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动。
密码是什么?
她回想之前观察到的——田中宏解锁时,手指按动的顺序。太快了,看不清具体数字,只能看到三个按键。
还需要更多信息。
她转身看向书架。上面大多是些商业杂志和旧报纸,还有几本小说。她一本本翻过去,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放弃时,她看到书架最下层,塞着一个纸箱。
没有封口,她轻轻拉出来。
里面是一些旧物——小学的作业本,奖状,还有一些照片。都是原主的东西。
鎏汐蹲下来,翻看着那些作业本。字迹很稚嫩,但写得很认真。奖状大多是“全勤奖”“学习进步奖”之类的,没什么特别的。
照片里,小女孩慢慢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笑容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是国中入学式拍的。原主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时候父母还在。
鎏汐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原主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年后的自己会落到那个地步。
她把东西放回纸箱,推回原处。
站起身时,她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日历上。
普通的台历,已经翻到十月。今天的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晚八点,码头三区。**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码头三区。
八点。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田中宏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把时间和地点抄下来。
字迹很轻,几乎看不出。
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
正要离开书房时,她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田中宏回来了。
鎏汐迅速关掉书房的灯,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田中宏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更浓的化学试剂味,还有海风的咸腥气。
“欢迎回来。”鎏汐抬起头,表情平静。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看书?”
“嗯,预习明天的课。”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商业街转了转,”鎏汐合上书,“想买点东西,但没看到合适的。”
田中宏的眉头皱了皱。“以后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田中宏似乎很累,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外走。“我洗澡,你先睡吧。”
“好。”
门关上了。
鎏汐坐在那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晚八点,码头三区。**
铅笔字迹很淡,但足够看清。
她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码头三区。
那是什么地方?田中宏去那里做什么?送货?接货?还是交易?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地点。
这是一个开始。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鎏汐侧过头,看向墙壁。
隔着一道墙,田中宏正在处理那些“文件”。也许就在此刻,他正在清点今晚的“货”,或者记录交易的金额。
而她,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把她淹没。
但她咬住嘴唇,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不能急。
现在还不能急。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机会。
兼职的路暂时走不通,那就先集中精力收集证据。等拿到足够的筹码,谈判成功,拿到自由,再想办法赚钱。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出去的。
书房的门又开了,脚步声回到卧室。田中宏躺在她身边,很快就传来鼾声。
鎏汐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小片夜空。今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住了。
明天可能会下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便利店的拒绝,花店老板的抱歉,面包店老板娘的叹气,还有篮球场上的欢呼声。
两个世界。
她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够不着。
但没关系。
她会自己开出一条路。
一条能让她站着走出去的路。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真的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