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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满身伤疤 他受了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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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口把周木捡回后,周胤城带他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护工给他洗了个简单的澡,换了身病号服,还帮他剪掉了几团打结的头发,让他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恢复了几分清爽。
从重逢到现在,几个小时下来,周木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专注于当下的事情,医生让他躺下,他就乖乖躺下,护工给他削了个苹果,他就乖乖坐在床榻间,像个小兔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啃苹果。
周胤城突然之间,觉得他很陌生。
他记忆中周木的样子,是恐慌的,颤抖的,哭泣的,不像现在这个一样,傻乎乎的,像是被剥离了灵魂。
周胤城拨开他微敞的衣领,看到他裸露的脖颈间,叠加着许多旧疤。
横亘在喉管、动脉间,每一道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再撸起他左侧的袖子,才发现手腕处,更是不下十几道割腕留下的伤痕。
“是……你自己割的吗?还是,客人伤的你?”周胤城蹲在地上,微微仰视着他,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
周木没有说话,他只是自顾自地啃着手里的苹果,像是根本没听懂。
周胤城还想再问几句,医生就敲响了病房大门。
“哪位是病人家属,麻烦您过来一下。”
这房间里除了他们以外,便再无旁人,周胤城便跟着医生走到诊室,听他的安排。
“周先生是吗?这是他的体检报告,我需要跟您说明一下情况。”
周胤城接过手里的光片,只是简单翻阅了一下,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周木先生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遭受过多次外伤,第3,第8,第12肋,左小臂骨,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骨折。
左心室心肌肥大,伴随有心衰症状。
肝积水,肾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衰竭。
体表皮肤有多处刀疤、烫疤,直//肠、肛//口进行过缝合手术。
从膝盖开始,进行了截肢手术,大腿骨有骨裂现象,现已愈合……缺失左肾……”
周胤城听着医生的解释,只觉得待在病房里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勉强拼凑的破布娃娃。
他张了张嘴,却又茫然地闭上。
这么多的病,他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为……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心脏为什么会病变,肝积水、肾衰,不一般是老年病吗?他的腿,又是怎么没的?”
“缺失肾脏影响了他的代谢能力。而且他应该有长期的药物史,是药三分毒,也会损伤肝肾。”医生继续道:
“CT显示,他的头部没有明显外伤,但他似乎受过很大的刺激,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现象,无法和人正常交流。
我建议您带他去精神科做进一步的检查。也可以问问地方派出所,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过往经历,帮他进行恢复。”
周胤城拿着那堆检查结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病房。
周木手里的苹果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他却浑然未觉地,继续啃着那个孤零零的果核。
周胤城撩开他过长的黑发,凝视他的双眸。
周木就那样静静地看了过来,眼里没有仇恨,没有惧怕,就像……在看着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周胤城终于确信,他是真的疯了。
无论是从前相恋时的周木,还是离别时的周木,都不会用这样的眼神来看他。
周胤城摸了摸他的脸颊,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周木就像是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张地往后躲了躲。
“你……很怕我吗?”他笑着说。
周木没有回答,就在他几乎将果核也整个吞下时,周胤城忙把果核从他嘴里抢出来,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帮你削一个。”
周胤城从柜子上拿来一个新的苹果,就着水果刀,慢慢地为他削了起来。
如果没有那七年的折磨与分离,这看起来,就和他们从前的相处模式一样。
七年,那是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长到周胤城已经快放下了执念,也淡忘了锦墨逝去在他心底留下的伤痕。
对周木的恨,无非是因对锦墨的爱而起。
可随着那个人已经寂寂于黄土,周胤城心里的那点恨意,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能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呢?周木还能还他什么不成?
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看着周木又一次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只吃苹果吗?还想不想吃点什么?”
周木摇了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给周胤城正面回应。
也不是完全不能交流。周胤城想。
于是他建议道:“我让护工给你买点饭菜和零食上来,你看着挑?喜欢哪个,就吃哪个?”
“嗯。”周木点了点头,乖得像只驯养的狗。
周胤城为这个想法而心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不想继续这个认知,便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
零落的碎发遮住了周木的眼睛,但即使只有下半张脸,也和锦墨极为相似,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细细想来,如果锦墨没死,或许到现在,也和他差不多大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张脸,如果不是那个雨夜,那些事也不会发生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却只摸到一截空空的裤管。
想起他们相好的那段日子,自己就喜欢捉着他的腿把玩,圆润细白的脚趾,修长紧实的小腿,现在还犹在目前。
可现在他的腿没了。
他不能再正常行走,连简单的站立都不能。
他残了。
周胤城陡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想起这腿失去的缘由。
是会所干的吗?他知道,在BDSM圈子里,有些人天生慕残,或是为了加大掌控力,会故意将奴隶的腿截断,让他们当四肢着地的狗。
他不知道周木是不是遭遇了这些。
正如他没想过周木会活着回来一样,他也没有想过他会残疾,会这样落魄又难堪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满身淤泥。
见他起身要走,周木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周木眨了眨眼睛,一双眸子澄澈空明,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他发出软软的、不确定的疑问声:“叔叔,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叫我……叔叔……
周胤城的脑海中,突然响起医生的话。
“可能出于自我保护意识,他忘却了过往的经历,心智不过五六岁孩童水平。”
“或许是不愿意想起,所以才不再想起。”
周胤城在心里呢喃着这句话,有轻微的酸涩从心底漫溢上来。
其实他并没有想走,他只是想出去打个电话,问问他所经历的事情。
面对周木这双干净通明、毫无心机的眸子,他无法给出否定的回答,便笑着道:“会来。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了周木几声,又嘱咐护工去买些吃的,这才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处,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帮我查个地方,对,‘月满西楼’,是S城的一家会所,帮我联系一下他们经理,问问周木这个人……”
命令吩咐下去以后,他挂断了电话,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心里无端便有些憋窒。
这几年来,他没有问过周木的下落。
在他心里,在他把周木卖掉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让周木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男妓,这是他实施的报复的最后一环,让周木为锦墨的死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生不如死……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周木不仅过得生不如死,还过得猪狗不如。
医生在他的胃袋里找到了没有消化完全的包装袋和霉变食物,而在他发现周木的路口附近,正好有一个露天的垃圾桶。
不难想象在找到他之前,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没了双腿,只能用双手爬行,在粗粝的柏油马路上,磨得满是伤疤。
没有钱,也没有人照顾,只能靠垃圾桶里的食物充饥。
杀害儿子的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他问自己。
其实车祸的起因,周胤城一早就清楚,无非是锦墨雨夜飙车,而周木从路口开出时,来不及降速拐弯。
就连曾经报复他的那些手段,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幼稚了。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报复了他,锦墨就会好?
弄得他人不人鬼不鬼,锦墨不还是没救回来吗?
正心烦意乱之际,和他同处一车的江助理走了上来,将药单和发票一起递给他:“老板,药都在这,钱能报销吗?”
“我等会转给你。”周胤城瞥了江雨桐一眼,这刚刚还在他车上□□,撩得自己起火的助理,这会看来,已经没了之前的吸引力。
他满脑子都是病房里那个人,在想着他的过去。
江雨桐看了看他的脸色,补充道:“我刚去问了医生,医生说他没被车子压到,没什么明显外伤,今天就可以出院。当然,也可以让他在医院多观察几天,毕竟他身上旧伤还挺多的。”
“不用,我认识他。我过两天带他回去。”周胤城道。
“您认识?看不出来您还挺有爱心,连乞丐都有关注。”江雨桐贫了一句嘴,被周胤城瞪了一眼以后,也就讪讪地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