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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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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天日,不知身在何处,性命置之度外,只为能有片刻与你牵手,无奈至此。
走道里,王吉被小哥拖着,踉跄的向前走去,没走几步,王吉将小哥一推,自己瘫坐在地上。小哥却不依不饶,拉起王吉的胳膊,没半点商量在地上拖着继续向前。
我实在看不下去,跑过去从小哥手里拉下王吉,把小哥推到一边。将王吉从地上拉起来坐直,却看到她两眼放空,脸上的眼泪断线一样往下掉。
我掏出纸巾帮她去擦眼泪,她扭过头不让我擦,我暗暗犯愁。
“王吉,我们快点探底回去,平哥不会死的。”
王吉两眼空空,低声说:“他走了,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他总会回来的。”
“不会的,”王吉的声音像垂死的人一样。“在旅店的时候,他说了,他想出家,二十年前就想这样做了。是我还不够好吗?二十年的感情都留不住他。”
“王吉,没那么严重……”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王吉打断我的话,眼泪又决堤一样流下了。“为什么他也不要我。”
我心里一阵酸楚,我忘了王吉父母的事,王吉像是一个被父母扔下的孩子,二十年来,紧紧抓着王平长大,别看一身虎纹,内心里其实仍是当年在爷爷家院子里见到的那个瘦瘦的女孩。
“王吉,你还有胖子……”
“为什么!”王吉已经不听我说话,“如果我是个男的,我父母也不会离开我,我就可以顺顺当当的做族长,就不用来这个破墓,王平也不会离开我。”
听到这里我不知为什么,扑上去将王吉紧紧的搂在怀里,耳边响起胖子说的话:“王吉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看着心疼。”
“我知道,如果现在胖子在这儿,一定会像这样抱着你。可惜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我能说的,是我们几个都还在。而且你的下半生,身边一定有胖子在,至少你将来的日子不会寂寞,拿胖子解闷都够你活半辈子了。”我的脸颊贴着她的头发,硬硬的像男人的头发,却黑亮的像缎子一样。“如果你是我的,有你这么好的女人,我一定每天都宠着你,让你每天开心的像小女孩一样。我会让你知道,我对你来说,比王平和族长的位置,都重要的多。连我都是这样想的,胖子一定比我做的更好。所以相信我,相信胖子好吗?”
王吉趴在我的肩头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高挑的身材在我肩上哭成一团。还好她遇上了胖子。
五分钟后,王吉擦干眼泪,离开我朝前面走去了,王平这件事,似乎被她拿起铲子,用土埋在了心里的一块空地上,那块地上埋着她的父母,她的前夫,我仿佛知道了胖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她,这个女人实在让人心疼得放心不下。
瞎子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发,花儿笑着看了我一眼,只有那闷货一脸委屈,谁让你是个闷货。
甬道不长,不远处,下一格的入口默然出现,一道石门,半透明的石材上,隐约一块墨绿色嵌在石头里,似乎在那里见过,我正想着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这材质和颜色,分明是巴乃湖底的弥陀罗。
我回头去看小哥和瞎子,发现他们不做声的各自除了身上的装备,看小哥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是了。
“各位,里面是一条通道,四周的墙壁里都是叫弥陀罗的那种东西。破格很简单,通道只有五十米,所有人冲过去,尽头有个机关,拉下来就能把通道封死。大家小心,不要被咬到。我会在前面开路,王吉照顾着吴邪,解雨臣照顾瞎子,保证每个人都活着过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身边的王吉从袋子里抽出一把微冲,检查好了提在手上,花儿取了棍子出来,剩下的这几个,都是利落的身手,估计我这环保型包袱应该混得过去,只是那瞎子,我回头看去,正在理枪的瞎子,手似乎在微微抖着。
瞎子看到我们的表情,仍是笑了笑,摆摆手说:“没事。”
“给我一把。”我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瞎子一愣,单挑了眉毛,但仍是将一把手枪递给我。
“走吧。”小哥说了一声,摸到机关拉开石门,我发现小花提着棍子,悄悄的站到瞎子前面。
石门一开,迎面一只墨绿色的弥陀罗直扑过来,小哥手起刀落当头劈下去,一只怪物一劈两半,黑绿色的浊液喷了小哥一身一脸。小哥抹了把脸,提刀向里面冲去。
门后面是一条两米宽高的狭窄通道,上下左右都是半透明的石壁,层层叠叠的都是弥陀罗的影子,像列队欢迎一样。通道的尽头,一盏长明灯的灯光隐约晃动着,我跟在王吉后面,朝着那盏灯火冲进去。
在巴乃的时候,差点要了小哥命的弥陀罗不过十几只,如今这通道里一字排开,密密麻麻,小哥劈掉一只,后面的一只又从岩石里挤出来,凭小哥在前面开出一条血路,花儿和王吉在左右抵挡着,我们几个的速度和散步差不了多少。
花儿轮着棍子,脚不沾地一般,通身仿佛连点灰尘都没沾上。再看王吉,甩着微冲将弥陀罗扫得滴水不漏,我瞄她一眼,刚才的阴郁已经一扫而空,如今对着枪口下的弥陀罗挨个爆头,泄愤一般。瞎子看了禁不住开玩笑说:“吉爷喜欢?跟小哥要两只回去,都是他们家养的。”
“拿回家,天天咬胖子玩吗?”话一出口,王吉一愣,我和瞎子对视笑笑。
小哥从前面喊了一句:“谁家养这么恶心的东西。”
花儿轮起一棒砸翻小哥耳边扑上来的一只,说:“你还得谢谢这东西,当初没咬你那一口,你和吴邪也成不了这百年好合,也认识不了吉爷。”
小哥嘟囔一句:“不想认识她。”瞎子听了,呵呵呵的差点笑岔气。
忽然前面小花一棍子轮下来,把一只弥陀罗拦腰砸了个粉碎,剩下的上半身朝瞎子飞过来,我扫了一眼瞎子的脸色就知道他躲不过,想也没想跳过去将瞎子上身一护,半只弥陀罗砰一声砸在我的背上,背上那九个窟窿疼的我咕噜一声。还没喘上这口气,瞎子将我往怀里一揽,右手抬枪将又一只扑上来的打飞,枪声落下还不忘揉揉我的肩膀,说:“挺有肉的嘛,哑巴挺有福气的啊。”我心想你这不要命的,特么脸色都跟弥陀罗一样了还有心调戏我。
这会儿王吉枪里那一夹子弹打完,退回来背靠着我们,换弹夹的功夫说:“瞎哥,这些咬人的,一直这么多吗?”
瞎子听了眉头紧紧的皱起,环视了一下,我随他看去,心里忽然一阵慌乱,明明打了少说二十分钟的样子,抬头望去,那盏长明灯还是五十米开外的样子。王吉也发现了,端着枪紧紧的靠着我们。后面呢?我和王吉一起回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们一个激灵,身后走过的道路上,弥陀罗像像扭在一起的面条一样挤出来,将回去的通道挤得满满的,肢体摩擦吱吱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王吉抬手往后面的绿肉堆里打了一梭子,一声惨叫爆出几团绿水,可新挤出来的肢体迅速将死尸填满,继续缓慢的向我们爬来。
瞎子按下王吉的枪口,另一只手将脸上的墨镜摘了下来,一双金色的大眼睛,让我和王吉都一愣。瞎子上下看了看,朝前面喊了一声:“哑巴,把花儿拉回来,又中了。”
小哥听到这话,肩膀一抖,分神间,左肩一只弥陀罗传出,一爪扒住小哥的肩头低头便咬。我吓得什么都没想,抬起手一枪轰过去,精准无比的打在弥陀罗的嘴里,瞎子那枪口径大得很,直接将半个脑袋掀飞。小哥回过头,愣愣的看着我,吓得不轻。
“小三爷好枪法。”瞎子笑着掏出两个火折子,打着了一前一后丢进怪物堆里,弥陀罗吓得吱吱后退。小哥趁机拉着花儿跑回来。
瞎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前面说:“哑巴,大的还在。又掉它阵里了。”小哥咬了下嘴唇。
“什么意思?”花儿走回来,我发现他对瞎子的眼睛熟视无睹。
瞎子叹了口气,把墨镜扔到地上,口袋里拿出一条深色的布带,把眼睛蒙起来,在脑后打了个结。“这一个本来不难,只要或者冲过去就行了。但是几千年来,这条路上死的人太多了,留下的亡灵养出了一只大的,成了灵性把这一格划地自守。我本以为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把它劈死了。”
“再劈一次。”那边的小哥冷冷的说。
“好。”瞎子答应着,但一只手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我想起小哥住院时,曾见过他胸口上那一道伤疤。
“你胸口上的伤就是在这里弄的?”花儿和我想的一样。
“是啊。”瞎子懒懒的说:“那次被他咬了一口,多亏找六爷治了,不然早死了。”
我忽然奇怪:“你知道六爷能治,小哥那时为什么没说?”
“六爷藏了,死活我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去问鹿霖的下落了。走吧,”瞎子把枪备好:“这路是它设下的鬼打墙,跟着走会把我们引到他面前。他几十年没见过活物了,比我们着急。”说话间火折子燃尽了,弥陀罗又吱吱的挤出来。小哥和王吉又冲上去。
忽然花儿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杀鹿霖?”
瞎子抬头“看”了花儿一眼,平静的说:“因为他派人过去,祸害了鹿鸣。”
“所以鹿鸣自杀了?”
“是的。”
“是在六爷给你治伤的时候吗?”
“是的。”
“瞎子,”花儿轮起棍子扫着前方的弥陀罗:“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瞎子苦笑一下:“还有,鹿鸣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几年前我验了DNA,鹿鸣自杀的那把刀上有血,我的确是我母亲私生的。还有,都说我一怒之下杀了鹿家全家,其实有一大半是鹿霖自己干的。当时鹿家的人造反,要去王家杀六爷,被鹿霖杀净了。我到的时候,只剩下几个人而已。”
“还有吗?”我不知道花儿想问的是什么。
瞎子笑了,回答说:“没了吧。”
“那你一直都忘不了鹿鸣吗?”
瞎子愣了,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一脸看不懂的表情,冷冷的说:“忘不了。”
花儿哦了一声,提着棍子冲到前面去了。我贴着瞎子,看到瞎子抿紧的嘴角。其实,后来我知道,自从瞎子看到花儿的第一眼,鹿鸣就不在了,只是这话,瞎子说不出口。因为在看到第一眼时,瞎子也看到了花儿的未来,瞎子看到花儿和秀秀站在一起,站在婚礼的礼台上,鹿眼只能看到和自己无关的未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像瞎子这么苦。
昏暗的通道中,小哥的刀不知看了多少弥陀罗的头颅,王吉的子弹几乎打光,终于传来卡壳的声音。这时,通道尽头那一盏长明灯忽然一闪,火光灭掉了。小哥猛一收刀,将王吉拦腰一揽扔回来,正落在我的怀里,退回来摆了个防守的姿势挡在我们前面,说:“到了。”
话音一落,四周的岩壁瞬间烟消云散,我们竟站在一个四周看不到尽头的宽阔空间里,手里的狼眼也照不到边际。忽然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慌忙的用手电去照,小哥一声惊呼却已来不及,前方的物体颤动一下发出一声呻吟,我一惊,那分明是瞎子的声音,一定神,看清了眼前的物体,让我毛骨悚然。
一只三米多高的生物,分不清头尾的堆在地上,下半身是漆黑杂乱的肢体,仿佛是无数生物揉在一起,无章的探出肢体和毛发。最上面,斜倚着一个人样的上半身,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张脸清楚的展现出来,和瞎子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和瞎子一样的上半身,那怪物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懒懒的“啊”了一声,那声音和瞎子不差分毫。
“瞎子,为什么是你?”王吉端着枪两眼发直。
“这叫魍,很古老的一种妖怪了,亡灵集聚而成的,下面那一堆都是他吞下的。上半身会变化成各种模样,上一次它见到的活物是我,劈了它一刀,所以会变成我的模样。”
他说这话时,小哥很奇怪的看了瞎子一眼,瞎子向他翘翘嘴角,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上吧。”
这怎么回事,我吃惊的看着小哥,小哥开口说:“让他在后面歇着吧,杀这个,他下不去手,这魍幻化了他的样子,每砍他一刀瞎子身上都会一样的痛。”
我皱了眉头,回头去看坐在地上的瞎子,双手撑着地,像正在野餐一样悠然。“那怎么办?”
小哥说:“最好是一刀砍死,瞎子才不会着罪,而且砍死它,破了这个阵,我们就能继续向前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瞎子,心说怎么苦逼的总是你啊,但心里却隐约觉得逻辑上哪里不对劲。瞎子这边拉下眼睛上的遮布,一双温柔的大眼睛朝前看了一眼,然后戴上说:“死穴还在丹田上,记得砍深点。”
小哥点点头,说了句:“吴邪你留下照顾他,我们上吧。”说完,小哥、王吉和小花各自提着武器,向那怪物走去。
魍兽见他们来了,将上身撑起来,歪着头看着他们,我借着灯光看去,那张脸和瞎子没半点区别,只是一双眼睛是平常的黑色,赤裸的上半身,光洁的没有一丝伤疤。我看看身边的瞎子,发现瞎子的脸上一脸平静,平静的似乎很幸福。
这时前方一阵响动,那三个人一起朝魍兽奔过去,小哥转头看了花儿一眼,花儿提起棍子,一脚踏上小哥的肩膀,一棍子向那只魍的肩膀砸过去。那魍兽竟没躲,顺势将头送过去,花儿一惊,棍子一收,擦着头皮扫过去。下面的王吉看准时机,砰的一枪打过去,那怪物计算好一般,身体微微一侧,子弹擦着腰部打偏,溅着血珠豁开一条半寸深的口子。
我身边的瞎子咕噜一声,按着腰部弓起身子,“妈逼的,还是真的。”我冲去去把他扶起来拢在怀里,另一只手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针止痛的针剂打在瞎子腿上,瞎子抬头长叹一口气:“吉爷,打准一点。”
王吉道了声得罪,收了枪。我远远的看到,落回地上的花儿站在原地发抖,上面那只魍歪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花儿,小哥走过去,拎起花儿的衣领,一甩手把花儿扔了回来,正落在我身上。
“解雨臣守着瞎子,吴邪过来。”
我愣了下,花儿挣扎起来要说什么,忽然被瞎子抓住手腕,拉了一个趔趄,跌倒在瞎子怀里。这一切都被前方的魍兽一丝不落的看在眼里,忽然猛地朝花儿的方向扑过来。小哥咬咬牙,冲上去挥刀一轮,竟将那怪兽的一只臂膀齐根砍下。瞎子整个身体一抖,一头扎在地上。“张起灵——!”花儿将瞎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对着小哥大喊一声。
“吴邪!过来!”我扔下那两个人冲到小哥身边,只见被砍了胳膊的魍兽像蜗牛一样缩回去,那一堆残肢猛烈的翻腾着。
“王吉,我们左右拦住它,吴邪找机会跳上去,用瞎子的短刀插到丹田里,别心软,拖越久瞎子越受罪。”
我点点头,抽了刀握在手里,前面的魍兽蠕动了两下,上半身从瘆人的肉堆里猛地弹出去,刚被砍掉的右手,生出墨绿色的一团。小哥喊了声:“王吉,上。”两个人一同向魍兽冲去。我抬起枪对着它的丹田打了一枪,魍兽一闪身,这一枪又擦着皮肉过去,这时王吉和小哥一左一右,小哥立了黑金古刀,王吉甩出银签子,从魍兽左右的锁骨上方,狠狠的插下去,靠着两人身体的重量,将魍兽的上半身拉向地面。
“吴邪,上!”我握着瞎子的短刀,直直的向魍兽的丹田刺过去。眼看刀尖离皮肉仅仅一厘米,心说:成了!突然头顶上小哥大喊一声,我一抬头,竟对上“瞎子”狰狞的一张脸,左右肩膀动弹不得的魍兽,竟拉长脖颈将头颅降了下来,一头锤狠狠敲在我的脑袋上。我眼冒金星一头栽进脚下的一堆囫囵之物里。
那对物体如同黏胶一般,瞬间将我的鼻孔耳孔塞满,只两秒钟,意识便开始模糊,眼前一片蒙蒙的白,我心里剩的最后一个意识就是:完蛋操了。再来意识就彻底模糊起来,忽然仿佛听到了一个喃喃的声音,熟悉无比,“花儿……”我猛然间意识到,是瞎子的声音,睁开眼竟看到瞎子朦胧的面孔,墨镜也没带,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和赤裸的肩膀。“花儿,我爱你。”温柔的声音,嘴唇上柔软的触感,被轻轻抚摸的身体。为什么是瞎子和小花,我身体一抖,仿佛更深的沉了下去,瞎子的声音和影像在眼前化开。
忽然云雾散开一般,我站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砖路,草坪,红砖的建筑,还有一个女孩的背影。宽松的蓝上衣,藏青色的长裙,白袜黑鞋,圆圆的荷叶头。脚步声惊动了她,一个回头连发梢都飘了起来,一副圆圆的眼镜,不是很大的眼睛,乖乖的平凡的一张脸,回头那一刻的微笑像阳光一样灿烂。见我过来,高兴的喊了一声:“张起灵。”一瞬间,心脏在我胸腔里砰然跳动,我知道这种感觉,当年在学校的香樟树下,在医院的病床上,小哥的怀抱里。
忽然就在耳边,听到小哥疯了一样的声音大喊着:“吴邪!吴邪——!”我猛地记起自己身在何处,顺着小哥的声音,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短刀一转,斜向上刺过去,刀刺在钝钝的肉上,豁开一条血路,随着那刀,我弓着身子坐起来,刀从内向外,正好从魍的丹田豁出去。眼前的黑暗仿佛一下子淡了,我睁开眼睛,竟看到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走道,层叠的蜜陀罗正从墙壁上挤出来,小哥的身影一闪,扑过去拉下墙上的一处机关,沉重的石板轰然落下,我回过头,一盏长明灯缓缓的燃在我身后。
“出来了。”小哥惊魂未定的紧紧抱上我。原来杀掉了……忽然那个蓝衫长裙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心里一阵刺痛,抬手将小哥重重的推出去,小哥咚一声撞在墙上。“吴邪!是我。”小哥慌了,拉住我喊着:“王吉,王吉!他怎么了?”王吉跑过来翻我的眼皮,我定定神,冷静下来,推开王吉的手:“我没事。”小哥见状,这才瘫倒在我腿上,两手紧紧的环着我的腰,我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瞎子!!”花儿的哭喊在身后响起,王吉一个站起来跑过去,我回头看过去,瞎子的身体软软的倒在花儿的怀里,花儿眼泪蹭了瞎子一脸。王吉扑过去将瞎子拉下来,放到在地上压着胸脯做心肺复苏,花儿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王吉按了几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只强心针,对着瞎子的胸口扎进去,瞎子一个抽搐,缩成一团,痛苦的咳了几声,那口气终于渐渐的上来了,王吉松了一口气,花儿愣愣的爬过去,拉着瞎子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几分钟后,我们几个缩在甬道的角落里,小哥搂着我靠在墙上,瞎子躺在一边,由王吉处置着,花儿一动不动跪在旁边。
“小哥。”我小声的说:“我刚才在那里面,看到了花儿和瞎子。”
“嗯。”小哥答应着,一手抱着我,一手拿出压缩饼干给我吃。
我机械的接过来:“你一点都不奇怪嘛。”
小哥嗯了一声,抱着我小声的说:“因为瞎子骗了你,会变成那个样子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解雨臣。”
“啊?”我奇怪着,眼睛远远的望向花儿,花儿犹豫许久,才小心的握起瞎子的手。
“魍不是幻化成上一次见到的人,而是能幻化成别人心里的人。魍能感受到几个人心中,有最强烈的感情和欲望的一个,找到那个人,然后幻化成他心中的人的样子。这样,幻化出的形象,至少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所以你才让解语花回来?”
“嗯。我本来以为,魍会变成你,或者是瞎子心里的解雨臣,但我没想到,用情最深的,却是想着瞎子的解雨臣。”
“所以,瞎子才笑了。”
小哥点点头。我转过头去,看着瞎子和花儿,瞎子的脸上平静而安详。
我深吸一口气,木然的问了一句:“上次,你和瞎子来的时候,魍幻化的是谁?”
小哥沉默了,低了头,用手摸着我的头发,最后低声的说:“是玉瑾。”
突然,心一下子很痛,我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幻影,那个蓝衫长裙的女孩子,嘴里的压缩饼干像木屑一样苦涩。
咽下压缩饼干,我挣扎出小哥的怀抱,走到瞎子身边。瞎子蒙着眼睛,大概是止疼药的效果还没过,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滚下来,被花儿握住的手不住的抖着,嘴里念着谵语。花儿蹲在那里,嘴唇也禁不住微微抖着。我走过来吓了他一跳,偷偷的将瞎子的手放下,背过脸去。
我看了王吉一眼,王吉递了个眼色给我,拉我到小哥这边来。
“这两个人怎么样?”小哥冷冷的问,只有我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焦急。
“都不怎么样,解语花的心脉已经乱了,刚才没疯已经是我们上辈子积德了,想撑下去就得用瞎子的血喂他,不过你们看瞎子这样子。”
“瞎子会喂他的。”小哥说。
“是,我知道,但我不想这样,瞎子刚心脏停跳了,抢回来,大脑内脏有没有损伤都不知道,再放血,和杀他没两样。”
“只要……让他活着撑到心格就行。”小哥冷冷的声音把我和王吉都吓愣了,眼前那个背着刀坐在地上的张起灵,仿佛是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没等王吉回答,小哥抢在她前面说:“你知道,吃血石榴到最后疯起来是什么样子,凭解雨臣的伸手,我们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而且他连瞎子也会杀的。与其我们都死在这儿,还不如……”
小哥的话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清楚的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瞎子这次是奔着死来的,他的鹿眼能看到别人和自己不想关的未来,他看过解雨臣了,他和我说过,他看到了解雨臣和霍秀秀的婚礼,所以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死期了。”
我听到身边王吉的牙齿咯的响了一声,她脸色像死人一样难看。
“鹿鸣当年是因为瞎子才死的。我和他当年为了……”小哥停了一下,“探过这个斗,困在魍兽那里很久,瞎子又受了伤,在六爷家躺了半个月,等他回去,鹿鸣已经自杀了。所以瞎子总认为,是他害死了鹿鸣。解雨臣和鹿鸣长得一模一样,瞎子这次跟他来,是来赎罪的,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王吉听到这,手扶了额头,站起来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了。
“瞎子以为小花是鹿鸣转世吗?”我问。
小哥把我揽到怀里,慢慢的说:“也许吧,但是他以前一直跟我说他不信转世这一套的,但他见了解雨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要给小花吃血石榴?”
“药应该不是瞎子灌得,我知道,那时候解雨臣在道上惹事了,那个叫付尘的人,王吉应该听说过。”小哥转过头问王吉,王吉轻轻应了一声,小哥继续说:“解雨臣那时被抓了起来,应该是灌了血石榴准备糟蹋,瞎子过去把他买下来了。之后,瞎子费了很大力气,四处找药给他,最后还是不行,才送到六爷那里,后面你都知道的。只有这斗里有血石榴的解药,瞎子拼了死也会送解雨臣下去的。”
听了这些,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像堵了一样难受,小哥静了一会儿,小声的说:“这些,都不要告诉解雨臣。王吉也拜托了。”
“为什么?”
“瞎子说过,一切都过去后,不希望让解雨臣觉得欠他些什么,就像他一直觉得自己欠鹿鸣一样,不希望解雨臣背着他的爱过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小哥说的“一切都过去”的意义。
忽然那边一阵响动,我们像惊醒一样,王吉已经跳起来跑过去,只见花儿满脸潮红,捂着胸口缩成一团。
我慌了,花儿就这样不行了?只听王吉大喊了一声:“解语花!”这时瞎子挣扎着起来,一把抱住花儿,重重的吻上去。花儿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王吉停在半路,站住了。瞎子移开嘴唇,在花儿脸上蹭了一条血痕,扑在花儿的肩上。我们几个都愣在那里,只有小哥别过头,不去看。瞎子咬破舌尖,把血吐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瞎子低着头把花儿推开,“哑巴,走吧。”小哥二话不说,走过去把瞎子扶起来,花儿却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半晌转过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和王吉,我和王吉都没说话,只默默的拿起行李继续向前走。
“吴邪,我们回去吧,不走了。”花儿拉住我的袖子,我停住脚步,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花儿的脸上泪痕还在,脸上还留着一抹淡红的血迹。我梗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花儿,没事的。”说话的是王吉,她走上来从后面揽住花儿的肩膀轻声的说:“没事的,我刚才用了药给他,只是过度疼痛导致的惊厥,没事的。”
花儿似乎无法理解她说的话,愣愣的看着她,王吉的手臂用了用力,说:“王家的医术很厉害的,你想我家六爷爷都活了一百五十多岁了,我不会让瞎子有事的。”
花儿愣在那里,王吉拍拍他的肩膀,花儿像救命稻草一般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个笑容给他,点了点头。花儿定定神,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低着头木然的向前走了。其实我心里知道,王吉骗了他,其实我也骗了他。
前方不远处,又闪出一个斗室,我对此已经麻木了,连去看文字的心思都没有了。只见前面,瞎子侧着头和小哥耳语了几句,小哥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低头沉默了,回过头对我们几个说:“这一格,解雨臣来守着。”
我和王吉都有点愣,我扭头去看地上的文字,只看了两行就知道,这格是花儿无论如何也守不下来的。
花儿也呆在那里说不出话,王吉咬了咬嘴唇,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瞎子,瞎子嘴角上浮起一丝微笑。
小哥继续说:“解雨臣留在这儿,下一个应该是兽格,只有王吉适合。瞎子要跟我们走心格,只有解雨臣能留在这。还有,不能让你再拖累瞎子了。”
花儿听了这话,脱了装备抬腿便要进去,被我拉住。小哥走过来,和王吉耳语了几句,王吉的脸色更加难看。瞎子忽然走过来,拉住花儿,摘下眼睛上的眼罩,两只手把住花儿的头,微微弯着腰那双金色的眼睛仔细看着花儿的脸。
“花儿,我什么都没有可以和你说的。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鹿鸣转世,但后来我发现,你们一点都不像,像的只有一张脸,所以,就走到这儿了。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以后不要再恨我了。我的眼睛能看到未来,你是知道的,我看到你和秀秀结婚了,就是现在我都看到了,所以出斗之后,我们一拍两散,我不再缠着你,你也别来找我了,我会再去找我的鹿鸣。别的没了。”
瞎子闭上眼睛,将眼罩复又带上,转身向前方走去,花儿呆呆的站在那里,王吉从他身边走过去,和瞎子一起走到甬道的拐角后面,
我走道花儿身边,想拉住花儿,被他抬手打掉。“吴邪,借把匕首给我。”我不知所措,顺手将瞎子的短刀递了过去,瞎子接过来,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方间里走,被小哥拦住:“等一下。”
这时王吉走回来,手里拿着两只小小的方匣子,看了小哥一眼,小哥侧身退了一步,王吉过来扶着花儿进去坐在蒲团上。两人一进去,那方间四面的墙壁里,墨绿色的黑影就蠕动起来,全是蜜陀罗。
王吉安顿花儿坐下,将手里的两个匣子一左一右放在花儿身边的地上,两只木匣子封着口,盖子上各开着一个小孔。花儿说:“阿吉,没事的,我知道,只要坐在这儿不睡着,这些蜜陀罗就不会扑下来,我用这刀就行了。”
王吉笑着,没答,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短香,从中间掰断成两根,用打火机一起点着了,说:“不用了,这两只匣子里的香是王家祖传的,挡的住这屋子里催眠的毒气,也静得下你的心,你不用自残也不会睡着的。”说着,将燃着的两根香头向下插进两只匣子里。几秒钟后,室内飘起一阵淡淡的清香。王吉将香头留在匣子里,抬头对花儿说:“这两盒香,起码够烧一个晚上,这里就拜托你了。”花儿点点头,王吉退出来,补了一句:“记得,千万别开盒子,打开了烧的太快,会毒死你。”花儿又点了点头,将瞎子的短刀横在膝盖上。这时,前方的机关咯啦啦响起来,通道开了。小哥拉着我,什么都没说便走了过去。身后,花儿清凌凌的唱起了牡丹亭。
走过拐角,我们看到了瞎子,靠着墙站着。
小哥停下来,低声问:“要不要再听一会儿?”
瞎子笑了,说:“不用了。”
小哥上去架起他,沿着甬道向前走去。我看到瞎子的眼罩上,留着两抹淡淡的血痕,那两只匣子里烧的,是瞎子的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