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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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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平静。安室透依然每天接送,早餐是温热的味噌汤和玉子烧,晚餐是他亲手烹制的精致和食。他会在她批改论文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商业报告,会在她泡澡后耐心地为她吹干长发,会在深夜她翻身时本能地将她揽进怀里。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直到那个周三的傍晚。
鎏汐结束实验室的工作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秋季的天黑得早,走出东大校门时,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她习惯性地看向路边——安室透的车还没来。
这很少见。他总是提前到达,靠在车边等她,手里不是拿着小点心就是新买的花。鎏汐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她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手指悬在通讯录里“安室透”的名字上方,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也许他有急事。她这样想着,决定步行去附近的地铁站。从这里到公寓不过三站路,不算远。
刚走出两百米,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鎏汐小姐吗?”听筒里的声音急促而刻意压低,“安室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临时有事,请您立刻前往这个地址等他。”
一串地址被报了出来,位于江东区的一片旧工业区。鎏汐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给我?”
“安室先生不方便接电话。他说事关重大,请您务必尽快赶到。”对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恳求,“他说……只有您能帮他。”
电话挂断了。
鎏汐站在原地,秋夜的凉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理智告诉她不该去——陌生号码、偏僻地址、含糊的说辞,每一条都写着“危险”。可心里那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需要帮助呢?
她想起安室透手臂上那些她偶然瞥见的旧伤疤,想起深夜电话里他压低的声音,想起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而秘密往往伴随着危险。
犹豫只持续了半分钟。鎏汐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车子驶向东京边缘,繁华的街景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空旷的仓库取代。路灯变得稀疏,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夜幕。
出租车司机在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岔路口停下,为难地说:“小姐,再往里车开不进去了。这地方……您一个人真的要去吗?”
鎏汐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紧了紧风衣,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应急魔药,用薰衣草和月见草萃取物配制,接触空气后会迅速挥发成无色无味的麻痹性气体,足够放倒三五个成年人。
手机屏幕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路。她循着地址找到一座废弃的机械厂,铁门半掩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厂房内部空旷得可怕,高高的屋顶垂下几根断裂的电线,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在地面投下诡异的光斑。
“安室先生?”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从阴影里走出的三个男人。他们穿着不起眼的工装,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手里都握着钢管。
“鎏汐小姐,久等了。”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安室透在哪里?”鎏汐后退半步,手指悄悄拧开了玻璃瓶的塞子。
“波本吗?”光头咧开嘴,露出黄牙,“他很快就来——来给你收尸。”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鎏汐猛地将玻璃瓶砸向地面,淡紫色的烟雾瞬间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人猝不及防吸入气体,动作一滞,踉跄着跪倒在地。但光头反应极快,屏住呼吸的同时已经挥起钢管朝她横扫过来。
鎏汐侧身躲闪,钢管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她踉跄后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又摸出一个小瓶——这次是追踪药剂,液体沾到皮肤后会持续散发只有特定嗅剂才能探测到的气味。她将瓶子掷向光头,液体溅在他手臂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臭娘们!”光头低吼着再次冲来。
就在这时,厂房门口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刺目的车灯劈开黑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光头狰狞的脸。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
安室透。
鎏汐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平日里温和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赤裸的杀意。他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脱,深灰色的衬衫在奔跑中衣摆飞扬,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车灯映照下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光头转身的瞬间,安室透已经近身。他没有用枪——也许是不想惊动更多人——拳头砸在对方脸上时发出的闷响让鎏汐心脏一紧。光头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鼻血喷溅,但他也是个硬茬,抹了把脸就抡起钢管反击。
钢管砸下的轨迹在鎏汐眼中被无限拉长。她看见安室透不退反进,抬手硬生生格挡,小臂与钢管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掐住光头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掼向旁边的机床。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空旷厂房里回荡。光头瘫软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安室透没给他机会,一脚踩在他胸口,弯腰捡起掉落的钢管。
“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却冷得让鎏汐打了个寒颤。
光头啐出一口血沫,没说话。
安室透举起钢管。月光照亮他绷紧的侧脸线条,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鎏汐不敢细看的黑暗。钢管落下时带起风声——
“不要!”
鎏汐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钢管停在离光头头颅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安室透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她几乎抓不住。
“透,不要……”她声音发颤,“你会杀了他的。”
安室透缓缓转过头看她。有那么几秒钟,鎏汐觉得他根本不认识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暴戾。然后,一点点地,熟悉的温和从瞳孔深处浮上来,覆盖了那些令人心悸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转过身去。”他对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依旧紧绷,“别看。”
鎏汐摇头,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我们一起离开,现在就走。报警,或者……什么都好,别这样。”
安室透沉默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眼底那些她读不懂的挣扎。最后,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身后。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然后转向地上的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光头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分量,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安室透不再看他,转身将鎏汐打横抱起。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受伤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肩膀被钢管擦过的地方。风衣破了,下面的皮肤渗出血痕。
“你也是。”鎏汐看着他格挡钢管的小臂,衬衫袖子已经裂开,底下肯定青紫一片。
安室透没接话,抱着她大步走向门口的车。将她小心放进副驾驶座后,他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车子猛地调头,驶离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工业区。
车厢里一片寂静。鎏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又看向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早就知道这是个陷阱。”她忽然开口。
安室透没有否认:“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打你电话不通,定位显示你在往这边移动。”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我……”鎏汐语塞。她该怎么说?说她担心他?说她明明怀疑却还是来了?
“下次,”安室透打断她的犹豫,转过脸看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偏执,“无论发生什么,待在明亮人多的地方,等我联系你。不要相信任何陌生电话,不要独自前往任何偏僻的地方。答应我。”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鎏汐本该反感这种语气,可此刻她只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如果她没有带着那些魔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她轻声问,“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还有,他们叫你‘波本’……”
车子猛地刹停在路边。
安室透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前方空荡的街道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松开手,整个人靠向椅背。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声音疲惫,“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
“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鎏汐忍不住提高声音,“今天那些人明显是冲我来的!我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安室透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鎏汐第一次在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眼睛里看到了类似痛苦的东西。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她肩膀的伤口,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因为我。”他低声说,“你是我的软肋,所以他们盯上了你。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我保证。”
“怎么保证?”鎏汐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伤疤,那些深夜电话,还有刚才……你打人的样子根本不像普通的企业家。”
安室透沉默了。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拉开衣领——鎏汐倒吸一口凉气。他锁骨下方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像是刀伤,愈合得并不完美,在皮肤上留下扭曲的凸起。
“我活在一个……不太干净的世界里。”他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伤疤,“有些生意,有些关系,不能见光。今天那些人,是我的对头派来的。他们动不了我,就想从你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那个世界?”鎏汐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天真了。
果然,安室透苦笑了一下:“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我可以保证,我的世界不会沾染到你。我会筑起一堵墙,把所有的黑暗挡在外面,让你只看见阳光。”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驶向东京璀璨的夜色。鎏汐靠在座椅上,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的混乱却比疼痛更甚。她知道安室透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那道伤疤的位置太险了,再偏几厘米就会致命;他刚才的身手太过专业,绝不仅仅是“做生意”能练出来的;还有那些人眼中的恐惧,不是对普通商人的恐惧。
可她累了。恐惧、疑惑、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当他冲进厂房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当她抓住他手腕阻止他下杀手的那一刻,某种危险的纽带已经将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时,鎏汐已经昏昏欲睡。安室透绕过来打开车门,再次将她抱起。
“我可以自己走。”她小声抗议。
“别动。”他抱着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鎏汐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血腥味。
公寓门打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安室透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小心地剪开她肩头的布料,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让她心惊。
“你也受伤了。”鎏汐指了指他的手臂。
安室透看了一眼裂开的袖子,无所谓地摇摇头:“皮外伤。”
“让我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卷起袖子。小臂上果然青紫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鎏汐接过棉签和消毒水,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处理伤口。她的手指在颤抖,棉签好几次差点戳到伤口。
安室透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她眼眶发热。处理完伤口,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的发间,“是我把你卷进来了。但我不会放手,鎏汐。从我在东大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这话本该让她恐惧。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鎏汐只感到一种疲惫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
“那个世界……”她轻声问,“很危险吗?”
“很危险。”他诚实回答。
“你会死吗?”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会为了活着回到你身边,竭尽全力。”
鎏汐闭上眼。窗外东京的夜景依旧璀璨,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兽,在夜色中吞吐着光明与黑暗。而她选择留在了一个行走在刀锋上的男人身边。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死了,一定要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不要像秀一那样,突然消失,什么都不说。”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知道赤井秀一的事——也许早就调查过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我答应你。”他说,“但那天永远不会到来。我会活着,一直陪着你。”
他的吻落下来时,鎏汐没有抗拒。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粗暴而充满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她唇瓣的瞬间变得异常温柔。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危险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