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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偷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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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青燃站在街道上,越过城门望向北边。
如织的人流仿佛在身侧飞速穿梭,前方城墙渐渐矮了下去,头顶金乌高悬,天边白云翻腾,墨泼的山脉地而拔起,雁北的风,烈烈而来……
她轻轻阖上眼。
碧天如洗,纤尘不染。
午后的阳光拂过繁枝密叶,跌宕着斑斓的光晕。
马蹄踏过残雪,一丝弦响悄然绷紧。
挽弓,箭出。
马上的男子刚露出些得意,倏的,耳后绷起一道劲风,快得连雕翎的残影都看不清,便只能欣赏它凌空破箭。
两箭相追,于无声中,旋一片落叶如蝶。
打盹的小麋鹿后知后觉的逃窜,在密林中划出一尾绿色的涟漪。
鸟兽惊散之后是默哀般的沉寂,男子跟座下马匹都默契的没有动。他先用余光瞥了下左右,确定视线范围内并没有其他人,才略僵硬的回首,直到脖颈转到最大角度方才看清藏在后头的人。
“你你你你你又偷跑出来,又折我的箭,又放我的鹿。”五指一甩,他咬牙道:“今年的第五只了!”
“正旦刚过。”雕翎箭出,露出弦后凤尾似的羽睫,封青燃轻轻眨眼,“哥哥,今年才过去三天。”
“先生说,春蒐有违仁道,我朝历来有秋狝,无春猎。”她将羽箭收到箭袋里,挂回马鞍上,“更何况哥哥今日还未卸甲,就来打猎……”
听到这,封逾飞赶忙小声补充:“本少帅是刚凯旋。”
“哥哥战后不回军营。”
“嘘!妹妹,这事不能让军营知道。”
“身为少帅藐视军规。”
“嘘!好妹妹,这事更不能让军规知道。”
“还偷跑来打猎。”
封逾飞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摊开的左掌心做屈膝状,表示:跪了!跪了!
“还打了五只了?”
一道激越的音调如山洪冲下,叫刚跪下的手指也石化了。
自称是刚凯旋的少帅立刻调转马头,连马都格外配合,转得特别快,不敢拿屁股对着那人。
凶悍小猎豹顿时变成小猎犬。
“父帅,此言差矣,儿子实则是…刚放生了五只,方才恰好是第五只。”
“哦?”封惜海在马上延颈,做洗耳恭听状:“那敢问少帅还打算放生几只啊?”
“儿子听闻一场血战大捷之后,当戒杀护生以净戾气,放几只,皆随缘。”
听闻二字咬的极重,一派正色词严的胡说八道,端的是等兔子撒鹰。
“放屁!这是何人的高见啊?”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小猎犬理直气壮的挺起胸脯,腹稿早打得字正腔圆,“正是您最得意的学生。”
“他?”
不知想起了谁,封惜海扬了扬眉,不再上当,转身换了副和煦语调,“青燃以后不许独自出营,你若想出来,爹爹陪你。”
封青燃点头,封逾飞也没事人一样跟着点头,岂料封惜海兜马绕了一圈,掉回头来,看也不看他,跟后面的几个将军说:“以后少帅每每战归,先叫他回去抄佛经,抄到能默为止。”
“我的每个学生各有所长,他不必苟同他人,就像打仗一样,要有自己的战术,这就是我推荐给他的戒杀护生以净戾气的战术。”封惜海说到最后,抬起马鞭,指向被点名的少帅,“此人无视军规,回营领军杖,戾气太重,加责十杖!”
一队骁骑放马之后,只剩铁色的烟尘。
“抄,佛,经?”
封逾飞长这么大还没把这三个字连在一块念过,刚念完,封青燃又补了一刀,“哥哥,不是抄,是默!”
“默?妹妹,佛祖为什么要写经书啊?”
“佛主没有写,只是说的。”
“那他话多么?”
“……你打完军杖就知道了。”
封逾飞打完军杖才发现,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佛祖到底说了些什么。
“妹妹,快叫墨玉磨墨,我这根萝卜就快雕好了。”
月光在门帐边落下几抹,已是深夜,少帅的营帐中,此刻,除了满案铺陈的纸笺,就是满地的碎萝卜渣。
昨日,皇城八百里加急召元帅回京,封惜海临行前很不幸的,没有忘记封逾飞被罚默经书一事。
是以,明日天一亮,就会有将军来检查抄写的经书。
一夜,时间紧,任务重。
在得知佛经有上百卷之后,封逾飞最终采取了封青燃的建议,溜去伙夫营,扛回来一筐萝卜。
想那些个五大三粗的将军也不见得看得懂佛经,他们决定连夜雕刻出经书里常出现的几十个字,工具就是刀和一筐萝卜。
纸往案上那么一铺,雕好的萝卜蘸上墨,几十根轮番排列组合,莫说是上百卷,就是上万卷,他们也能一夜盖出个没重样的来。
这等馊主意也难为他们兄妹俩能想出来。
就这般哭笑不得的盖出一卷卷‘佛经’,脑中闪过一人,封青燃忍不住问:“哥哥今日又把偷偷打猎的事嫁祸给谁了?”
“怎么能说是嫁祸呢?”
封逾飞挪了挪被军杖打开花的屁股,“他没准是你哥哥我未来的妹夫,自己人,两肋插刀,不必客气。”
封青燃一时没从封逾飞‘不客气’的语气中转过神来,但妹夫两字她还是听得很清楚的。
“哥哥少来诓我……”
“我哪里诓你,妹妹你是不知道,京中那么多家送来拜帖,也没见父亲应哪家,我瞧着是把人给他留着呢,去岁冬末回京的时候,我还听父亲与他说起你来着……”
“妹妹,你猜他怎么说?”
封逾飞使坏的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女儿家懵懂的小心思哪经得起这样逗弄?
封青燃脸热心臊的攥紧了萝卜,有点莫名期待,然后就听到:“北地蛮女不敢娶……哈哈哈哈……”
封逾飞的坏笑在军帐里打转,要不是屁股疼,他能到外头跑一圈马,围着军营嚎几声。
封青燃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手中半根萝卜朝人砸了过去。
“哥哥还敢诓我?”
“没诓你,妹妹日后若是嫁不出去,我看就嫁给他也行……”
封青燃从墨玉怀里抄起一个又大又沉的萝卜,那个‘他’到底是怎么说的,从封逾飞口中,她再不得而知了。
兄妹两的打闹是猝然被打断的,不知是否因为夜太深,跟着哨兵猛灌进门帐的冷风吹得人心慌。
元帅离营,军中大小事务交由少帅暂管,哨兵耳语时,封逾飞的神色未见有恙,他起身,已不复懒怠。
“时候不早了,妹妹回帐歇息。”
话是同封青燃说的,语气不容商量,说完,封逾飞提刀离帐。
封青燃很小就听父亲说,戍边的将士是碑界,要枕着刀入睡,无论何时有人犯境,都要爬起来就能打。她哥哥是少帅,理当冲在前头。
唤醒快把口水流到砚台上的墨玉,封青燃依言离去。
虽说身在堪称铜墙铁壁的雁北军中,但出于安全,她与墨玉住的地方在军营大后方,离主帅营帐尚有大段距离。
封青燃与墨玉刚翻上马背,就看见母亲的婢女白芨焦急的策马迎来,边跑边挥手大呼。
当时白月横空,一星火光猝不及防的撕开夜幕,春日风大,雁山脚下那不知是旧年的枯草还是今春的新叶,转瞬就烧疯了。
封青燃惊诧的回首,战鼓未擂,喊杀声却霎时暴起,军中长大的孩子对这阵仗再熟悉不过。
是偷袭!
一刹,巨大的惊骇伴着浓烈的硝烟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还未归京的父亲,生死未卜的哥哥,还有关于那个‘他’的朦胧遐思,全都猝然停留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