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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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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开始的。
那天鎏汐照常从图书馆回来,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她卡在闭馆前借到了最后一本《临床医学概论》,厚得能当砖头用。抱着书推开家门时,她心里还在盘算着今晚能看多少页。
然后她看见了田中宏。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眼神很沉。
“回来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鎏汐心里咯噔一下。她关上门,脱鞋,把书袋放在玄关。“嗯,今天图书馆人多,排队久了点。”
“是吗。”田中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有烟味,混着那股熟悉的化学试剂味。“你最近总是晚归。”
“要查的资料多。”
“什么资料要天天查?”
鎏汐抬起眼看他。“医学的,还有生物的。有些东西课本上讲得不够细。”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像在检查什么。鎏汐任由他看着,表情平静,心跳却一点点加快。
“把手机给我。”田中宏突然说。
鎏汐愣了一下。“什么?”
“手机,给我看看。”
她迟疑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翻盖手机,递过去。
田中宏接过来,翻开,开始翻看通话记录和短信。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鎏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滑动。她的手机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只有田中宏一个人的号码。她平时不用这个手机,也根本没人会联系她。
但田中宏看得很仔细,一条条翻过去,连已删除的记录都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把手机合上,递还给她。
“以后放学直接回来。”他说,“六点,我要看到你在家。”
“……图书馆六点半才闭馆。”
“那就别去了。”田中宏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家也能学习,何必非要去那个地方。”
鎏汐的手指收紧。“有些书只能在那里看。”
“那就别看了。”田中宏打断她,“安分点待在我身边,别整天想着往外跑。”
空气凝固了。
鎏汐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那是一种控制者的眼神——所有物必须待在指定的位置,不能越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垂下眼。“知道了。”
“去准备晚饭。”田中宏转过身,“我饿了。”
那晚的饭吃得格外沉默。
田中宏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鎏汐小口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控制升级了。
不再只是口头上的要求,而是开始检查她的行踪,限制她的活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开始怀疑了?还是只是单纯的控制欲发作?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兆头。
晚饭后,田中宏去了书房。鎏汐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她锁上门,坐在书桌前,但没开灯。
黑暗中,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敲键盘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货没问题……钱要现金……下次还是老地方……”
碎片化的句子,断断续续。
鎏汐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翻到最新一页。
控制升级:检查手机,限制外出,要求六点前到家。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兼职碰壁的经历,还有码头三区的信息。
路一条条被堵死。
兼职走不通,外出受限制,连手机都被监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变成笼中鸟,彻底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必须加快速度。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能看见田中宏的背影,坐在电脑前,头微微低着。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浴室在书房对面。她推门进去,没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田中宏在打电话。
“……周三晚上,老时间……对,三区……这次的量比较大,要小心……”
声音很低,但足够听清。
鎏汐屏住呼吸。
“钱?一半定金,货到付另一半……别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短暂的沉默。
然后:“行,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接着是敲键盘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鎏汐立刻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书房的灯关了,田中宏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
“洗个手。”鎏汐关上水龙头,“这就去睡。”
田中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朝卧室走去。
那一晚,鎏汐几乎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周三晚上,码头三区,量大,现金交易。
走私。
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普通的违法,是走私。毒品?枪支?还是其他违禁品?不管是什么,都是重罪,一旦被抓,至少要判十年。
而田中宏在做这个。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油腻的脸,在睡梦中竟显得有些平静,甚至无辜。
但鎏汐知道,那只是假象。
这个人手里沾着脏东西,而且不只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证据。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证据。只要能拿到他走私的证据,她就有筹码谈判,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怎么拿?
书房抽屉有密码锁,她试过一次,差点被发现。电脑有密码,她不知道。文件藏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而且现在,连外出都受限制了。
明天放学必须直接回家,六点前。这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慢慢查资料,慢慢思考。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行动。
第二天,鎏汐准时在六点前回到家。
田中宏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八。
“嗯,今天还算准时。”他放下报纸。
鎏汐没说话,脱鞋,放书包,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吃饭时,田中宏问起学校的事。
“今天学了什么?”
“数学,函数。”鎏汐说,“还有生物,讲了细胞分裂。”
“难吗?”
“还好。”
“考试呢?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田中宏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田中宏突然说:“你那些医学书,看了多少了?”
鎏汐抬起头。“看了一半。”
“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就别看了,”田中宏说,“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学学学校的课程,考个好高中。”
鎏汐的手指紧了紧。“医学是我自己想学的。”
“你想学?”田中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学了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能当医生?别做梦了。”
鎏汐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知道,现在不能反驳。一旦反驳,只会引来更多的限制。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饭后,田中宏又去了书房。鎏汐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她拿出那本《临床医学概论》,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
周三,码头,现金交易。
今天是周二。
明天就是周三。
她盯着书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篮球场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个叫流川的男生,应该还在训练吧。
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那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运球,投篮,跑动。枯燥,但专注。
鎏汐看着那点亮光,突然觉得有点羡慕。
至少他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少他还有自由。
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这是她昨天新买的,很小,能藏在身上。
她在第一页写下:
计划A:获取证据
然后开始列步骤:
1. 获取抽屉密码
2. 找到U盘或文件
3. 复制证据
4. 安全备份
每一步下面又细分出更小的步骤。
获取密码:观察田中宏解锁时的动作,尝试常见数字组合(生日、手机号等),寻找可能的线索。
找到证据:确认U盘位置,寻找其他可能存放文件的地方。
复制证据:需要U盘或手机,想办法弄到。
安全备份:复制多份,藏在不同地方。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计划是有了,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风险重重。
尤其是现在,田中宏对她的监控加强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盯着,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怀疑。
她必须更小心。
更耐心。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鎏汐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拿起医学书,装作在看。
门被推开,田中宏站在门口。
“还没睡?”
“再看一会儿。”鎏汐头也没抬。
田中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这么用功?”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嗯。”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看了,”田中宏说,“陪我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
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然后她合上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
那一晚,鎏汐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肩膀上的触感还在,那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像一层油糊在皮肤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天空从深黑变成暗蓝,再过一会儿,就会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周三。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两个字。
今晚,田中宏会去码头三区。交易,现金,量大。
如果她能跟去呢?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交易现场,拍下照片,录下声音……
那将是铁证。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否定了。
太危险。
码头那种地方,深夜,走私交易,肯定有人望风。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跟过去等于送死。就算侥幸没被发现,也拿不到有价值的证据。
不行,不能冒险。
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天亮了。
鎏汐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中宏起床时,脸色看起来不错。他吃早餐时甚至哼了几句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早点回来,”出门前他说,“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吃饭。”
“知道了。”鎏汐低头穿鞋。
“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
“好。”
门关上了。
鎏汐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直起身,走进客厅。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
她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田中宏会去码头,进行那场“量大”的交易。
而她要在这十个小时里,找到突破口。
她走回自己房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里,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自由是有价格的。而我,付得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
该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