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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好姿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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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疑惑重重,挑了个无人打搅的午后,他拿初级学校布置的寒假作业打掩护,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名为《恶魔学》的硬壳书——
之前扉页的目录不见了,纹路清晰的莎草纸空白一片,整本书一个字也没有。
“书,你是谁?”尽管这有点傻里傻气,但他还是回头确认房门已关好,又神经质地看了看各个阴暗角落是否有黑衣人出没,继而压低声询问。
摊开的纸页簌簌作响,阿伦紧张地等待着。好半晌,他反应过来,是挤进窗缝的寒风造成的。他沮丧地撑住额头,这本书怎么回事,他不想看的时候写满字,想看时又不给他看了?
“阿嚏!破落户的味道,”门外传来一个委屈的声音,“回家,必须回家!”
阿伦几乎跳了起来:“谁?”难道那些黑衣人又来捉拿他了?
“是我,艾瑞丝,我听说那件事了,”这回是狄安娜关怀的声音,“阿伦你还好吗?”
“哦……”阿伦连忙把书塞进被褥里,磕磕绊绊打开门,不由得眼前一亮,狄安娜穿着一身长袖高领白袍,两肩饰有灰蓝色罩网,‘箭月’形状的银质坠链扣在微微隆起的胸前……他不禁又哦了一声,移开视线。
狄安娜仪态万方地走进阁楼:“你一定吓坏了。”阿伦以为她是指她的装扮,无所适从地含糊着,这时他的头顶忽地一重,一个声音委委屈屈道:“好吧,至少咕叽喜欢这个破落户的鸟巢!”
阿伦总算知道,刚才在门外聒噪的是什么东西了。“快下来,你这只没有教养的小鸟!”狄安娜拉过椅子,果断一改之前的端庄仪态,翘起二郎腿呵斥。一只黄羽红脸的娇羞小鸟,立即扑棱进她蓬松盘起的银卷发里,她忍无可忍地挥了挥手,“噢,所以我才不想带它!”
阿伦尴尬地问:“狄安娜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问候语吗,发生了这种不幸的事,作为朋友,”狄安娜让小黄鸟折腾得没好气,“我当然是来拿上回忘在这里的教科书,哦不,来探望你的!关于毕业考试和优劣互助政策,我们还没谈完呢,当然,我主要是来探望你的……听说你在审判中表现出极高的精神力……”
阿伦情不自禁瞄了藏着《恶魔学》的被褥一眼,他的精神力暴涨肯定是和那句咒语有关。他是否应该找个人帮他分析这件事?走神之际,一张印着宝剑纹章的羊皮纸,挡住了他的视线。
狄安娜似乎已经说了一大段话,正在作总结:“想好了吗?签个字吧。”
“什么?”阿伦被迫盯着羊皮纸,只见标题写着,《优劣互助协议》,圣心会。
狄安娜解释:“还有一学期,我保证你毕业时各科及格,只要你签个字。”
阿伦迷惑地看着满脸期待的狄安娜,隐约感到她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便继续漫无边际地分神思索,那个教他咒语的神秘人,为何要污蔑黑猫多拉斯,多拉斯真的是恶魔吗?不,绝对不是。对了,他记得,多拉斯死时,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古老的歌声……唱的是什么来着……
狄安娜锲而不舍地劝道:“不要再犹豫了,阿伦。你的精神力较高,各科成绩无药可救,而我恰好相反,需要靠协议来加精神力分数,我们简直是天生的搭档。倘若我们都能顺利进入艾尔尼亚学校,我是准备报考金色曙光学院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将获得一个治愈系的法师朋友!”
阿伦摇摇头,不明白狄安娜为何对艾尔尼亚学校如此执着。他并不喜欢那个小皇帝的学校。
“天啊,还要我怎么说,”狄安娜也摇头摊手,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你竟然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你的精神力最高时达到600分。父亲告诉我,艾尔尼亚陛下平均分是500分左右,还有,征服王雷傲家的世子,473分。你何不试着加入信仰之力学院?将死去的生灵召回到这个世界,乃至控制恶魔成为神侍,需要极高的精神力,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你知道他们武乩师什么也不干,一个月能浪费我们纳税人多少纯金帕戈吗?足够你买十只这该死的咕叽鸟!”
“我不要咕叽鸟,”阿伦心不在焉地想,“我只要多拉斯,多拉斯是好猫,十只咕叽鸟也比不上多拉斯,多拉斯含屈而死,那些蛮不讲理的家伙差点杀了我,我凭什么要为帝国效力、要成为那什么将死去的生灵召回……”他猛地一震,抬起头:“狄安娜小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狄安娜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太确定地,“论武乩师的腐败?”
阿伦攥紧了拳头,只希望自己没听错:“他们能召唤死去的动物?!”
狄安娜莫名其妙,用食指不安地卷着发梢:“当然,这是入门级别的……”
阿伦默默地看了狄安娜片刻,忽然翻箱倒柜寻找鹅毛笔:“那协议,在哪里签字?”
“等等,我说服你了吗?”狄安娜怔了半晌,不解地看着阿伦忙碌的背影,反省总结着,“我就知道自己很有辩才,但到底是哪一点打动了你这个呆瓜呢……论武乩师的腐败?”
……送走狄安娜时,纪念月亮女神的绯碧大教堂,已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街道暗沉沉的。几个仆人将狄安娜扶上马车。几匹颈间布满坚硬鳞甲的水马,旋即打着响鼻,弛进远方的雾霭。
阿伦倒不担心这位贵族小姐的安全问题,可她未免太狂热了,一直辅导他到深夜。他满脑子都是某年某征服王在某处平定了某位为自由而战的领主的叛乱;为了巩固皇权艾尔尼亚某某世御驾亲征对哪些地域进行长达多少年的巡视又为何这么做;万神殿在神学中象征着什么为何自从某年后诸神就不再降世;在炼金术里哲人石作为转化剂发挥着什么作用……饶了他吧,他现在只想蒙头大睡。
阿伦将小半截蜡烛黏在床头横板上,掀起冰冷的被褥,赤身裸体抖抖索索地瑟缩进去。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背。他只好翻了个身,面朝枕头,在被褥里撅起屁股,将这件东西捞出来看——《恶魔学》。又是这本翻来覆去捉弄他的书。他扬手想扔出去,但转念又感到,应该再试一次。
“好姿势。”警惕地打开来看,第一页,正中央,斜圆连贯的手写体,极为醒目。
阿伦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烛光投下的阴影。
“宛如受伤的小黑猫,”优美的墨水字迹逐个浮现,“躲在被窝里舔舐带血的绒毛。”
阿伦不禁生气了,这本书,他没质问是怎么回事,它竟然厚着脸皮主动提起黑猫!
“请原谅我的轻浮,我的朋友,我只是情不自禁。”
仿佛能从绕来绕去忽上忽下的线条中看出一点笑容似的。
阿伦狠狠地把这本会自动写字的书按在枕头上,好像不这样做它就会逃走:“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你为何要污蔑多拉斯?”
“嘘,放轻松,显而易见,我是你忠实的朋友,你可以在封面上找到我的名字。”
阿伦将信将疑,合拢书页,只见书衣上用鎏金小字写着:伟大的庇护王,华无尽。
——那个在议政厅遇见的黑发黑眼的诡异男人?阿伦皱起眉,他记得,当时华无尽的眼神很触动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华无尽的具体相貌了……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本书里?他又随意地翻至某一页,一行字显现出来:“请允许我猜一猜,多拉斯,是那只可怜的黑猫的名字。”
阿伦没好气道:“不错。”
“这正是症结所在,我的朋友,”墨水字迹开始整行整行地浮现,“如果你领养宠物,那么皮行者会告诫你,一只猫应该有两个名字,真名是秘密,深藏在饲主心里,假名则挂在嘴边,唤给那些伺机而动的恶魔听。”
阿伦闻所未闻,一时忘记了前嫌:“怎么还有这种事?”
“这世上就是有许多奇怪的事,比如猫类,尤其是只有一个真名的黑猫,很容易被恶魔附体。因此,惨剧发生了,可怜的小黑猫长出了两个尾巴,可怜的瞒着家长养猫的小朋友进了审判院。”
“……”阿伦不是滋味地看着,原来多拉斯不是恶魔,而是他不了解养宠物的常识,使得多拉斯被恶魔附体了?“不对,那你为何不说出真相,为何教我那句咒语,在法阵中篡改我的记忆?”华无尽根本没有回答他“为何要污蔑多拉斯”这个问题。
“诚实是一种美德,但为了自保,人类不得不撒谎。”
阿伦不赞同这种说法:“懦夫才撒谎!”
这一回,直到书页上所有墨水字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才有一句故作幼稚的话慢悠悠地浮现:“能与你讨论哲学是我的荣幸,但在烛泪弄脏洁白的鹅绒枕之前,在猎梦的怪兽临窗窥伺之前,我亲爱的小勇者,应该熄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