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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2)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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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是漫长而尴尬的沉默,钱耘心深吸一口气别开脸,吴一铢抬袖胡乱擦掉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将脸转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所以啊,你更得解开毒蛊,好好活下去。”钱耘心说。
“有没有命活着赶到神农山还很难说。”他笑得有些苦涩。
的确很难说。
因为马鸣突然变得凄然,接着车厢向上翻腾,将他们狠狠地摔了出去,俩人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撞到树干,这才停下来。
赵崆横刀,立在道路中央。
他的面前,三十余位劲装汉子半环形排开,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在他的身上,甚至连刀尖都整整齐齐地对准了他。
没有张牙舞爪的旗帜,不是中原联盟镖局,那么就是金玉满堂了。
须发斑白的老者端着紫竹烟杆怡然自得地踱步过来,劲装汉子自觉让开,以老者为首位。老者站定,将翡翠烟嘴往嘴里一抿,深吸一大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漂亮的烟圈。
吸完这一口烟,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咳得面色青紫。
钱耘心望着老者,担心他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老者终于不咳了,他又吸了一口烟,笑道:“老朽乃是金玉满堂的鲁剑巽,钱少爷、吴少侠,幸会、幸会。咱们堂主想请两位到龙门川一会,还要委屈两位舟车劳顿,陪我这个老人家走一趟。”
钱耘心与吴一铢面面相觑,同时摇头。
吴一铢道:“鲁香主,贵堂主盛情邀约,这份情我们暂且收下,但龙门川就不必去了。”
钱耘心道:“我甚至都不是江湖人,你们要我有何用?要杀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反正你们已经杀了我姨丈家四十余口人,也不多我一个。”他想起草草被埋藏的双叶表妹,又想起那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杜家人,声音都蕴着悲伤的情绪。
鲁剑巽把烟杆收进烟袋,缓步朝钱耘心走来。
赵崆立刻挡在他身前,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鲁剑巽倒也不恼怒,他慈眉善目,笑得更加和蔼可亲,道:“小和尚,梦三刀让我多谢你通风报信啊。”
“他扯谎!”赵崆脸色骤变,急得举刀就要砍过去。
“他这是离间计,我相信你。”钱耘心手疾眼快拉住赵崆,“你是真恨梦三刀,这点我还是能看得出来。”
“小和尚,这可就是你的不对咯,拿人钱财却不做事,那怎么成呢?”鲁剑巽笑道,“不认账可不行啊。”
赵崆可由不得鲁剑巽再胡言乱语,红着眼扑向他。
鲁剑巽年纪虽大,动作却相当敏捷,只见他向左一闪,躲过了赵崆的大刀,同时,抽出紫竹烟杆猛地敲在他肩头要穴。
赵崆吃痛,趔趄向前,以刀撑地。
“何须动手呢?就算你们三人合力也难敌我手,更何况这位钱少爷手无缚鸡之力,而那位吴少侠身中小江枫的离魂蛊。”鲁剑巽苦口婆心,“我劝你们还是乖乖随我走,这样也少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明明是您折腾我们。”赵崆转身,又举刀向鲁剑巽。
“你们不就是要我吗?我且随你们去。”钱耘心喟然一叹,“至于两位侠士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助我,实与此事无关,还望鲁香主放他们通行。”
“钱少爷说得也不尽然,现下我们堂主最想请教的是却吴少侠。”鲁剑巽一抬烟杆,指向吴一铢。吴一铢愣了一愣,心中自有思量。
“他在扶风县城冲撞贵堂佟余庆香主,也是为救我,实属无奈之举。”钱耘心解释。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鲁剑巽也不遮遮掩掩,如实道,“不过,我们堂主找他询问的是一位千金小姐的事情。”
“铁红秀绝不是他杀的,我以颈上头颅担保。”钱耘心信誓旦旦。
“铁红秀于我金玉满堂何干?”鲁剑巽倒是冷笑一声,“谁说那位小姐是铁红秀?”
“你们要问的是名珠小姐和名璧小公子的下落,早先在郿县,小江枫就问过我很多次了,我的确不知情。”吴一铢无所谓地耸一耸肩,“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小江枫了,哪里还至于被他种下毒蛊。”
“可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呢?”鲁剑巽不气不恼,满脸温和,从衣袋里取出两枚玉佩,“宝通当铺的王掌柜可是对你印象深刻啊。”
“原来是为这个?这是我赢来的。”吴一铢仔细辨别那两枚玉佩,认出的确由他出手。那当铺的王掌柜见他衣衫褴褛,有意压低了价格为难他,他当然也印象深刻。
“那就请吴少侠说一说是怎么赢来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也好,那就请随我走一趟,亲自向堂主解释清楚。”鲁剑巽摆出一个请的姿态,“也省得我在中间传话,不小心出差错。”
“我随你们去,可以。”吴一铢看了眼钱耘心,知他在见到杜双叶的尸体后心如死灰,“但是,请你放这位钱少爷离开,他不过是一介书生,有权有势的姨丈也被你们杀了,你们还要他何用?”
“杜家庄园发生过什么可与我金玉满堂无关,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鲁剑巽捋着花白胡须摇头,“至于要他有何用,小和尚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赵崆黑着一张脸,不言语,怔怔地盯着钱耘心。
钱耘心轻轻一笑,微微摇头,表示毫不相信鲁剑巽的话。
吴一铢眼见再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拦在鲁剑巽身前,对钱耘心和赵崆道:“你们先走,这里有我!”
钱耘心自然不肯走,赵崆也就更不会走了。
吴一铢可不管这些,抽出背后的青剑,朝鲁剑巽的紫竹烟杆斜斜削过去。鲁剑巽两脚一跺地,飞身向上,吴一铢也急急追上,举剑去挑他脚踝的筋肉。
底下人手见鲁剑巽都亲自动起手,也就不再干瞪眼,齐齐朝钱耘心和赵崆围攻过来。
钱耘心似乎已经生死置之度外,不闪不躲,负手而立,仰着头,一双阴郁的眼睛盯着天边漂浮的云。
赵崆守在他身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替他抵挡攻势。
吴一铢原本功力就不精湛,再加上离魂蛊的折磨,哪里能是鲁剑巽的对手?
只因鲁剑巽使命在身,始终不敢伤吴一铢的性命,但招招运足了力道,消耗他的功力,直逼得他连连后退,终是体力不支跌倒在泥地里。
赵崆却是愈杀愈狠,招式狠厉,力道劲猛,比之先前与梦三刀过招,简直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钱耘心听见吴一铢痛苦的呻丨吟,终于回过神,将他搀扶起来。
鲁剑巽以烟杆横指吴一铢,朗声道:“我早就说,你们不是我的敌手,还不快快住手吧。”
赵崆收了刀,瞧向钱耘心,只等他吩咐。
钱耘心看着死者、伤者满地,又看一看旧伤未愈、新伤不断的吴一铢,再看一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对自己死心塌地的赵崆,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罢了、罢了,不如一死干脆,正欲向鲁剑巽求饶。
就在这时,一支箭翎直喇喇刺过来,将一面锦绣旗帜钉在树干上,忽而一阵风过,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转瞬间,人马已到,将金玉满堂的人和钱耘心等皆围困起来。
铁益阳双腿一夹马肚,一马当先,居高临下冷笑着,瞥了一眼吴一铢和钱耘心。
做镖局生意总是要带三分笑,让三分理,铁益阳久经江湖,又自诩大侠,自然是先礼后兵,于是朝鲁剑巽彬彬有礼道:“在下中原联盟镖局铁益阳,久闻鲁香主盛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之幸。”
鲁剑巽一声冷哼,环顾四周,只见黑压压的铁甲卫队望不到头,心知今次单凭自己和众兄弟恐怕难以抵挡,以众欺寡,中原联盟镖局也不过如此。
却没有想过自己对付钱耘心等也是以众欺寡,
“我们少当家的事,想必鲁香主早有耳闻,这恶贼吴一铢和钱耘心,我等就算是拼死也必须得带回去,好给少当家一个交代。”铁益阳说得甚为悲恸。
“那是自然。”鲁剑巽说得不情不愿,心中难以定夺。
突然之间,一阵清啸划破长空,忽远忽近,忽隐忽现。
先是绮丽的歌声,接着是哀婉的哭声,而后是百转千回的笑声,纯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飞落,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归土。
是梦三刀。
梦三刀婷婷袅袅,朝赵崆走过去,甜甜地说道:“和尚小哥哥,多日不见你可曾梦到过奴家?”说罢,又朝钱耘心行礼,“那夜得罪了钱少爷,奴家也是身不由已呀,还望钱少爷不要放在心上。”
赵崆不语。
钱耘心不答。
吴一铢不知所云。
铁益阳就更不明白了: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