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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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视前方，虚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又迅速握紧，田镜注意到了，用陆升的口吻试探地说：“指挥使大人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自由发挥的部分了。
我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李戈对我说的话。
“失去视力的人无法快速对焦，你就算能把那种茫然和掩饰茫然的状态演出来，但也不符合人设，姜落既然是前指挥使，又是能够成为刺客的人，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掩饰。”
没错，掩饰，此刻的姜落已经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就是刚刚那口茶，而面对一个必然是来杀死自己的人，他肯定得掩饰。
我想起我与李戈在排练的时候，李戈与我对戏，我闭着眼睛寻到李戈的方向，开口道：“我与你也算同门，便让你一双眼睛，否则你死得太快，去下面不好与你的主子交代。”
这也是李戈的思路。
“姜落武功高强，就算闭上眼睛也有敏锐的听力，他谎称不用全力决斗，可以暂时迷惑陆升并且在这段时间内专心辨认陆升的位置。”李戈说。
“可是陆升既然会对姜落用毒，肯定也是个狡猾的人，他一定能猜出姜落是在使缓兵之计。”我发出疑问。
“所以这只能是暂时的迷惑手段，接下来你会被陆升击中，露出破绽，我接触过田镜，他虽然看上去慢吞吞的，但讲起戏来反应很快，你给他戏点的话，他应该会接你的戏。”
“所以如果田镜接我的戏，他就会戳穿我已经瞎了的事实？”
“没错。”
我露出不满的表情：“没劲。”
“的确没劲，但保险。”
我知道，演一个困顿的，在刀光剑影中闭着眼睛掩饰恐惧的人，也并不容易，但我总觉得这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甚至不知道怎么砸到头上来的机会，保险的方法是好，但也意味着很多人会用，李戈虽然竭尽全力教我处理细节，以达到和别人拉开距离的目的，但我泯然众人太久了，生怕那一点距离拉不开，就又被落下。
“李戈，归根结底你就是不希望我把眼睛睁开来吧。”我当时跟他在我家露台上，手里握着一根竹条甩来甩去。
“嗯。”李戈很干脆地答了，“因为你睁着眼睛演常人都演不好，绝对不能让你睁着眼睛演一个瞎子，还要睁着眼睛装没瞎，难度太高。”
“……你听听这是男朋友该说的话吗？！”
“男朋友该说什么？”
“……”
“男朋友做什么才重要吧，你又不让我做。”
“？？？？？”
出道23年，还需要用美色贿赂表演老师，我也太失败了吧。
但我最后还是出卖了美色，丢掉竹条走过去亲了李戈一口，李戈发懵的时候我快速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他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陪你练习，但我的建议是，我们走保险的那条路。”
之后李戈确实也花了很多时间陪我练习，难得让我觉得他真是贴心男友，现在想想，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心态跟我对戏的，甚至花了更多的额外时间给我那些并不成熟的尝试。他是个成熟的演员，今天也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他对这个角色也有欲望，那给竞争对手补课意味着什么呢？或许他认为我不足为惧，不值得视为对手，或者就是……这小子真的太喜欢我了。
我已经不生气了，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我的美色起效了，古代打仗都有为美人放下兵刃的，为我补个课算什么。
李戈是个好老师，但我实在不算个好学生，半瓶醋还叛逆。
***
姜落握紧软剑，闭着眼与陆升拆招，这间仅有一豆烛光的暗室响起蜿蜒剑锋破空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条龙穿梭在噼里啪啦的闪电中。
陆升冷笑一声，迅速变换步法，在姜落周围身形如影地腾挪，并不出手，而是要逼姜落露出破绽。
“指挥使大人，让一双眼睛还是太小瞧在下了，我是来替众位兄弟报血仇的，光明正大与你决斗一场，才算是真告慰。”
姜落不发一语，在陆升说话的时候迅速辨认方位，抖开手腕，朝发声处甩出软剑，也幸而他使的是软剑，攻击范围很大，陆升哪怕早有提防也占优势，仍然被蛟龙一般迅捷的剑锋割伤，痛呼一声，第二道剑风便紧随而至，他反手一剑，震得虎口发麻，却未震开那软剑，反而被那软剑蛇一般缠上剑身，陆升用尽全力旋身避开，才把手里的剑从危险的缠缚中抽离。
陆升微喘，放慢呼吸，完全融入静默的黑暗。
这里似乎只剩下姜落一个人，他站在屋子中央，眉间微蹙，调动仅剩四感和四肢百骸的毛发末梢，努力地想要从静默中辨别出仇人，就像他花了一辈子，想要从严明工整的朝纲中辨认出无用的仁义。
突然，杀意破空而来，姜落猛地回身，避之不及，手臂立时添一道血口。战势陡转，姜落困兽般被从暗处刺来的剑屡屡刺伤，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甚至产生了惧意。
黑暗成为了死亡阴影的具象，四面八方，沉而密地将他包起来。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寂寥的生命似乎走到了尽头，但那尽头又露出点点光晕。
姜落绷紧的面部肌肉颤动，似乎了悟了什么，轻轻牵唇。
又一剑带着千钧之势，莽夫般砍过来，看样子是陆升急了，但哪怕是这急迫的一剑，姜落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他膝盖一弯，身子一矮，那向着心肺而去的剑划开了他的眼皮。
姜落单膝跪地，血流满面，他这次再也睁不开眼也不用睁开眼了。
陆升怔忪，姜落却露出一个血腥狠决的笑容。
“陆升，下毒，不比剑快，我说让你一双眼，就是让你一双眼，你慌什么呢？”
***
我单膝跪在地上，喘了两喘，气顺了，才睁开眼睛站起来。
田镜眨了眨眼，回过神，而后又很快皱了下眉，我心底一沉，忐忑起来。
“我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田镜说，“姜落是让陆升刺瞎了他的眼睛吗？”
我吞吞口水，开始解释：“准确来说，是他躲不开了，与其被陆升伤了要害，不如让这一剑伤在他的眼睛上，他就可以不再期待能看见，专心对敌。”
田镜点点头：“嗯，光看表演好像不能完全明白，台词也藏得深。”
李戈也说过一样的话，好的表演是不需要额外解释的。
“不过你稍微讲了讲，我也觉得霍然开朗，甚至……”田镜沉吟，“还挺喜欢。”
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得意，一边回以微笑。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演绎方式的吗？”
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相信所有看表演的人都会随口这么一问，但李戈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了很久。
“都说盲人的耳朵会很灵，因为失去了视力，其他感官能力必然会强化，我觉得视力就像退路，走到死胡同里了，如果还有退路的话，就会回头，相反，如果没有退路了，也许就会想着翻过面前的墙，或者推倒面前的墙。就像这段表演，说实话我没有信心睁着眼睛表演完，我出道这么多年，老被人说没演技，表情单一，眼睛没神，睁着眼睛需要调动和表达的情绪太复杂了，何况是演一个瞎子呢？我可能暂时做不到，所以只能砍掉眼神戏，恰好，这个砍掉的动作其实也是不给表演留退路，我只能去做好面部表情和肢体表演，这是我短时间内能够精进的能力。”
我曾经站在过万人观众的舞台中央，但今天站在这间陈设简单的房间里，面对别人审视的眼神，说出这些看起来很谦逊，其实也示弱无异的话，我突然想起不记得几岁的时候，被我妈送去参加一个英文电影的试镜，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台词，但身边全是小洋人，我在镜头前磕磕巴巴地讲人家的母语，因为发音奇怪而被嘲笑，我那时候对“一定要在别人的视线中继续生活吗”这件事，产生了疑问。
我总是说我陆歌宁是个演员，但我到底是从何时，为了什么，觉得必须做个演员呢？
也许就是在我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把那几句英文台词，大声地，但磕巴地念出来的时候吧。
我可能天生对别人的认可有执念，我想要那些根本不理解我的发音，不理解我的背景，也不理解我的生活的人，至少理解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我。
我就是为了听力而愿意失去视力，我就是为了演戏而愿意失去演奏。
并非出于热爱。
我只是想将被嘲笑的那个我，彻底战胜。
[小号时间]
@戈不多
我一直站在门外，我听到了那个我没有问出的问题的答案。
@刺客Max
说白了我就是小心眼。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执念]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