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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拆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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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路的铺子,是解家最老的堂口之一,管堂口的人,也是解家最老的,黄勇。花儿的脑海里浮现起黄勇的相貌,深黑的皮肤,苍老的皱纹,一丝不苟的一双眼睛,和那双绝不吐半个字的干瘪嘴唇。花儿清晰的记得,父亲死后的第一场堂会,躁动的堂下,黄勇第一个砸了茶碗,走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黄勇说过,他欠解连环一个人情。所以,黄勇是解语花在解家少有的几个可以少许信任的人,这也只是少许而已。
就凭着这点信任,黄勇成了解语花托付的地方,解语花曾暗中将很多贵重的物件托放在黄勇那里,备不时之需。值钱的细软,稀世的明器,和应急的枪械。这些东西,具解语花所知,都收在黄勇的铺子里,但具体的位置,花儿却不知道,也许是暗格,也许是地窖。所以,这地方拆不得,一旦动了土,东西亮出来,官方无论如何是要查的,到时候,不但他解语花几个月都不会有安生日子过,连解家要大动筋骨。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在黄勇出事的时候要强拆?花儿心里一惊,将余光慢慢的飘向解雨森,难道是她和陆希联手?难道他解语花就这么众叛亲离?
花儿想着,车子已经开进一条古旧的胡同。
车子在窄小的胡同里一转弯,只听后排座的两个异口同声的”嗬!”了一声,眼前这一场大戏这叫一个热闹,灰蒙蒙的古院墙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地上是人,车里是人,墙上树上都是人。警察将警戒线拉出十米开外,明黄色的布带,红底的横幅和白底的标语随风飘舞,热闹的如同唱大戏一样。解家的古玩铺子就掩在这戏台的背景里,不起眼的小门面和一块满是尘土的黑底招牌。花儿远远的望见,堂口的五六个伙计抄着手,警惕的看着面前不远处的人群。
解雨森将车远远的停了,并不下车,几个人远远的看着,花儿看着前面的人群,低声的问道:“什么消息。”
解雨森慢慢的声音回答说:”拆不动,住的全是老人,都打算老死在这里,给多少钱人家都不在乎。前天市里开会,管这一片的区长,被市里骂的,直想上吊死去,所以今天就不要脸的光天化日脱裤子来了。”解雨森指着另外一边不起眼的地方停着的一辆官车,不时有人跑过去往开着的车窗里汇报着什么。“胆小的王八崽子,自己躲得远远的,怕的要死。亏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明着收了,暗地里还是拆,妈逼的,明天我就找人实名举报他去,他有多少把柄抓在□□上,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这些脏话从从容容的从解雨森的嘴里说出来,听得瞎子撇了嘴角,不愧是解家的人,骨子里跟解语花一个脾气。
花儿倒是习以为常,伸手指了指,问:“那些人是我们安排的吗?”只见弄堂门口,端坐了一排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面红耳赤的瞪着面前那些个穿制服的人,再七八个四五十上下的胖太太站在身后,标语棍棒扩音器之类一应俱全,再来是抱小孩的媳妇,看热闹的膀爷纷纷站在外围,严阵以待,活脱脱市井群英会。
解雨森摇摇:“都自己来的,我们的人都在后面,现在闹起来没个底。但是这几天探下来的情况,拆是肯定要拆的,早和铺子里的伙计说了,东西都撤出来,可是……”
花儿随解雨森的眼神望去,只见古玩店门口那几个抄着手的伙计,全都阴沉着脸,眼睛里的警惕和不安如同困兽一般。花儿抿了下嘴,他知道这几个人,都是跟了黄勇是有年头的,一两个年纪大的,跟黄勇的日子比跟自己的时间都长。黄勇出了事,这几个的心里也没了根基。想到这儿,花儿回头看看解雨森,说:“我们过去看看。”
解雨森并不答话,解了安全带跟花儿一起下车。后座的瞎子和阿哲,也跟着跳下车。
仲夏的晌午,虽说阴着天,却闷热依然,水泥地面上铁板一般的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烫在解语花的脚心上,花儿这才想起身上堂会过后忘记更换的一套唐装,着实不该这样显眼的过来。果然只往铺子那边走了三两步,那群人里的一半都回过头来,盯着这个颇有气势的美艳少年,人群里喧嚣的声音也静下几分,几个携枪带棒的武警也将视线盯了过来。
已行至此,总不能回去,花儿低了头,硬着头皮,径直走到铺子的前面,抬了头将铺子里的几个人打量一番。这一看不要紧,铺子门口站着的几个伙计,本来就已经将神经崩到极点,一见解语花的面孔,哄的响了一声。见这场面更引人注目,花儿心里一阵烦恼,赶忙伸了手,将站在最前面的老伙计向里间轻轻的推搡过去,嘴里压低了声音:“里面说。”
谁料耳边一声大喊:“跟你有什么好说?!抓我们当家干什么??”那老伙计一甩手将花儿向后推出去,花儿倒退半步撞在迎上来的瞎子身上。花儿心里默念一声:“糟糕了。”
这边阿哲已经抢了一步上来,将老伙计堵在花儿身前,堂口里其他年轻后生见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凭什么带走我们勇哥?把人放出来。”
刚才的老伙计更是指着花儿的脸说:“花儿爷,今天你来得正好,你们解家,只知道拿鞭子抽我们做牛做马的刀尖上舔血,只出了一点差池,就赶尽杀绝,将那几十年的辛苦都忘了!今天既然这铺子也要没了,我老头子就砸了这个铺子,勇哥不放出来,这铺子咱们干脆就片瓦无存,你们解家什么都拿不到!”
这老伙计竟越说越激动,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最后一句喊得周遭听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当时那场景,周遭那一群市井精英一片怒气早已苦候多时,听这边某人振臂一挥,再加上老人耳朵也不中用,也不管喊了什么,只将这边的一股怒气听了去,竟以为爆发的时刻到了,轰的一声都炸了,能站的都站了起来,本来默默对峙的人群瞬间爆发成人民的海洋。
“反对强拆!!官逼民反!!”随着一声声口号,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人群周边早严阵以待的各色城管、武警一拥而上,将花儿一行人也围了进去。
人群中花儿被推搡几个趔趄,心里慌了一下:“这下可怎么收场。”可还没完,这时忽然头顶上亮闪闪的晃了几下,自己和身边的几个城管、武警都愣了,忙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房上,一副单反相机正直直的对着他们。
愣神的功夫,相机的闪光灯又闪几下,相机后面闪出一张笑盈盈的面孔,一个短发的年轻人,穿一件长袖的格子衬衫,斜挎着一个帆布包,一双弯弯的笑眼,短短的眉毛,嘴角上露着一颗虎牙,清秀得竟一时看不出男女。
房上那年轻人将一双眼睛眨了两下,对着下面竖了个拇指,转身便跑,花儿身边的城管和武警愣了两秒,扔了花儿拔腿便追。花儿还没反应过来,身子被一双胳膊挡住,耳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跟住解雨森。”
花儿一抬眼,发现解雨森拨开人群,头也不回的向他们开来的车跑去,于此同时,花儿腰上一紧,被一只胳膊抱了起来,瞎子另一只手拨开人群,带着花儿跑出来再往前一推,嘴里说道:“上车。”
花儿跟着解雨森的背影冲过去,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上,瞎子利落的坐进后排,解雨森早已启动汽车,一踩油门车子像箭一样猛开出去。花儿在后视镜里和瞎子对视一眼,都暗自诧异着,只见解雨森一转方向盘,将车子向胡同里面开去,一边开车,视线却向房上看去,车子一转,一个利落的身影在房顶上飞奔,踩得瓦片叮当作响。
正诧异间,后排座扑通一响,瞎子“哟”了一声,阿哲竟从后排开着的车窗里跳了进来,撞在瞎子身上。只见阿哲一脸兴奋,还没坐稳便直扑到前排,扳着解雨森的肩膀喊着:“右边,胡同里面去了!”
随着解雨森往右一打方向盘,花儿和瞎子这才惊异的明白,这解雨森是在追房上那人。花儿悄悄的看去,解雨森脸上往常若有所思的阴沉表情已然全无,只抬了眼睛全神贯注着,与阿哲脸上的兴奋不同,解雨森脸上却是毫无掩饰的焦急和关注。上面那个人解雨森认识,花儿警惕起来。可这一边的阿哲却半个身子扑在前排,兴奋的指挥着:“要追上了!要追上了!”
只见下面的胡同里,三四个城管和特警抬着头追着,上面翻墙越脊的到底跑不过下面,眼看着下面的人要上房堵截。阿哲一屁股坐回来,推着瞎子叫着:“追上了,追上了,下去帮忙啊!”
瞎子斜了阿哲一眼乐了,抬了脚开了车门,一脚把阿哲从车上踹了下去。阿哲跌到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骂着,抬头再看看上面的人,没办法拔腿追了上去。瞎子坐回车里呵呵的乐着,花儿回头看了看,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