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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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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一铢是在颠簸的马车里咳醒的,他眨几下眼睛适应了白日的光线,转头看向人影晃动的方向,钱耘心那张忧心忡忡的脸逐渐变得清晰,他看着吴一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真是太糟糕了,我和赵崆都不懂医术,也不敢贸然带你去寻医问药,方才真是怕你忽然就断了气。”
钱耘心顿住,语气有些释然,又说:“还好你醒过来了。”
吴一铢闭上眼,深呼吸两口气,轻声道:“看起来严重的这些不过皮外伤罢了,意在使我多受些煎熬,还不至于断气。”
“那真是太好了。”
“那可是一点都不好。”吴一铢不由得苦笑着摇一摇头,“小江枫在我身上中了毒蛊。”他说着伸出左手臂,撸起衣袖,自灵道穴沿着手少阴经隐隐可见一条暗紫色的血线,“你们把我救出地牢也没有。”他轻叹,钱耘心也跟着长叹。
“这毒蛊既然有人会种,自然就有人会解,我看距离这毒蛊发作还有不少时日,总归会有办法的。”钱耘心立刻就想到贾申侃老神医了,但就是不知道这位老神医更愿意站在死去的铁红秀那边,还是站在活着的吴一铢这边。
“那你是怪我们救你?”赵崆突然掀开车帘插了一句,又朝钱耘心道,“我就说任他去死好了,可你偏要救他。”
“不,你们救我,我万分感激,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你们。”吴一铢连忙解释道,“铁红秀也好,小江枫也罢,都是冲着我来的,与你们无关。”
“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你就接受现实吧。”钱耘心神色不悦,似乎不太想和他继续纠缠这个救与不救、连累不连累的问题,“我们早已被他们视为同伙,逃也逃不掉了。”
吴一铢闻言,神情更显得愧疚,又是一声长叹,才张了张嘴,就被钱耘心喝住,道:“闭嘴,本少爷不想听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严厉,但是眼神却是温柔的。
吴一铢做出一个求饶的姿势,问:“我就想知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长安县。”钱耘心也不由得叹息,唉,不知道姨丈他们听到多少江湖消息,不要被气昏了头才是。
“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骗你的,我们这是去神农山。”
“神医贾老爷子?”
“不错,希望他信得过你的为人。”钱耘心似是想到什么,摇一摇头,“当然,我们要先去长安县向姨母、姨丈报个平安。”
平安是没有办法向任何人报了,因为当钱耘心他们三人赶到长安县郊外的杜氏庄园时,杜听松以及杜家男女老少四十三口全部都离奇失踪了。
庄园的大门自内锁着,庭院里的花草无人整修,早已没了形状,杂草甚至已经长到了青石铺就的道路上。屋内的桌椅榻几落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各色贵重瓷器、木雕却都还摆放在原处。
“他们大概是听到什么风声,逃跑了吧。”吴一铢猜测。
“我猜,是都死了吧。”赵崆说罢,自觉有些过分了,赶紧看向钱耘心。但见钱耘心蹙着眉,紧紧抿着嘴,良久都没有说话。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你姨丈卸任前是朝廷命官,他们多多少少都会有所顾忌。”吴一铢轻轻怕了拍钱耘心的肩膀,安慰道,“依我看,他们肯定是藏起来了。”
“我早就预见这种情形了。”钱耘心摇头苦笑,“方才敲门不应,我心里就担心,要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庭、满院的尸骨,我该如何反应?现在这样,还好、还好。”
“我看并不好。”赵崆掀起一块地砖,显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细细血腥味在空气里若隐若现,他伸手捏了一点土,用指腹碾开,还未消退的红沾到他指腹的汗重新晕染开,“是血,且有些时日了。”
“什么?”钱耘心和吴一铢走过去。
钱耘心看了一眼吴一铢,清瘦的肩膀垮下来,头埋得极低、极低。
吴一铢趴下去,朝着土壤深吸一口气,不会错的,的确是血迹。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赵崆把地砖放回原处,拍掉手心的土,“说不好哪里就有暗桩盯着这庄园,此刻已回去通报,只等带领人马将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不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难得吴一铢这次赞同了赵崆。
钱耘心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语气仍是如往常那样平缓轻柔,道:“依着双叶表妹的性子,她就是死也肯定会给我留下线索,我必须得找到。”
赵崆以为钱耘心是悲伤至极致,胡言乱语,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
吴一铢拦住他们,抓着赵崆的手迫使他放开钱耘心,道:“我相信耘心,我们还是找找看。”他将钱耘心拉到一边又说,“我不相信那个人。”
赵崆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板着脸也去拉钱耘心,道:“我也不相信那个人。”
钱耘心无语望天,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更不相信你们!”
钱耘心是在杜听松书房的暗室发现已经死去多天的杜双叶,她的背后插着一把大刀,身体伏在书桌上保持书写的姿势,血流得满桌都是,遮住了白纸上的大多数字,只余“宗谱”二字隐约可辨。
宗谱啊?《钱氏宗谱》
钱耘心记得刚学识字的那年,他偷偷地从姨丈的书房里拿走那本《钱氏宗谱》藏到床铺里,想等自己能认得上面所有字的时候再拿出来看。后来,被收拾床铺的侍女发现,告到了姨母那里,姨母狠狠责罚了他。
再后来,那本《钱氏宗谱》就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双叶表妹拼死也要留下这个信息,可见宗谱里面定然藏有对钱耘心而言非常重要的秘密。
幸而,杜双叶早就告诉过钱耘心,她会把于她而言值得珍之重之的物品藏在哪里。
钱耘心从他和杜双叶一起设计、制作的夹层里找打了一只精致的檀木箱,箱子里放着她儿时的宝藏以及那本宗谱,还有一封杜听松写给钱耘心的信。
杜听松在心中解释了为什么将这本宗谱藏起来,以及导致钱家被抄家灭门的那场庚午之乱。原来父亲竟然是被当做乱臣贼子处死的吗?为什么?钱耘心刹那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既然找到线索了,我们也该赶快离开了。”吴一铢将木箱塞回原处,双手扶着钱耘心的手臂就把他往外带,钱耘心低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由他去了。
“我早就说该走了。”赵崆颇有些不满地跟着后面。
“我们去哪里?还是神农山?”等上了马车,赵崆问。
“我们先去神农山,等把他送到贾老爷子那里。”钱耘心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吴一铢脸上,“我和你再去开封府,我想去拜访一下幼时那位卢姓奶娘。”
“我们可是——”赵崆说出半句,把那半句吞了下去,摇一摇头,挥动马鞭赶路。
钱耘心额角、鼻尖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僵硬着,纹丝不动。
吴一铢斜靠着车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打开看看?那本宗谱?”
钱耘心浑身一哆嗦,猛地抬眼看向吴一铢,轻声叹息,道:“看不看又如何,我已经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了。”他见吴一铢露出迷惑的神情,翻到那本宗谱的某页,指给吴一铢,“应该是这个吧。”
端庄秀丽的笔迹下,与钱耘心并排的还有“钱耕心”三个字。
“他是?”
“所谓耕耘,我猜,他是我的哥哥吧。”钱耘心苦笑一声,把头埋进臂弯。
“你从来没见过他吗?庚午年是十七年前,那时你也该有五六岁吧,竟然毫无印象?”
“那年我七岁。”钱耘心又浅浅笑了,“不仅对他,我对父亲、母亲,乃至那场变故,都毫无印象。现在想想的确有些难以置信,我最早的记忆竟然是先生教我读书识字。”
“如果这能安慰你的话,我对我的父亲、母亲也毫无印象。”吴一铢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是在娘咽气之后,被义庄的老铁划破她的肚子拿出来,在我没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死掉了。”
“我很抱歉。”钱耘心惊讶地盯着吴一铢,“你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安慰我。”
“抱歉什么?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难不成还能是你害死了她?”吴一铢从脖子里拽出一根黑绳,黑绳上缀着一枚旧朝的五铢钱,“这大概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吧。”
“抱歉惹你想起那些伤心事了。”
“真不必抱歉,我还挺想告诉你呢。”吴一铢往他身边靠了一靠,“虽然我的母亲死了,但我知道,她一定非常、非常爱我,因为当老铁发现她的时候,她拼了最后一口气,拿刀在割自己的肚子,想要把我救出来。”
“她肯定非常爱你。”钱耘心附和,眼泪静默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吴一铢早已泪流满面。
两个泪眼婆娑的男人就这么对望着,钱耘心忽然抬手轻柔地、缓慢地用拇指擦掉吴一铢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