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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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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在家学习，姑姑姑父忽然来敲门。
他有点不喜欢见到姑姑，但还是开了门，好好地把人请进门。姑父的鞋底不干净，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泥巴，他一进客厅，就把泥巴带得到处都是。
姑姑态度则好很多，她先问江山：“你妈呢？还在夜市忙？”
“嗯。”江山揉了揉看书看得发酸的眼睛。
“你放假也该去帮帮忙，你妈一个人这么多事情忙，她也顶不住的。”
“嗯，我隔一天就去帮她。”
“也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明年高三了。好好考，我们家里上上下下都没有一个读书厉害的，就指望你好好读个大学了。”
江山不想和她绕，直接问：“姑妈，你忙今天是来找我妈的？她还有2个小时差不多才能回来。”
“不是，不是，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姑妈摆手，又回头去看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姑父。
姑父被她一看，忍不住就大声起来：“你直说嘛！江山都这么大了，有事情他也可以做主的。”
江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姑姑姑父又是来上门借钱的。
他爸爸下岗之后就去深圳挣钱了。说是烟厂好几个人都在那边帮一个电器老板做事，刚开始还不错，一个月也能挣一点儿寄回来。后来就不行了，现在一两个月不联系。姑姑常年都跟他们借钱，但是以前也算有借有还，她自己有工作，上头爷爷奶奶也会补贴一点。可是最近，不但江山家里的情况越发不好了，她自己单位也效益不行，慢慢就发不出来奖金之类的，基本工资不高的她负担就重了。她身体不好，医院也劝她去广州看看，她也不去，就靠打一点免疫球蛋白吊着。其实这开销也不小，说不定去大城市看病都花不了这么多钱。但是生活是别人，亲戚之间劝几句就算了，也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江山兜里刚有了一笔奖金，他们就上门了。
“我最近喘不上气来，去医院开球蛋白，他们说一次性可以多买，开18支冻起来，能便宜一点。我就想着，我这个病，总是要用的。便宜点买18支算了。”
江山不敢接话，就睁着眼睛看着他姑姑。
“我知道，我知道你爸现在也难，说是老板一直拖了好多工钱。走也不划算，等又要不到。”姑姑顿了顿，伸手去拍江山的膝盖，“我是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
江山不知道在情感上如何去回应这件事，如果他有钱，他一定会借的，毫不犹豫。他还记得小时候姑姑带着他去游乐场，他想吃棉花糖，买了一个，没拿稳掉到了地上，姑姑看他哭起来，立刻又去给他买了一个。他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只是捉襟见肘。
最后，他问：“那你需要多少，姑妈？”
“七千。”
江山有点反胃的感觉，大概是太热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借出去，他下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都不够了。高三还得买很多资料，学校又不会发，一本二三十，加起来就是好几百。他算不过来了，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借给姑姑这七千。
他只能说：“这么多，我等我妈回来商量一下吧。我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姑父一拍沙发扶手，正要说话，被姑姑打断了。
姑姑说：“好，你和你妈商量一下。我这边后天去夜市找她就行。周末燕燕要去文化宫上课，我正好离市场近。”
他俩站起来要走，江山忍不住说：“姑妈，我妈现在夜市的生意也不好做，早上一大早还去收纸壳卖。我们家可能拿不出那么多钱。”
姑父都出门了，忽然发火扭头对这他吼：“当初你们家买福利房，你爷爷偷偷拿了钱出来补贴。怎么现在跟你借几千都不行了？我们有说不还吗？！”
说到这个，江山也有话说了，他目光越过姑姑，直接对姑父说：“姑爹，去年借的都没还过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姑父没想到自己被个半大小子教训，顿时面子挂不住，伸手就江山一耳光扇上去。
江山被人打得一激灵，立刻就要上去和他姑父动手。
大概是刚才他姑父嚷嚷声儿太大了，邻居都听见了。他们这个筒子楼，是一点都不隔音的，立刻有人开门来看热闹。
姑姑夫妇看到有烟厂职工出来看，总觉得这些人都会帮着江山，便灰溜溜地走了，没有真的打起来。
江山妈妈回来的时候江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冰棍，气鼓鼓的，像个小刺猬。
“你怎么还不去睡。”
电视里在放天龙八部，打架正热烈，江山眼睛没动，小声说：“姑妈来借钱，我差点和姑爹打起来了。”
“他打你了？”
江山不想说实话，就敷衍道：“就推了一下，没事。但是他们又要借七千。”
“这么多？”
“因为他说要买多一点，可以便宜些，存在医院慢慢打。”
“哎，我知道了。我回头跟他们说。”
“你要借吗？”
江山妈妈坐下来，对着电风扇吹，她身体很热，心却冰凉凉的。她叹口气，话锋一转，问江山：“你这次比赛挣到奖金的事情，你和别人说了？”
江山本来张口就想否认，但是想到他还是跟一个人说了，便讲：“没跟外人说。就是蒋梦捷她给我借了自行车，我去还车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妈妈看着他，也不说话，汗水从脖子边缘留下来。
“怎么了？不能说吗？”
“江山啊，你知道人有一个特点，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江山皱眉头，并不同意他妈的这种说法，但是也没有反驳。
他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继续讲：“这烟厂才多大，巴掌大，谁家都没有秘密。你跟蒋梦捷说了，她爸妈就知道了，她爸妈知道了，整个烟厂的人都会议论，你姑姑也认识这边不少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她耳朵里了。她这针，不打也要打了。”
江山想要辩解什么，可是张着嘴说不出点道理来。
他妈妈看他着急，又转了画风：“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反正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他们家就这样。你爷爷奶奶还会打电话来给施加压力。我给你爸打电话去，他要是拿不出钱，咱就不借。”
“好。”江山有点气短，其实每次到最后，只要家里还有一块钱，也是要借给姑姑的。
都不要说爷爷奶奶的态度了，就是他爸，如果知道他这次拿到了奖金，肯定也不会说不借的。他想不通，大家为什么都缺钱。人穷就像传染病一样，在他们这个小窝子里传染这个、传染那个，一个都跑不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失眠了，想到了周鹏飞，只觉得周鹏飞这样的人可能是得了另外一种传染病，就是他又幸福又快乐，他身边的人也个个无忧无虑。
刚开始，江山还会答应周鹏飞来家里写作业，两人也出去玩。但是忽然有一天，周鹏飞联系江山的时候，对方就支支吾吾地说不学习了，要去帮他妈进货。周鹏飞抓心挠肺，每天都想见一见江山，就死皮赖脸地跑去烟厂宿舍楼附近打球。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游荡了一周，他爸妈也没发现他青春期的症状中夹杂着一些发春的症状。
他打球和烟厂的几个小孩认识了，还顺便打听了一下家里的事儿，知道江山爸妈都下岗了，现在是自谋出路，难怪他从来没见过江山他爸，甚至家里都没有什么生活痕迹。
周鹏飞几次偶遇都没有下文，心里想着还是要主动出击。
等待命运之神眷顾实在太不靠谱了，还不如自己制造命运。
22号，周鹏飞的思春期终于得到缓解，他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契机到了。
听见有人敲门，江山带着耳机里还以为是有人敲邻居的门，毕竟自从他妈最终妥协把钱借给姑姑之后，他们家就清净了，再没有爷爷奶奶轮番上门来下跪的恐怖场景的。
周鹏飞到的时候江山在学习，正在跟几道几何体较劲，辅助线不知道要怎么弄。家里的电扇吱呀吱呀的转，他也没觉得多热，桌上还摆着冰的蜂蜜水。
实在是敲门声持续太久了，江山才意识到确实是有人来自己家，开门便见到一脸喜气洋洋的周鹏飞。
周鹏飞在外面呆一会儿就热得受不了，进屋之后见到江山桌上摆着的水，他想也没想就端起喝了。
江山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太介意。他甚至没问周鹏飞来干什么，又坐回到自己学习的桌子前，开始继续写题。
周鹏飞内心却因为自己跟江山来了个间接接吻而更加面色潮红，有好几分钟都在原地回味。
“阿姨呢？不在家？”周鹏飞靠过去，撑着书桌，从后面半抱着江山问。
江山被这个动作弄得十分尴尬，他忍不住反手给周鹏飞胸口顶了一下，用的是中性笔，力道还不轻，结果周鹏飞不但没改变自己猥琐的动作，还鸡贼兮兮地笑起来。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来，万一我不在家呢。”
“我觉得你在。”周鹏飞不好说自己已经用几瓶可乐就买通了烟厂的小孩儿给他通风报信。
“来做作业吗？”
周鹏飞露出一个怎么可能的表情，江山侧头忍不住笑了。
他终于离开了江山背后，把带来的一个白色口袋拿给江山，还得意的说：“很惊喜吧！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啥？”
“你不是今天生日吗？！”
“你怎么……会觉得今天是我生日？”莫名其妙的江山睁大眼睛看着周鹏飞，叫周鹏飞一瞬间不知道是该尴尬还是该死死盯着江山此刻美好的表情。
“我…我看到你家台历上22号画了个红圈。我猜可能是你的生日。”
“有你这么联想的吗？”江山把袋子推回去，周鹏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周鹏飞也不接袋子，胡乱的挥舞了一下手，似在掩饰自己的尴尬，“不会是阿姨的生日吧……”
江山看着周鹏飞，淡淡地陈述：“今天是我外公的忌日。”
“啊？！”这下周鹏飞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也不敢问你为什么不去扫墓之类的。
江山再次推了推纸袋，他知道里面是双鞋子，阿迪达斯的logo很大。
“这个你拿回去吧。”
“买都买了，你先试试吧，看我买的码子对不对。拿回去我也穿不了，如果合适你当我提前给你送生日礼物了。不合适，我再去换。”
“还没有七天吧？可以接无理由退了。”
“哎呀，拿去退太麻烦了。这本来就是我会错意了。难道你还要我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去选一次礼物？就将就了哈，先试试吧……”
周鹏飞表情让江山有那么一点儿心动，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单纯地好奇周鹏飞给自己选了一双什么样的鞋子，而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礼物，他们毕竟就是普通朋友，就算彼此之间送生日礼物，也不应该超过五十块钱，或者一百吧……
周鹏飞手快，把鞋盒子已经打开了，像个合格的销售人员一样说：“这是清风系列的最新款，适合夏天穿。”
最后江山还是坚持地把东西推进了周鹏飞怀里，“你拿去退了吧，这个太贵了。”
周鹏飞立刻说：“那我拿起来踩几脚，它就是二手的了，就不贵了！”
江山实在没招了，只能先拦住周鹏飞的冲动。
他好像知道周鹏飞不会这么做，但是又知道周鹏飞真的会这么做，因为他就是个对这些事情无所谓的人，几百块上千块的球鞋，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和一块糖糍粑对他来说差不多。江山无奈，也只能笑笑，把这一切当做一个有趣的插曲而已。
他的生活本来贫乏又平凡，现在徒增一丝惊艳的色彩，就像周鹏飞眉飞色舞的表情一样，让他移不开眼。
周鹏飞自话自说，劝了一会儿，又把鞋里塞的支撑都取了出来，就差要给江山亲自穿上了。
江山半推半就打量这一双白色的球鞋，一看就让他很喜欢。虽然物质欲望并不旺盛，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江山心里也出现了一些人之常情的纠结。不过他的立场还是坚定，嘴上说：“我生日要到一月去了，还半年呢！你现在送什么送啊。拿去退了吧，我陪你去，不麻烦的。”
周鹏飞终于放弃了和拧巴的江山口头交流，他蹲下去，一把抓起江山穿着拖鞋的脚，就要往鞋子里塞。而且他不但动作坚定，脸上全是得意的表情，好像这鞋只要套进去，就焊在脚上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