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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徘徊 斯人已逝, ...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猛然惊醒,原来只是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慌,好像又要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叶清终于起身,推开了房间的窗户,被隔绝在窗外久违的炎热感扑面而来,黏腻的风慢慢地吹干了身上的汗水,这三天活死人般的躺着,没有开口跟任何人讲话,不是她不愿意开口,只是感觉很累,很冷,没有力气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但是莫念每天都会坐在她身边跟她说话,尽管她没有任何回应,依然是没有停歇。
      今天,父亲的葬礼如期而至,叶清没有去,莫家还有寒彧,凌芸都一直帮衬着料理父亲的后事,所以她顶着不孝的罪名把这一切抛给母亲独自去承担。她真的不愿意看到父亲开怀大笑的模样变成黑白,相框里黑白分明的模样永远都不是记忆里父亲的模样,叶清突然开始发疯似得翻着柜子,终于在一个箱底翻出了暗黄的老照片,虽然角上已经褪色,但依稀能看见她和父亲的模样,照片上的小人侧身站着,父亲单膝跪地,捧着一束花送向她,那时候,父亲说,等小清长大了就嫁给爸爸好不好,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瞅着母亲坏笑的表情,偷偷摸摸的,就像一个小贼一样,没有接过爸爸的花,只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扑进了爸爸的怀里。摸着老相片泛黄的边缘,她知道,照片会开始慢慢的慢慢的与空气接触着,慢慢的慢慢的变黄,慢慢的慢慢的开始腐烂,然后渐渐抹去她的笑脸,划去父亲深情地眼神,把那捧鲜花变成一片灰烬。最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一天她老了,不再记得了,只会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那是第一次有心痛的感觉。
      忽的听到门外的声音,照片飘然落地。无力的垂在地面上,尘土缓缓地覆上,隐隐约约的,慢慢的再也看不清了。
      叶清木然的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一身素服的符畅,眼角仍是抹上着嘲讽的笑意。叶清没有力气与她打什么交道,一个人缓缓转身,符畅径自进了屋,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来了客人,连一杯水都喝不上吗?”
      叶清冷笑一下,又是木着脸倒了一杯水送到符畅的面前。
      “怎么?还是不愿开口说话吗?叶清,你是疯了吧,你爸爸他已经死了,你再这样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
      叶清不再理她,提起脚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却被符畅从背后猛地一推,跌坐在地上。她依然是默默地站起身,想要回房间。又被符畅一把拽住。
      “你能不能清醒点!叶清,已经是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究竟还想怎样?”叶清看着地面,眼神有些迷离,泪水充盈着整个眼眶,“我,还能怎样?”叶清冷笑一下,踩着虚浮着的脚步拖着虚弱的身子进了房间,来不及关上门又被符畅一把推开,“是,你父亲是不在了,所以你就这么颓废的样子,那你父亲奋斗一生的制药厂怎么办?任由那样的污名像狗屎一样抹在药厂上?你别忘了,那也是你父亲的污名,在他死的时候都没有洗清的污名。这污名会跟着他生生世世,也跟着你们一辈子!”
      “那,又怎样,与你何干?”
      符畅愤怒的抓着叶清的身子剧烈的摇晃着,“你能不能清醒点!谁都知道,这些事都是凌氏集团干的!你问我与我何干?我告诉你,因为我想要凌家身败名裂,我想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
      “叶清,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凌老头也是这么暗地里迫害了我父亲的公司,我到现在才知道,是他强行霸占了我的母亲,母亲为了不让他再加害父亲,所以才答应委身于他作为交易。我这一辈子也成了她的交易。后来父亲远走他乡,这些年,母亲也被折磨而死。”
      “你母亲,是嫁给了……”
      “是!母亲为了我们,心甘情愿的贡献了自己。可笑吧,那个女人到死还想要护着我,她逼着那个老头签下字,留给我股份。你说我怎么能不恨他?!”
      “符畅……”
      “叶清,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可怜人吗?”
      “我……”
      “我告诉你,这天下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叶清,我们一起合作好不好?我们一起对付他好不好?”
      “对付他?怎么对付?”
      “只要我们团结合作,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叶清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符畅,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为了报仇呲牙咧嘴红着眼愤怒的女人不是记忆里那个活泼阳光的女孩儿的模样,她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符畅已经又恢复了正常,恢复了来之前的脸色,眼角又抹上似有若无的讽意。
      “今天,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嘭的一声门重重的关上了,叶清靠着门无力的沿着门滑落下来,跌坐在地上。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什么报仇,什么对付,统统不想去想了。父亲一定不希望自己变成符畅的那个模样,而自己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模样的。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揭开了幕布就是白天,戏子在台上练习着剧本上再熟悉不过的台词,麻木的流着自己的眼泪。一幕终了,又覆上那块黑布,洒满了细细碎碎的星星,就像拉丁舞者的舞衣,缀满了金灿灿的星光。叶清一个人踱着步子在小区里晃荡着,无意中又走到了小塘边,记忆里父亲在这里陪她唱歌,陪她数星星。
      小径边仍是静静地躺着刻着斑驳的暗红色的锈迹的长椅,那四周高而挺拔的植物丛以及总让人有一种神秘的错觉的水泥地上墨灰色的淡淡树影,如鬼魅般透着寒意。叶清踮起脚,伸手想要去摘树上的叶子,一直修长的手却先于她,将叶子轻轻摘下,放在她的手心。
      “莫念……我”
      “臭叶子,终于想起我了?这些天,你傻呆呆的,跟个哑巴似得,想干什么呀?逼我对你温柔些吗?”莫念努着嘴,佯装生气。
      叶清只能无奈一笑,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了莫念的唇。“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莫念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的看着她,“傻丫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说着又覆上了那让他魂牵梦萦的红唇,轻轻地吮吸着,牙齿轻轻磕碰着,闭上眼睛,忘情的吻着。
      “莫念,爸爸他也会变成星星吗?”
      “嗯,他变成了星星正在看着我们呢,说不定,我们刚刚…那什么…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叶清无奈的忽略莫念的调笑,她明白,莫念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数着星星,眼神掠过每一颗星星,期待寻得父亲的痕迹。
      “莫念,你说,哪一颗星星会是爸爸呢?”
      随着叶清指向天空的手指,莫念也仰起头,望着天空,天空黝黑黝黑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莫念微笑着握上叶清的手,捏着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天空中的那双眼睛。
      “看到了吗?天空中最亮的星星。”
      “最亮的星星?”叶清直勾勾的望着天空,好像真的看到了记忆中父亲明亮的身影。
      “叶清,那两颗最亮的星星,一颗是姥姥,一颗是爸爸。”
      “一颗是姥姥,一颗是爸爸?”叶清自言自语道。
      “对,他们都变成了天空的眼睛,看着这片天空下的我们是不是带着他们的希冀努力的生活着。”
      “努力的生活?莫念,生活也需要努力吗?”
      “傻丫头,你还是中文系的大才女呢?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努力。”
      “嗯,你在,也是一种生活。”
      “呦呵,现在明目张胆的调戏起我来了?”见到心情好转起来的叶清,莫念也开始逗弄她。叶清却无意与他逗乐,默默地靠在他怀中,疲弱的身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莫念,我想去看看爸爸。”
      “好,我带你去看爸爸。”
      窗外的华灯映在车窗上,然后迅速后退,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单简单的光影,就像聚集了氤氲的窗户上被手摸开了一道缝隙,过往的时光呼啸般疾驰而过。
      黑夜里,叶清静静地站在父亲的坟前,轻轻抚上石碑上的照片,一如那天隔着惨白的布抚上他早已冰凉的脸,熟悉的温热好像透过这厚厚的石碑散发出来,那是记忆里父亲的味道。
      石碑前仍残留着亲朋好友送来的菊花,一捧又一捧,黄色的,白色的,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坟前,叶清拿起一只嫩黄的菊花,一片一片的掰下它的花瓣,全部放在手心,紧握着拳头,举起手靠在嘴边,轻轻地呵了一口气,张开手,向上抛至天空,纷纷扬扬的洒落在石碑上,她拉过一旁的莫念,手挽着手,向父亲拜了三拜。
      “爸爸,我知道,您一直很喜欢莫念。您也很想看到女儿幸福的样子,所以今天,我和莫念一起,就像老祖宗结婚拜高堂的样子来见您,以后,女儿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您放心,我会一直在她身边。不管她去了哪里,我都会追着她不放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寂静的黑夜里,从来不怕没有路灯的夜晚会迷失了方向。
      常言道,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茶,源于尘土而止于流水,树却是生于尘土,止于尘土,二者皆有着如禅行者一般泰然,淡定的态度。人们总是伤怀于逝者,总是愤恨人生无常,命运不公,在经历了别人不懂得的沧桑岁月之后,才会蓦然明白,愤世嫉俗本身就是执念,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远远比自己所见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清早,推开沉闷的窗户,深深地吸一口气,好久都没有注意到这清新的空气了。之前的日子过得有些压抑,每天担忧父亲的病情,担忧母亲的心情。而今,父亲离去了,就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她也重新有力气审视起自己身边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美好。
      叶清经过父母的房间时,看见房间门虚掩着,她悄悄地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坐在床头,翻看着曾经的那些老相片,没有像她当初那样哭的如此绝望,母亲只是一个人静坐着,默默的流着眼泪,又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应该也是怕又勾起自己的伤心吧。于是,叶清又悄然掩上房门,生怕打搅了母亲追念父亲,怀念那个陪了她们大半辈子的父亲,想念那个曾约定相守一生的父亲,思念那个会跟女儿斗气,会跟她撒娇的很孩子气的父亲。父亲突然离去,叶清想,最对不起父母的是她还没有让凌芸认祖归宗,回到自己真正的家里。
      母亲辞了工作,决定回到老家金市,回到她和父亲相识相知的地方。看着母亲每天整理家里的东西,盘算着哪些该扔哪些该卖,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日常生活,可是虽然从母亲的脸上看不到悲伤,却能够看见满脸的落寞和孤寂,妈妈也老了。叶清知道,如果妈妈选择离开醉都,那便是一生都不愿意再回来了。可是爸爸的墓在这儿,妈妈一定也是不愿意再看到爸爸曾经笑靥如花的脸在厚厚的石碑上变成黑白,变成那那冰冷僵硬的模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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