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衣无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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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落了大雨，雨滴似珠子一般，砸在窗棂上，吧嗒吧嗒——
水汽氤氲进屋内，南泠没了睡意，起身穿好衣裳，去院中的茅庵里坐着，呼吸新鲜空气。
她踱步进茅庵时，一头白发的老者已然坐于其中，那人看见南泠时，脸上却挂着几分惊恐。南泠立即挤出了一抹友善的微笑，坐在他对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看着湖面发呆。
“小姑娘失眠了？”老湖见她没有恶意，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清晨听见雨声，总是会惊醒。”南泠依然是缩成一团的样子，只是说话时转过头来，偏着头看着老湖。
“小丫头大多都怕打雷。”老湖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端起放在右手旁的小茶杯，茶杯还冒着热气，南泠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湖爷爷，您来这多久了？”
“千百年了，记不清了，那时候这户人家的主人装点院子，就把我从太湖里挖出来，运到这里，我就睡在这湖里，这一睡时间太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如今这副模样了。”老湖抿着茶水，慢悠悠的说。
“梨肃将您点醒的？”
“是啊，那小子说他来凡世间寻个人。”
……
天渐渐亮透，雨也越来越小，终于在鸟叫声中，终止了这场降雨。
清晨碧萝提着菜篮去街市上买些菜果和米粮，开门时，见门口立着一胡里拉碴的中年男子，看他的打扮，倒是有些像修道之人，一股凉气袭上心头，碧萝丢下了篮子，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南泠正好路过打算回房去睡个回笼觉，见碧萝表情异样，不由的上前询问了两句。得知来龙去脉后，南泠将门小开了些，看着门外来人，语气清冷，“道长是来做生意？”
“澧月是我的徒儿。”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南泠突然想起昨日看见那木偶的记忆里，似提到了一个澧月是有个师傅，叫崇元道人，再抬眼去瞧门外的来客，腰间挂着两个圆木板，上面写的不就是崇元二字嘛。
崇元道人进了门，随南泠一道去正堂，路过院中的池子时，他止住了脚步，用力嗅了嗅。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青霄山昆仑派的门徒？”
“您也是？”南泠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她是记得青霄殿里是有制作傀偶的道法，不过那是昆仑派禁学的。
“不提也罢。”崇元道人叹了口气，双手背后，示意南泠继续走。
崇元道人交给南泠一个木盒，托她带给阮绵澧。夜色稍浓的时候南泠喊上梨肃，二人潜入王宫中，入了宫墙南泠便顺手使了个诀，幻化出一只小蝴蝶，迷夜蝶是用来寻人的，于是二人跟着蝴蝶，落在一处宫殿的屋顶上。南泠小心翼翼扒开了一块瓦，见殿内榻上躺着的人，才放心的合上瓦片，对梨肃指了指下面，轻声道了句，睡了。
梨肃轻笑着点了点头，拉起南泠落在了殿前，右手轻拂，殿门便毫无声响的开启了，两人快步进了屋内，南泠将安魂香点上，梨肃捏了个决，拉着南泠入了阮绵澧的梦境。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下，白衣男子衣衫单薄的立在院子里，面容憔悴，吱呀——女子披着茜素红的棉绒披风。
漫步朝风雪中走来，大门开的时候男子闻声抬了抬眼，待那面若芙蓉的女子立在他面前时，阮绵澧才开口，“彩月郡主，若我带你看灯会，陪你弹琴下棋，阮家上下，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阮绵澧眼神死寂地盯着彩月，苍白的嘴唇艰难的上扬，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如今才知道后悔？那你便娶了我，阮将军那边，我会向父王去求情。”彩月拉起那阮绵澧冻得通红的手，将手中暖炉放了进去，嘴角上扬，笑的格外得意。
“呵，那便多谢郡主厚爱了。”阮绵澧搡掉了手中的暖炉，冷眼看了彩月一眼便转身走了。
“你宁愿流放也不愿留在我身旁？”彩月郡主盯着阮绵澧的背影，眸色凄凉。那背影却似没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彩月冷笑着又开了口：“你明知道，以我的性子，得不到的东西，我宁可是毁掉的。”
阮绵澧闻言驻足，转身，冷眼看着彩月，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你毁得还不够？阮家上下三十五口人，你毁的还剩多少？”
彩月闻言愣了少倾，眼中满是失落，压着声音，冷冷地道：“你以为，向父王告密的人是我？”
“不然呢？”语罢，阮绵澧敛起了笑意，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南泠在梦境里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彩月郡主那美得倾国的脸上，笑意荡然，眸子氤氲出薄薄水雾。刺眼的亮光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阮绵澧那张不见任何血色的脸。
“窥梦？”榻上的人半起着身子，盯着地上的月光，面无表情。
“呃……”南泠有些尴尬的朝后挪了几步，倒是梨肃先开了口，“那傀偶是救不回来了，陛下若是想要那个木偶，明日派人来取便可。”梨肃笑的坦荡，语气倒也谦和得体，南泠抬眼瞅了他一眼，心想树妖的脸皮果然厚，窥梦被抓还能这样一本正经。
“……”阮绵澧下床前来倒水，南泠见他表情惨淡，连忙拿着手中的木盒上前递给了他。
阮绵澧接过木盒，轻轻抬起盒盖，只见其中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幽蓝色珠子。
“浣梦珠？”南泠诧言道。
阮绵澧闻言，眉头微蹙。收起盒子，面无表情对南泠道：“告诉他，我会遵守承诺。”
南泠虽然不解，但也明白阮绵澧说的那人是指崇元道人，见任务已完，南泠便扯着梨肃准备走，谁想梨肃却又浅笑盈盈上前，将那木盒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珠子，眉眼弯弯地看向阮绵澧。“想必陛下要开启这珠子将回忆锁进去也需要帮忙，既然我们也算有交情，陛下这生意不如和我们谈谈？”
闻言，阮绵澧倒是被惹得轻笑了一声，“公子怎知这珠子我是要自己用呢？”
梨肃也未尴尬，仍是那样笑了笑，带着南泠，缓步出了殿门。殿门关上后，梨肃又在门上施了法，而后才慢悠悠的踱步出了宫门，出了宫门往回走，皎洁的月光洒在幽寂的巷道内，多了几分朦胧，两人走在巷道上，夜静，便能听到两边院墙内的人声。
南泠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深夜坐在别人家门外的石阶上，双手抱膝，静静听着院墙内的小故事，有的人家是慈祥的爷爷在同小孙子讲故事，有的人家是温柔的母亲在哄孩子睡觉，那温柔好听的童谣翻过院墙，传进南泠的耳朵里，她闭上眼睛，也想随着那歌声一同入梦，可夜风寒凉，歌声停止后，她猛地惊醒，天上挂着一轮凄惶的圆月。月至天心处，说明此时夜已深，她在夜风中颤颤巍巍的一路小跑回家。
“浣梦珠，可将不想要的的记忆锁进去，此后，那记忆便只会在人梦里出现，醒来便忘了。”南泠声色清冷，加上周围本就寂静，说起话来，倒轻微带着些回声。
“还可以，观人记忆。”梨肃轻笑，双手抱怀，悠闲的朝前晃。
第二日一早，阮绵澧就派了人来将那没有皮相的木偶带走了，没几日，又风风光光的以郡主礼下葬了，碧萝知道了以后只能啃着西瓜流着泪，拉着南泠不甘心的道，一个木偶都能这么风光下葬，她早知道也多修炼些年，幻化成木头再出来混，命好也能被做成木偶，风光下葬一回呢。
南泠倒是蹙了蹙眉，转而问梨肃，“彩月郡主死时连尸骨都未留下？”
“亲王谋反时彩月郡主逃到鸢鸣山上，据说当时一跃而下，尸体落入了深涧，无人打捞，后来阮绵澧在流放路上被赦免，但当时他应是恨着彩月郡主的，更不会回来找尸体。”梨肃一手晃着折扇，一手捏起桌上的杏仁轻轻撇出一个抛物线，线那头，红月长着小嘴，认认真真接住一颗又一颗，还嘎嘣嘎嘣嚼的甚是开心。
“红月，吃鸡腿吗？”南泠不忍再看梨肃虐待儿童，打断了梨肃手里抛物线，冲着红月温柔笑了笑。
“吃！”红月一听见鸡腿就两眼发光的盯着碧萝，碧萝刚从悲伤的感慨中缓过神来，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瞅了瞅南泠。“姑娘，咱们这账目一天有出无进，哪还吃的起鸡腿啊？”
“你少买两套衣裳大约还是吃得起鸡腿的。”梨肃慵慵懒懒的声音夹杂着笑意，人却依旧躺进摇椅已扇覆面，浅寐了起来。
“啧，这天忽冷忽热的，我不总是得穿的合适些才好吗。我们女子，啊不对，女妖，总是要比你们男妖细皮嫩肉一些的。”碧萝浅笑起身，抚了抚鬓边的发簪，整理了衣袖，带着红月一路朝火房施施然走去。南泠看着她的背影，蓦然来了兴趣，嘴角轻扬，“不过是一枝被截断的绿萝，若无水无土，连存活都不能，就算上她本枝的寿命大约连半百都没有，你又为何，要助她成精？”
梨肃闻言，拾起脸上的折扇，晃着摇椅，摇着扇子，一手枕于头下，看着天空，慵懒开口：“大约……我是一个喜欢摆弄花草的闲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衣无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