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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蛮不讲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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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神主宽恕这个无知的男孩。”待黑衣人领着阿伦走近,那老者从衣兜里取出一枚嵌着水晶的金圈,一面祷告一面郑重其事地将金圈戴在左眼处。借着天光,他翻开手里那本名为《圣玛斯真理》的法典,招手道,“过来,孩子,到我身边来,跟着我起誓——”
黑衣人推了阿伦一把。阿伦慢吞吞地走到老者身边,盯着法典上的字,重复老者的话:“以心灵之名起誓,我,阿伦,在此毫无保留地忏悔过往所造之业,将灵魂交给诸神审判,如违誓言,我便堕入火湖,承受永火的焚烧。”他不禁皱了皱眉,实际上他并不愿意,为什么他非得愿意?
老者示意阿伦在原地立定,他自己则走向东南方一束天光,那笼罩他的光环立即变为淡蓝色,浮现出类似天秤的清晰图纹。他合拢法典,庄严地宣布:“开庭!”
殿穹投下的十三道光芒旋即变幻莫测,仿佛有了生命,在地面上各自蔓延游走,就好像十三支巨大的笔以光为颜料,合力绘画,共同创造一幅抽象的作品。最外围,绘出巨大的由无数咒语镶成的圆圈。犹如黄金融化的光流,正沿着这圆环循回滚动,又涌向圆内各束自转挪移的光环。
阿伦眯起眼,只觉自己好像站在钟表大小不一的齿轮的罅隙里,头晕目眩。
“公正——”东南方,天秤图纹光环间,红衣老者朗声道。
“秩序。”随后,西北方的独角兽图纹光环处,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穿长袍的模糊身影。
“诚实。”正南方的红色指环图纹,武夫打扮的身影道。
“谨慎。”西南方,黑斗篷扮相的身影。
……
“审判长,”最终出现在正北方嘴唇图纹中的身影,竟是个半透明的掖着浴巾的女人,她全然不顾以上几位的队形,向老者抱怨,“你就不能等我洗完澡再召唤我吗?”
阿伦看着这些像宝石般半透明的奇怪人形,不敢置信:“这就是……神?”
“不,”捂着浴巾的女人道,“孩子,我们是英灵,”说完,她又质问白发苍苍的红衣审判长,“难道英灵就没有人权了?虽然我已不在人世,但我是十三位裁决者之一,仍在人间供职……”
“全体肃静,”代表‘秩序’的英灵打断她的话,“由我宣布审判院纪律。”
阿伦听了听,无非是未经许可不得喧哗走动之类,他这会儿忘记了害怕,好奇地打量英灵,这些英灵一共十二位,加上健在人世的老审判长,十三位裁决者,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围困着他。
这时环绕他的法阵,已大功告成,形状为大光圈套七芒星。
他所在之处,乃是七芒星的正中央。而裁决者的图纹光环,位于七芒星和大圈之间的各个空隙。
除此之外,七芒星的每个锋角犹如时钟刻度,分别指向外围大圈中的七个小圆圈。
这些小圆圈标注着名称——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及色|欲。
精密得简直像个论罪量刑的仪表。
“接下来,由我提问,”那女英灵道,“孩子,我捍卫你的言论权,因此你得知无不言……”
红衣审判长道:“不必,征服王命令我等,启用阿尔法节律移觉法阵。”
另一个英灵发言:“我代表怜悯,不得不提醒诸位,他还是一个孩子。”
“是的,但他涉嫌谋杀十九个孩子。征服王认为,他与恶魔暗通款曲,恶魔最擅长隐瞒——”
“多拉斯不是恶魔,我也没杀人!”在阿伦看来,这些人冠冕堂皇,根本不讲道理。
红衣审判长无动于衷:“我们会知道真相。”
女英灵诘问:“代价是让他承担余生不能自理的风险?”
“肃静——如果他无罪,神自会保佑他平安无事,一切听从神的旨意!”
神这个字眼似乎有无穷的威力,英灵们沉默片刻,最终纷纷道:“同意。”
阿伦厌恶地看着这些裁决者,审判他,却不听他讲话,这算怎么回事?他这个人,平常还是颇有些胆怯的,比如考试不及格会害怕挨骂。可一旦谁过分欺压他,他就会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丝毫不觉得可怕了,但他又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只好愤愤道:“你们自己玩去吧!”
说罢,他想冲出七芒星中心的七边形内环,却一头撞在好像玻璃板的障碍上。
众英灵不再理会阿伦,念念有词仰望着穹顶的光束和壁画。阿伦狐疑地随之看去,忽然被壁画中的一只凤凰迷住了,那凤凰硕大无朋、流光溢彩,正翩跹地挥下右翼,无数火羽飙散开来,点亮暗沉沉的大地。一头丑陋无比浑身是眼的巨蛇盘踞在大地上,就如同此刻的他,痴迷地仰望着凤凰,尽管它的眼睛让火羽刺出血,尽管一只狮子正在啃噬它的脑髓,它也依旧恋恋不舍地凝视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漫过阿伦的心坎。也许是美和丑的对比太触目惊心,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无暇细想,双臂已不由自主地掰开吊起,整个身体莫名其妙地缓缓上升。
他胡乱踢蹬着,勉力侧目打量,猝不及防撞见一个血淋淋的低垂干瘪的蛇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钉着死蛇的十字架!
“不!”阿伦终于忍不住喊出声。然而悬在半空中,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身躯,都太渺小了。
整个法阵,渐渐为一层压抑的紫色薄膜笼罩。无数波纹,在这半球状的薄膜表面跌宕起伏,像是冥冥之中某种听不见的旋律在回旋。阿伦挣扎得累了,只觉窒息难耐,这些波纹让人困意横生。
他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在这里,为何忍受这场无妄之灾?对了,好像是因为魔音,魔音,黑猫,恍恍惚惚,他神使鬼差地想起了那只黑猫多拉斯,想起了他们认识的过程,仿佛就近在眼前……
暮色笼罩的巷尾,不知何处传来笑声,他走过去,一群小孩蹲在墙隅,将一只黑猫扔来扔去。
阿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脑血管一下一下地痉挛。头皮撕裂般的刺麻的痛楚,迫使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只见那层紫色的法术薄膜上,竟映出了他和黑猫多拉斯相识的场景!
这东西能读取他的回忆,不,这东西在抽离、在破坏他的记忆……
他渐渐有些想不起来黑猫的模样了,而紫色的薄膜上,隐隐浮现出越来越多本该储存在他脑海里的画面。他甚至从中看见了黑发黑眼的男人、看见了一本名为《恶魔学》的书……
阿伦无力地看着,鼻腔里满是热乎乎的血腥味。这样下去,他的所有记忆都会被毁掉。无数人,无数画面,无数语言,正支离破碎又乱七八糟地在他脑海里糅合在一起。
“我将保护……这句咒语……痛苦难当……你……冥思默念……”
记忆顺序错乱之中,一些零零碎碎的词汇,逐渐拼成醍醐灌顶的一句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阿伦清醒了一瞬,咬牙切齿,将那句咒语逐字念出:“心之所愿,无所不能!”
刹那间,映照在紫色薄膜上的画面改变了。原本初遇时只有一个尾巴的黑猫,竟自然而然地修改为拥有两个尾巴。不是那群小孩欺负黑猫,而是黑猫在张牙舞爪地恐吓那群小孩。
阿伦惊诧地发现,他自己出现在画面中,用石头掷那黑猫,黑猫阴森森地追逐他,直到他心慌意乱地跑回家。此后,又出现了几幅黑猫踞坐在他的窗台上,龇牙咧嘴试图进窗攻击他的画面。
怎么回事?阿伦茫然地摇摇头,这不是多拉斯,多拉斯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记忆!
画面继续着,黑猫在窗外虎视眈眈,摇晃两根尾巴。‘他’则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着。忽地那个‘他’鼓起勇气,走到书架前,一面翻看《恶魔学》,一面紧张地打量那只黑猫,似乎是想证实它是恶魔。但‘他’最终摇摇头,抱紧双臂躲到墙角,作出几个自言自语的口型:没有人会相信我。
“……”阿伦惶恐地看着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多拉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整个七芒星法阵光影变幻,捆绑阿伦的十字架,落下细长的阴影。
如同分针,这阴影沿着外围的‘七宗罪’旋转一圈,最终慢慢地缩短,消失在十字架底部。
“无罪!”
“无罪!”
“无罪!”
一声声庄严的宣判,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白发苍苍的红衣审判长,递给阿伦一块雪白的手绢,示意他揩拭鼻血。阿伦这才发觉自己已脚踏实地。他茫然地按住口鼻,环视这审判院的大殿,视野所及之处空荡荡地,七芒星法阵、巨型十字架和血淋淋的死蛇不知所踪,唯有十三道光芒依旧笼罩地面中央,涓埃在其中静静地飞舞着,证明他的确是劫后余生。
如此祥和的光芒……阿伦不着边际地想,竟也会如此地可怕。他再也支持不住,精疲力尽地陷入昏睡。再醒来,根据詹姆斯的说法,已是三天后的事了。他这对养父母也接受了调查,调查结果,他是詹姆斯十四年前在多罗城外水晶溪旁捡来的弃婴——溪水上游一个无力养家的农家寡妇扔了他。
他应该感到凄惨吗?阿伦忽然发现,经历了审判之后,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等阿伦缓过神,一系列采访和慰问又缠住了他。他听了半晌,大家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他很了不起。所有接受过阿尔法移觉法阵审判的嫌疑犯,无一例外发疯丧命。他则不但活下来了,而且在法阵中,老审判长发现,有一瞬间,他的精神力突然暴涨到600分以上,堪称奇迹。
报纸上建议,审判院应该赔偿一笔精神损失费,给勇于与黑猫作战的被误会的‘少年英雄’阿伦。阿伦五味成杂地看着这条新闻,这不过在说明,他是靠污蔑黑猫多拉斯来保全自己的懦夫。
“心之所愿,无所不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恶魔学》这本书上,是谁教会他这句咒语,在法阵中篡改了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