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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京 “是不是见 ...

  •   又过几日,辛弈晨起出门,入眼的竟是一片白,银霜覆阶,他一愣,待琼花掠颈,才反应过来是下雪了。一瞬间,他先缩了缩脖子,好在身上的大氅厚实,绒毛围脖温热,让他又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虽然又是冬天,但他已经不再在平王府的马厩里挨冻了。

      辛弈系紧围脖,转到廊下,照常往马场去。曲老早就叮嘱过,一大早把地方都打扫干净了。辛弈还是在廊下侯着,今日蒙辰来得也早,应该是见着雪,猜到辛弈不会偷懒,所以天不亮就过来了。他到跟前,果然见到世子爷正站在雪里。

      辛弈仰着头,呼出一团团的白气,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盯着灰蒙蒙的苍穹,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他一声蒙叔。

      蒙辰停下脚步,随着辛弈的目光望去,府院上空竟然盘旋着一只隼。蒙辰错愕:“谁人在京中养隼?”

      大岚猛禽多养于猎户之手,不像大苑,几乎人手一只。阿尔斯楞在迦南山还有数只海东青,像这种白隼,北阳军中都见不到几只,更不要提在京都。

      辛弈的眼珠随着白隼转动,那白隼盘旋又翻飞,眨眼间就消失在重重屋檐后。他好似不在意,淡淡道:“不知道,兴许是哪位王贵专程讨来玩的。蒙叔,你来了。”

      蒙辰常年在军中行走,对大苑的猛禽十分上心,是以目光还紧紧追在白隼消失的地方,口中说:“京都是国之重地,这白隼既然能在这里自由盘旋,其饲主的身份恐怕不简单。我在军中,见大苑驯养的猛禽多用来巡查和示警,这只不知道行不行,世子爷要多多留心。”

      辛弈道:“蒙叔说得是。”

      两人这才往老地方走,蒙辰说:“世子爷没有刀,总是借别人的用也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向吉白樾发了书信,他说咱们王爷的刀虽然被宫里人给收走了,可是大公子的还在。世子爷若是愿意,他即刻叫人把刀送来。”

      辛弈脚步停滞,摇头道:“我学艺不精,怎么好碰大哥的刀。”

      辛靖的刀名叫“天道”,正所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①”,只可惜他刀名如此透辟,本尊却未能身退,最终陨落在宛泽,叫人听了无限惆怅。

      “世子,”蒙辰驻步,侧头看辛弈,“当年王妃的骨灰递呈至家门口,上津的仇德因为畏惧皇帝会猜疑,所以拒不接受。这么多年过去,王妃至今还被困在那深宫之中,大公子含恨而终,这笔账,整个离津都记得。”

      辛弈缓慢地向前走,雪在不知不觉中下大了,他在这一片白茫茫中背对着蒙辰,没有说话。

      “北阳三十万散兵,全部心向世子,只要世子肯回北阳,到时候振臂一呼,何愁不能划地为王?”蒙辰握紧自己的刀柄,仰头看大雪纷飞,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心绪再度翻滚起来,只觉得这大雪像是要把他们埋没,好叫他们这批人,再也发不出声响。

      因为辛弈的沉默,蒙辰稍稍提高了音量:“世子爷到了北阳,还怕这个皇帝老儿吗?如今政事淆乱,朝野不宁,太子又心怀鬼胎,他自顾不暇,能不能活到年后还说不定!我们有兵有粮,坐镇北阳,还有大苑虎视眈眈,太子也休想妄动咱们!只要世子爷肯受封为王,北阳与京都大可不再来往!等到那时,天下兵马皆在世子爷手中,谁还敢污蔑咱们王爷的清白?接王妃回家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世子爷,世子爷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这个“仇”字蒙辰念得咬牙切齿,他恨了京都多年,又不似吉白樾那般会藏事,这半月与辛弈相处熟悉,只想把心里话都一吐为快。他说得自己心潮澎湃,却听辛弈在前头笑出声来,甚至笑得肩头耸动。

      “蒙辰,”辛弈揩掉眼角笑出的泪,回过头,“你们要的报仇,是个什么样的报仇?是要把龙椅上的那位扒皮抽筋,还是要我翻天覆地,搅乱天下安定?”

      雪花落在辛弈鸦羽般的睫毛上,他眸子里冷冷:“我父亲一生都驻守在北阳,求得正是忠君,我兄长们奔赴沙场,求得正是安定。这个仇我该如何报?杀皇帝要忤逆父亲这一世的信念,分天下又要辜负兄长们这一世的心血。我能杀谁,我该杀谁?”

      蒙辰道:“可是皇帝——”

      “他是我父亲的君父,我心中恨他歹毒,却悖逆不了一个‘义’字。”辛弈垂眸,面无表情,“北阳军在燕王手里时,父亲和兄长们曾发过誓,要为国为民肝胆相照,因此,我大哥明知自己和皇帝有血海深仇,却还是提刀奔赴战场。你以为他动不了平王吗?当年若是他再心狠一点,尽管放任大苑铁骑踏平江山,今日管他什么太子皇帝,什么芸芸众生,都不过是山河破碎的亡国奴。”

      他终于肯看向蒙辰,嘲讽道:“先不论我有没有搅动天下的本事,就说我回到北阳,振臂一呼,以后怎么办?困守北阳称王称帝吗?若是江山因此残缺,百姓因此受苦,等到我魂归黄泉,也会被大哥踹得飞灰湮灭。”

      蒙辰不服气,只说:“难道世子爷要一辈子都龟缩在这京都里,只为求个安稳吗?”

      “我会报这个仇,”辛弈望向皇宫,“我会不辜负父兄心愿,好好报这个仇。”

      他眉目间的青涩被狠厉覆盖,这是早已盘踞在心中的伤口,这些年它深藏在平王的马鞭下,渗入骨血,烂进皮肉。父兄的誓言让他无法随心所欲,他不要被仇恨左右。

      燕王教了四个孩子,他最大的欣慰莫过于这四个孩子中没有一个是祸害江山,会拿无辜百姓泄愤的孬种。

      雪一直下,屋里有地龙。柏九到家后就叫人温了牛乳,他在小几旁边看书,边等辛弈回来。时候差不多了,他听见辛弈的脚步声从廊下走到门口,可是奇怪,今天的辛弈没有立刻入内,而是在门口呆了片刻,才推门。

      柏九撑首看书,目光已经追了过去,他从辛弈眉间探查出一丝不寻常。这小孩不知道对着门板练习了多少次,生硬地旋出酒窝,过来把手塞进柏九的后领里,故作雀跃:“我回来了。”

      柏九搁下书,握住辛弈的双手,让它们从后领滑到前胸。他微微凑近,对辛弈说:“暖一暖。”

      辛弈鼻尖冻得通红,闻言又想抽手:“手太凉了。”

      柏九按着他不松开,道:“今日雪这么大,午膳用些能暖身的?”

      辛弈想了想,说:“想喝牛乳。”

      柏九便起身,牵着辛弈往炉子旁去。他将小几上的碗掀开,底下是热气腾腾的牛乳,辛弈接过去一闻,立刻笑了。柏九等他喝完,又牵着他回到榻上。

      柏九状如寻常,随意地问:“蒙辰今日教得如何?”

      辛弈让他牵得双手发热,目光逡巡,从两人交握的手到柏九的脸上,半晌后,辛弈叹气:“敬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火眼金睛,”柏九望着他,用拇指给他擦了擦脸颊,“怎么了?”

      “旧事重提。”辛弈扒过小几上的果脯碟子,往嘴里塞了个杏仁,结果是苦的,他眉头立即就皱起来了,还没说话呢,柏九就已经知道了。

      素来爱干净的大人直接抬起手掌,搁在辛弈唇边,命道:“吐了。”

      辛弈觉得脏,含住那杏仁直摇头,柏九哪管他,捏着辛弈下巴晃了晃,再次说:“胆肥了,快吐。”

      辛弈只得松口,把杏仁送到柏九掌心里,上面还残留着口水呢。他脸一红,柏九就用帕子裹了,问:“蒙辰是什么意思?”

      “还是字面上那意思,”辛弈勾住柏九的手指,“都等着我回去,如有天助敕令三军翻云覆雨,再干掉皇帝,踏平京都,成为一世枭雄,从此称霸北阳。”

      柏九看他一本正经,轻碰了碰他的面颊:“你做不得。”

      “就是说呢,”辛弈巴巴地望着他,“这事我父兄都不肯做,何况我呢?”

      “不是,”柏九用手背贴着他的面颊,“这事是你们都不愿意做,所以做不得,不是你们做不到。因果轮回,该是那些人受的,将来一分都不会少。”

      辛弈道:“现在都等不及,却只能等。”

      “时候不到,大伙儿谁也动不了谁,”柏九冷笑,“皇帝没担当,还有个办事阴狠的太子。”

      “雪都下了,太子再慢也该到了,”辛弈问,“怎么没听着动静?”

      “就是这几天了,”柏九说,“都该到了。”

      像是要印证柏九的话,几日后,不仅太子抵达京都,各方布政使也奉旨归京,那江塘的唐王自然也来了。

      太子到京郊,皇帝携百官前往,因为太后老人家贵体抱恙,群臣也不敢废话,速速走了流程,就把人都迎回了宫中。

      辛弈跟在秦王后边,看秦王的模样像是时日不多了,整个人形容枯槁,不似从前威风,从后看去,竟像与皇帝一个年纪。他见了辛弈,并不激动,那死水般的眼眸只有在经过柏九时,才会惊起波澜,里面恨意深刻。

      辛弈猜测秦王与柏九一定又有什么过节,否则他怎么会放着自己这个杀子仇人不理,只顾着盯柏九?

      正思索中,忽然见秦王上前,一个声音先他一步说:“振明,你怎么这般消瘦了!”

      辛弈的心脏骤然收紧,觉得这声音异常熟悉。他一抬头,看见有个男人扶住了秦王。

      这人与燕王有三分相像,但是消融了燕王久经沙场的气势,是一种悲天悯人的风度,让人一见他就会心生亲近。若不是那一身太子蟒袍,只怕大伙儿见着他就要情不自禁地道一声阿弥陀佛。

      辛弈正在游神,被太子看了去,太子微笑,语气慈爱:“辛弈都这么大了,和阿盛长得极像。”

      他讲话很和煦,辛弈却在这声音中倏地退后一步,背上的冷汗像条失控的毒蛇。辛弈用力掐了把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挤出笑容。

      辛弈身后本不该站朝臣,但是柏九为了以防万一,早将萧禁安排在他后边,因此他这么一退,正好撞到萧禁。

      萧禁熟知辛弈性情,知道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失态,于是扶住他,嚷道:“欸,世子爷别!下官今早才换的新鞋……”说着,他又冲太子行礼,“惊着殿下了,下官是京卫司萧禁,见过太子殿下,给殿下磕头了。”

      太子笑道:“我认得,你是晖阳侯家的小幺,我当年还抱过的。”

      柏九站在皇帝侧后方,眼眸掠过辛弈,低声对皇帝说了句什么,皇帝颔首,对他们说:“先行回宫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后她老人家也吹不得风。”

      一众臣子应答,太子便和秦王一起,在要经过辛弈时微微停顿,用手拍了拍辛弈的胳臂,温声道:“好孩子。”

      辛弈胃中翻滚,面色煞白,他勉强微笑,对太子行礼。太子居高临下,看风雪吹乱了辛弈的头发,他一直是平易近人的姿态,辛弈却觉得他的目光里淬了毒似的,刮得人浑身难受。

      手忽然被人握了一把,辛弈这才回神,柏九面色如常,正在垂眸看他。

      辛弈吞咽了下唾液,抬手松了松紧扣的衣领,对刚刚的窒息感心有余悸。

      小拇指被人勾住,柏九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问候了一声,辛弈的脸色逐渐和缓,他偏头,极其隐秘地闻到柏九的味道,这才好受些,于是对柏九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柏九眼神危险,追在太子身上,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因为辛弈无心宴席,他不断回想着太子的声音,在记忆中用力寻找,却怎样也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直到散场后,辛弈和萧禁并肩走,还在游神中。

      “你是不是见过太子?”两个人下着台阶,萧禁说,“你一见到他,脸都白了!你平时见平定王都不怕,还怕他啊?”

      辛弈呼出一口气:“大人又不可怕。”

      萧禁嗤笑:“那是你没见识过他的手段,阎王阎王,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这人只是在你面前很不一样罢了!”

      辛弈今日无心与他闲扯,只想回家。两人快到宫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女子喝道:“萧青阐,你给老娘好好挺胸跨步!”

      辛弈心想这名字还没听过,下一刻就看见萧禁原地立正,直挺挺地收腿,大声回答:“是!姐!”

      刚应完,就听见又有人在笑,那人晃着马鞭,悠悠道:“小混蛋,瞧你那点出息,见了姐姐跟见了老虎似的。”说着挤了个眼风,用扇子敲打自己一下,“欸,我乱讲,该打。”

      来的正是刚刚抵达京都的谢净生和萧嫣。

      谢净生本在马背上潇洒着呢,一见辛弈,就要打招呼,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那雪中,有个比天气更加寒凉的人正往这来。他言辞一滞,脸上先笑了,等看清那人白皙雅致的脸,立刻要从马背上滚过去。

      “贺大人好,久——”他的兴奋还没说完,那人看也不看他,直接擦肩而过了。谢净生一愣,抬手就拽住贺安常的衣袍,笑道:“你跑什么?”

      贺安常镇定自若地回首,目光在大雪中愈发冰凉,他盯着开屏似的谢净生,冷漠道:“看小寡妇去。”

      谢净生一听就冷下脸:“什么小寡妇?可以啊贺安常,你好这口。”

      “是啊,”贺安常拍开他的手,睨着他,“以后还要再向谢大人请教请教。”

      谢净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和小寡妇搭上话了,他索性夺过贺安常的手腕,硬咬出几个字:“好胆就给我瞧瞧,什么货色敢招惹你!”

      那边还在立正的萧禁忽然打起哆嗦,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只觉得马上要不太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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