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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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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阴
我同你讲,我又有了新方针:无子。
虽然我尚且年轻,与之恒也未行夫妻之事,用这个似乎颇为勉强。但经过我一番巧妙盘算,我寻思出了个极佳的主意。
今日午食之后,我去寻了大夫,花了点金银让他给我开出了病单:不孕。
哎,我自己都为自己的聪慧机智所折服。
我将单子和大夫所言告知之恒时,他面色有些奇怪,忽青忽红的,看着我半天不发言,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收下了我的单子。
总算是成功了?之恒也不愿意再彼此折磨了?
我心中有胜利的欣喜,更多的是一份难以名状的沉重和鼻头一酸。
之恒留我在他那儿用晚食。想着这是最后一顿,我总有些惆怅。
离开以后,我一定会很想念这个厨子的。应该……也会想他。
菜端上来的时候,之恒擦完手正坐下。
我一看桌上,红烧狮子头、小鸡炖蘑菇、腊肉炒豌豆……都是我顶喜欢吃的菜。
这样岂不是让我更舍不得了?
菜很好吃,真的很好吃,真的真的很好吃。
虽然好吃,但可能有点熏眼睛。我的眼睛酸得不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埋头吃,怕被之恒看到。
坐在对面的之恒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突然轻轻开口,“月莺,你还记得去玉落花圃的事吗?”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提起此事,但我还是很配合地跟着回忆了一下。
“记得。”我说。
那年重阳,之恒邀我去登山,山上有一片苗圃,说是种了上千种秋时花卉。
我兴奋地跟着之恒爬上去,果然看到山腰一片姹紫嫣红,好不缤纷。
我欢喜,我跳跃,我一路往花海里冲,结果身上突然开始发痒,冒起了红疹。
之恒赶紧送我去山顶的庙中,那里有个大夫。
我的脸和四肢都开始发热发肿,行动不太便利。
现在想想,我那时就有被自然“戏弄”的经历了呢。
之恒替我唤来了母亲,母亲惊叫,花容失色。一直追着问大夫我的病情。
我刚在脑海中回忆到这段时,之恒突然轻轻笑了,“我记得那时你肿得像只小猪,还非要自己走,结果摔了一跤,浑身疼得很,这才肯让我背你。”
这般丢脸的一茬,我早就忘了。
之恒接着说,“岳母很担心你,冲进了屋。”
虽然母亲那般担心,但大夫说了,只是暂时发肿,服药可消,然后身子会有些虚。
“我准备进屋时,正听到大夫说‘只是暂时的体虚,马小姐身体嘉健,不必担心生育问题,定能生下大胖儿子’。”
我当时听到那句话都愣住了,之恒笑着夹了个蘑菇到我碗里,眼里是难得一见的狡黠,“我能生出大胖儿子的夫人,怎么突然就不孕了呢?”
我有些气急。
你说他既然早看穿了为何不早点说呢?空让我欣喜跟感伤。
我气鼓了脸,不肯吃他夹的菜,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之恒拉住了我,他温热的手让我的一颗心止不住地怦怦狂跳。
我转过头看,之恒看起来有些许无奈,晚风微拂,他束发的发带飞扬。我盯着看。
之恒在宅院里就爱用发带束着,以前我没仔细看,刚刚那么一瞄,我突然发现他绑了两根发带。
深蓝色的宽发带在外飘扬,里面缠发的是一根白色的,隐隐约约绣着金线的发带。
我脸上的神情复杂起来。
我问他:“许之恒,你是不是喜欢我?”
之恒愣了一瞬,眼色一沉,“我没有,”他微抿唇,“没喜欢你。”
我的胸口有些疼痛,“那你还用着我送你的发带。”
那条白底绣金的发带是我少女怀春时,学着堂姐绣的。
彼时我与之恒已然同游过多回,我思忖着时机差不多了,就想着表露下心意。
我娘是剽悍的胡族女人,她教我不要像京中小姐一般羞涩,非要等得男方来。看上了的果子如果不趁最新鲜时采撷,就会被别人采去,自己独为空枝悲伤。
我主动邀了之恒出游,自然,此举受了不少非议。反正爹娘不怪我,我也不甚在意。而且想娶我的人排到街尾呢,她们定是羡慕。
想到那些所谓的名门贵女顶着那般丑陋的嘴脸活着,她们在我面前窃窃私语时我都忍不住投去同情的眼光。
之恒那时当真是陌上少年,气雅身卓。他含笑看着我的时候,我的人都快要跟着心蹦起来了。
娘亲说的什么主动和强韧,我一下子都想不起来了。
本来是要同他游湖的,之恒弯身同靠岸的船家说谈,我当时直接把发带包进手帕,拉过他的手往里一拍,说了声“送你的”便转身落跑了。
唉,想我曾经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对着之恒,怎么就变成了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呢。
还好我面部控制得好,据之恒后来同我说,我当时神情严肃,全无儿女娇态。总算是保住了最后一分颜面。
我当时除了没直接说“我喜欢你”,哪个人看不出来我喜欢之恒?可能也正因为太过明显,发带送出去没几日,之恒来信一封,委婉地表示自己不喜欢我,并希望以后减少会面。
我都还没来得及大胆一回表个白呢。
这和当时做河灯时问他喜不喜欢我的尴尬不同,那时之恒虽然也算是否定了和我之间的可能,但我还有机会,但那样的信一来,我就知道我们没可能了。
话说得伤感了些,同你说件喜事乐一乐吧。那封信几个月后,之恒被委任丞相,同我爹平坐。又过数月,他突然来求亲。
反正,他当初没把发带还我,我还以为他丢了呢。
之恒忽地红了脸,有些局促不安。我仿佛又看到了很久以前,在水边看我放河灯的那个少年。
他很快稳了下来,只是声音小了些,“我只是用用。”
我瞬间火冒三丈。
我枉为贵女,真的很爱生气。
想当年我少女懵懂,绣了根发带送给他,这样富有情意的东西他以为是街边小贩的商品吗?还“只是用用”?
气急的我向他伸出了手,“还给我。”
之恒暗了脸,“为什么?”
我脸比他还暗,“手还没好,绣不动,我直接拿去送情郎。”
之恒的眼睛黑深,手都攥了起来。
我当下就害怕了。
虽说之恒一直给我一种温和的感觉,但人是会变的,万一丞相当久了,名欲熏心,性情扭曲了怎么办呢?
但是气话都说出了口,想想这也是让他休了我的好时机,我心静了不少。
想来看在往日情谊,应该也不至于送我去浸猪笼……
“你哪有情郎?”
“你还我我就有了 。”
之恒脸上覆着冷冷的霜意,“你要送谁?”
“不关你事。”
坦言说,我也头一次那般无礼地同之恒说话。但我真的有点累了,这样的拉锯战如果再继续下去,我怕那杯主母茶我喝定了。
我也头一回见之恒那般生气,浑身上下都透着黑冷之气,“我是你丈夫。”
“我没把你当我丈夫。”
我还等着他暴怒的批驳呢,他却突然安静了,整个人像淋了雨一般垂下来。
他低着眼,轻声说,“到了我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绝不会放手。”
我还迷茫在他突然的态度转变上,就见他说完后抬眼看我,“我不会还的。”他转身出门了。
我同你说,他当时听起来还有点委屈,我都快怀疑我是不是在欺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