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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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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抱着实验器材走出化学楼时,天空还只是铅灰色的阴霾。等她走到一半,雨点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她加快了脚步,怀里护着那几支刚刚完成初步提纯的药剂样品——那是她这学期研究项目的核心,改良版神经镇痛剂,如果能成功,或许能成为她申请研究助理职位的敲门砖。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平常少有人来。鎏汐喜欢这里的安静,也喜欢那扇对着后山树林的窗户。她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后,打开实验台的灯,淡黄色的光晕铺满桌面。
试管架上整齐排列着十二支玻璃管,里面是不同浓度的样品溶液。鎏汐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开始按照计划进行第一轮稳定性测试。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不安的鼓点。
第七支试管,编号G7,是她最有信心的配方——融合了霍格沃茨缓和剂的核心机理,但用现代药理学可解释的植物提取物替代了魔法成分。她小心地打开塞子,用滴管取出0.5毫升,准备加入缓冲液。
就在那一瞬间,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探头进来,是系里有名的“实验数据猎人”马克——总爱在别人的研究里找灵感,然后“巧合”地做出类似成果的那个人。鎏汐手一抖,滴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几滴溅在了实验台边缘。
“哟,还在忙啊?”马克笑得很灿烂,视线却直直扫向她桌上的试管架,“听说你这学期的课题很有意思,神经镇痛剂?”
“只是基础研究。”鎏汐不动声色地用抹布擦掉溅出的液体,顺势将实验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谦虚了。”马克走进来,随手拿起一支试管对着灯光看,“这颜色挺特别,用的什么提取方法?”
鎏汐的心跳开始加快。她看见马克的手指在试管表面摩挲,那支试管正好是G7的备份样品。
“商业机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马克,我现在需要集中注意力,能麻烦你——”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
鎏汐猛地回头,看见通风橱的方向冒出一股淡紫色的烟雾——那是她半小时前放在那里进行低温反应的备用样品,按理说应该在恒定温度下稳定反应六小时才对。但此刻,反应瓶的恒温装置指示灯熄灭了,瓶内的液体正剧烈沸腾,冒着诡异的气泡。
“什么鬼——”马克吓得后退一步。
鎏汐的大脑在那一秒完成了三个判断:第一,恒温装置故障;第二,反应失控;第三,那瓶液体如果完全汽化,释放出的气体会在三十秒内让整个实验室的人失去意识。
她没有时间解释。
“出去!”她冲马克吼道,同时扑向通风橱。手指触碰到反应瓶的瞬间,玻璃的灼热刺痛了她的掌心。她咬紧牙关,用力拧紧泄压阀,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抽屉里抓出一小包白色粉末——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应急中和剂,用月长石粉和缬草根调配的魔法材料,能在接触酸性气体的瞬间将其固化。
粉末撒入瓶口。
淡紫色的烟雾骤然收缩,凝结成一小块半透明的紫色晶体,落在瓶底。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警报器还在徒劳地鸣叫。马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着嘴说不出话。鎏汐低头检查手掌,皮肤已经被烫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密集。
“怎么回事?”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实验室管理员,一个严肃的中年女人。她看着通风橱里的紫色晶体,又看看鎏汐烫伤的手,脸色铁青。
紧接着进来的是系主任和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西装,胸前别着校务处的徽章。最后进来的是马克,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怀特女士。”系主任看向管理员,“发生了什么?”
“通风橱内的实验反应失控,疑似违规操作。”管理员的声音冷硬,“这位同学正在进行未报备的高风险实验。”
鎏汐的心脏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其中一个西装男人已经走到实验台前,翻开了她的实验记录本。
“神经镇痛剂研究……G7配方……”男人念着上面的字,抬头看她,“这些提取方法和反应条件,符合安全规范吗?”
“完全符合。”鎏汐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有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上周已经提交给——”
“但她没有申请使用通风橱进行该类反应的许可。”马克忽然插话,声音里满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诚恳,“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操作高危试剂。而且……她用的某些材料,看起来不太寻常。”
系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通风橱前,用镊子夹起那块紫色晶体,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中和反应的副产物。”鎏汐说,“完全无害。”
“我们需要检测。”西装男人拿出一个证物袋,将晶体装进去,“怀特女士,请暂时封存这个实验室。鎏汐同学,请跟我们去一趟校务处。你的实验需要全面审查。”
雨还在下。鎏汐跟着两个男人走出化学楼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她的手掌疼得厉害,心里更疼——那个研究项目花了整整两个月,所有的数据、样品、笔记都在实验室里。如果审查不通过,不仅项目会被取消,她这学期的学分都可能受影响。
更糟的是,她需要那篇论文来申请研究助理的职位。没有那份薪水,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校务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鎏汐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三个男人轮流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为什么选择这个研究方向?这些非常规的提取方法从哪里学来的?是否有导师指导?是否了解学校对高风险实验的管理规定?
她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干涩。手掌的烫伤处开始起水泡,每动一下都像针扎。
“我们需要联系你的导师。”系主任最后说,“在审查期间,你不能进入任何实验室,也不能继续该项研究。所有实验数据和样品将由校方保管。”
“那需要多久?”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至少两周。”西装男人说,“如果发现问题,可能更长。”
两周。她的项目截止日期在三周后。
离开行政楼时,雨小了一些,变成了冰冷的细雨。鎏汐没有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任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手掌的疼痛此刻反而变得模糊,一种更深、更钝的绝望感从心底漫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呼吸。
回到公寓楼时,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样子狼狈不堪。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她门前的地垫——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鎏汐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医药箱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放着烫伤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瓶止痛药。药箱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刚劲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实验室的事我听说了。先处理伤口。”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字迹。赤井秀一。
她抬起头看向隔壁的门。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犹豫了几秒,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赤井秀一穿着家居服,黑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见她湿透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他侧身让开。
鎏汐走进他的公寓。房间布置得极其简洁,几乎不像有人常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工程图纸。
“坐下。”赤井秀一指指床边的椅子,自己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
鎏汐机械地接过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赤井秀一在她面前蹲下,打开医药箱,取出烫伤膏和纱布。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用酒精棉片清洁她手掌上的水泡,然后涂上药膏,最后用纱布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棉签触碰皮肤时细微的窸窣声。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的事?”包扎完毕后,鎏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马克在系里的群里发了消息。”赤井秀一收拾着医药箱,语气平淡,“说实验室发生事故,差点酿成大祸。配了一张通风橱的照片。”
鎏汐闭了闭眼。她就知道。
“事故原因是什么?”赤井秀一问。
“恒温装置故障,导致反应失控。”鎏汐说,“但我已经及时处理了,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害。”
“那为什么还要审查?”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的实验方法不太常规。而且马克暗示我用了一些‘不寻常’的材料。”
赤井秀一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陈年的威士忌,里面没有评判,只有平静的观察。
“你的实验记录,”他忽然说,“原件还在你手里吗?”
鎏汐摇摇头:“在实验室,被收走了。”
“备份呢?”
“电脑里有电子版,但……”她想起系主任的话,“他们可能会要求检查我的电脑。”
赤井秀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几张纸。他拿过来递给鎏汐。
“这是你实验台附近的电路图。”他说,“这栋楼的部分线路老化严重,上个月就有两起设备故障报告。如果你需要申诉,可以从这里入手。”
鎏汐接过那几张纸。上面是详细的建筑电路图纸,她实验台所在的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日期和故障记录。笔迹和他便利贴上的一模一样。
“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她抬起头。
“工程系学生的特权。”赤井秀一说得轻描淡写,“另外,关于你的实验数据——如果原始记录被收走,你可以用备份数据重新整理一份实验日志,重点突出安全规范和应急预案。审查委员会更看重过程是否规范,而不是结果是否惊艳。”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在分析一个工程问题。但鎏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教她怎么应对审查,怎么把这次事故的影响降到最低。
“为什么帮我?”她轻声问。
赤井秀一看着她。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鎏汐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邻居之间互相照应。”他说,语气和那天晚上在楼下时一模一样,“而且我看过你的研究概要——思路很清晰,如果因为设备故障和别人的闲话就被埋没,太可惜了。”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这里面有一些相关领域的公开数据,还有几篇你可能需要的参考文献。不涉及机密,只是些公开资料。”
鎏汐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握紧它,感觉到掌心纱布下传来的隐隐痛楚,但那痛楚此刻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送她到门口,在门关上前说了一句:“手别碰水。明天如果还疼,可以再来换药。”
鎏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医药箱还抱在怀里,U盘攥在手心。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冰冷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里面果然如他所说,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献资料,甚至还有一个文件夹标注着“实验室安全申诉范例”。她点开其中一个文档,看到里面详细列出了应对审查的步骤、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以及如何用专业术语解释自己的实验方法。
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记住,你比他们更懂你的研究。”
鎏汐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她开始回忆实验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测量,每一个观察结果。手掌的疼痛在敲击键盘时一阵阵传来,但她没有停。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声渐渐停歇。隔壁房间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过来一点,暖暖的,像黑夜里的灯塔。
她知道审查不会轻松,知道马克不会善罢甘休,知道接下来的两周会很难熬。但此刻,握着那个U盘,想着那句“邻居之间互相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