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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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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波士顿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掌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两次,烫伤处结了薄薄一层痂,每次弯曲手指时还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但比起手掌的伤,心里的焦灼更让她坐立不安——审查还在继续,她的实验数据仍被封存在行政楼的保险柜里,而项目截止日期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天天逼近。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开门,赤井秀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色长发依旧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那张总是过分严肃的脸柔和了几分。
“炖菜的回礼。”他把纸袋递过来,“超市打折,买多了。”
鎏汐接过纸袋,里面是新鲜的蔬菜和一块包装精致的牛肉。她抬起头,看见赤井秀一的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手,”他说,“能做饭吗?”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鎏汐这三天确实靠速食面和吐司度日,她甚至没力气去超市采购。但此刻,看着纸袋里那些新鲜的食材,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也许可以试试。”她说,侧身让开门口,“如果你不介意当试吃员的话。”
赤井秀一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好。”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要挨着。鎏汐从柜子里翻出许久不用的炖锅,赤井秀一则很自然地开始处理食材——他洗菜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普通留学生,切洋葱时刀工干净利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你经常做饭?”鎏汐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一个人住,总要学会。”赤井秀一头也不抬,“你呢?在英国的时候也自己做饭?”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但鎏汐心里却是一动。她想起霍格沃茨的礼堂,想起那些会自动出现在长桌上的魔法盛宴,想起厨房里那些勤劳的小精灵。
“在英国的时候……不太需要。”她斟酌着用词,“学校管得比较严,大部分时间在食堂吃。”
“寄宿学校?”
“嗯。”鎏汐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黄油,“一所……很传统的学校。在苏格兰的山区里,校规多得吓人。”
她开始煎牛肉,黄油在锅里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赤井秀一已经切好了所有配菜,此刻正靠在冰箱边看她操作。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肉类的香气,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灶台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你的实验,”赤井秀一忽然开口,“审查有进展吗?”
鎏汐的手顿了顿:“还没有。他们说要等电路检测报告出来,还要对我的实验方法做风险评估。”
“马克呢?”
“他?”鎏汐扯了扯嘴角,“昨天在系里碰见,他热情地问我手好了没,说很担心我。演技一流。”
锅里的牛肉煎至两面金黄,她加入洋葱和胡萝卜翻炒。赤井秀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锅铲:“我来吧,你手不方便。”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只是短暂的一瞬,但鎏汐还是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比想象中暖,也粗糙得多。那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才会留下的茧。
她退到一旁,看着他继续操作。赤井秀一加入红酒和高汤,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你在日本的时候,”鎏汐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的侧脸,“也是一个人住吗?”
赤井秀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大部分时间是。”
“那少部分时间呢?”
这次他沉默得久了些。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少部分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会和家人在一起。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鎏汐也没有再问。厨房里只剩下炖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又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距离。
一个小时后,炖菜上桌。
鎏汐摆好碗筷,赤井秀一则盛了两碗米饭。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热气腾腾的炖锅。鎏汐尝了一口——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牛肉炖得酥烂入味,蔬菜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每一种香料的比例都恰到好处。
“你加了什么特别的调料吗?”她问。
“一点苹果泥。”赤井秀一说,“可以让肉质更软嫩,也能平衡红酒的酸味。”
“这也是在日本学的?”
“算是吧。”他舀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我母亲教的。她总是说,做饭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关键是要理解每一种食材的特性,然后找到让它们和谐共处的方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鎏汐听出了一丝怀念。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情绪,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你母亲一定很会做饭。”她说。
“她是。”赤井秀一低头吃饭,“但她更擅长的是……看人。她总说,食物会暴露一个人的本质——急躁的人做不好需要耐心的菜,粗心的人总会漏掉关键的步骤。”
“那你呢?”鎏汐看着他,“你是什么样的人?”
赤井秀一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法估量的深度。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诚恳得让鎏汐意外,“也许我也是个急躁的人,只是学会了伪装耐心。”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鎏汐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至少你伪装得很好。这锅炖菜需要至少三小时的耐心。”
“也许我只是习惯了等待。”赤井秀一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他们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波士顿的冬天有多冷,校园里哪家咖啡最好喝,下学期要选的课程。赤井秀一说话时总是不急不缓,每个问题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疏离,也不会太亲近。
但鎏汐注意到,当他谈起机械工程时,眼睛会亮起来。不是那种张扬的光,而是一种内敛的、专注的神采,像打磨精致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你为什么选机械工程?”她问。
赤井秀一放下筷子,思考了几秒:“因为机械不会说谎。齿轮就是齿轮,轴承就是轴承,它们按照既定的物理规律运转,不会因为情绪、利益或者谎言而改变轨迹。”
“听起来你很讨厌不确定性。”
“我尊重确定性。”他纠正道,“在确定性的基础上,才能建立可靠的东西。”
这句话让鎏汐想起了她在霍格沃茨的日子。魔法世界里充满了不确定性——魔药的成功与否取决于月相、温度、搅拌方向,甚至熬制者的情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如何在那种不确定中寻找规律,建立自己的“确定性”。
“那你觉得化学呢?”她问,“化学也是确定的吗?”
“化学是微观的机械。”赤井秀一说,“分子键的断裂与形成,能量的转移与转化,都有严格的规律。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时候,这些规律太过微妙,需要特别的眼睛才能看见。”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指什么?”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是指你的研究。”赤井秀一重新拿起筷子,“神经镇痛剂是个复杂的领域,现有的理论解释不了所有的现象。如果有人能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也许会找到新的路径。”
他说得很含蓄,但鎏汐听懂了。他在暗示她的研究方法虽然“非常规”,但并不一定是错的。他在给她信心。
“谢谢。”她轻声说。
赤井秀一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饭后,鎏汐泡了两杯茶。他们移到客厅,坐在那张老旧但舒适的沙发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公寓楼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
“你在英国的那所学校,”赤井秀一忽然问,“是不是叫霍格沃茨?”
鎏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她抬起头,看见赤井秀一正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怎么——”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的笔记本。”赤井秀一说,“那天在图书馆,我不小心看到了扉页。上面有个很小的校徽,我查了一下,是苏格兰一所很有名的私立寄宿学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窥探的意思。只是视力比较好。”
鎏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在霍格沃茨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施了混淆咒,麻瓜看到时只会认为是普通的贵族学校标志。除非……
除非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麻瓜。
“那所学校很有名吗?”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在特定圈子里很有名。”赤井秀一啜了一口茶,“据说培养出了很多……特别的人才。校规严格,课程设置也很独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词都像在试探。鎏汐握紧了茶杯,感觉到瓷器传来的温热。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她说,“而且已经毕业很久了。”
“我知道。”赤井秀一放下茶杯,“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有些过去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它们只是……存在。”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鎏汐看不懂的东西。那不像好奇,不像怀疑,更像是一种……理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觉得,”赤井秀一慢慢地说,“你好像一直在为某些事情道歉。为了你的实验方法,为了你的过去,甚至为了你出现在这里。但你不必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鎏汐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门。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
“你只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赤井秀一替她说了下去,“这没有错。”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鎏汐抬起头,发现赤井秀一还在看着她,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审查的事,”他说,“如果需要证人,我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工程楼,听见了警报声,也看见了电路故障的记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鎏汐问,“我们才认识几天。”
赤井秀一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相信确定性。而你的研究,从方法论到结果,都体现了一种罕见的确定性。我不认为那应该被埋没。”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鎏汐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相信”。
“谢谢。”她再次说,这次声音更轻,也更真诚。
赤井秀一摇了摇头,站起身:“我该回去了。碗筷放着吧,明天我过来收拾。”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手记得换药。还有……别熬夜。”
门关上了。鎏汐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发现味道比刚才更苦,却也更深。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稀疏但明亮。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赤井秀一的影子——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鎏汐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申诉信。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自我怀疑,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她的实验方法,她的安全措施,她的应急预案。
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赤井秀一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电路检测报告明天出结果。我托人问了,故障确认是设备老化。”
鎏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
“不用。早点休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打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房间里的灯光很暖,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写完申诉信的最后一个字时,已经过了午夜。鎏汐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走到窗边。隔壁的灯还亮着,那个影子还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上窗帘。
那一晚,鎏汐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深沉而平稳的睡眠。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她起床,洗漱,给手掌换药。厨房里还放着昨晚的炖锅,她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多了一盒鸡蛋和一瓶牛奶——显然是赤井秀一放进去的。
她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坐在窗前吃早餐。今天的波士顿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街上已经有很多学生,抱着书,说说笑笑地走向教学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赤井秀一:
“今天有课吗?”
“下午有一节。”她回复。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鎏汐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打字:“四点。化学楼门口。”
“好。”
她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温暖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知为什么,那痛楚此刻好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