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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夜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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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的水洼里倒映着一轮残月,两个姑娘穿过几条街,在一间已经闭门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小姐,白妈妈让我们投靠的白芷姨娘应当就在这了。”
白芷与她们口中的白妈妈是姊妹,两人都曾是封青燃母亲的随侍丫鬟。
白芷当年没有随嫁到封家,从封青燃记事起,是白芨一直照料着她,直到那夜大火烧到军营,她执拗的不肯离去,最后被墨玉和白芨架上马。
当时,白芨取下发簪猛锥入马背,匆忙间只来及说出卫州,和这里的一家医馆名——独善医馆。
这处并非张家的产业。
“吱悠”一下,老木门的轴声将封青燃思绪拉回。
街上的店铺已悉数打烊,伙计也只闪开了一隙门缝。
“这么晚了,二位是买药,还是寻医?”
没日没夜的赶路,终于快要见着人了,墨玉精疲力尽的扶着门框,“掌柜的,我们找白芷。”
空气静了好一会,连门后的窸窣声也顷刻停住。
伙计愣了愣,还没来及回话,里头一道老沉的声调越来,“没这人,关门!”
轰地一阵风扇来,门板几乎要砸墨玉脸上。
“哎?……我,我还没报姓名呢,怎么就关门了?”
墨玉傻眼了,她退下台阶,仰头把匾牌又打量一遍,“没错,是这里啊!”
墨玉不死心,再次上前喊门,“掌柜,我们找白芷啊,麻烦通传一声。”
可是不喊还好,她这一喊,门缝漏出的几缕光也被掐灭了,里头直接熄了灯,如避蛇蝎。
“太欺负人了!”
军中耍大的孩子,哪能容人这般糊弄。墨玉气得奋力锤起门来,木门如在风中打颤,却再无人应答。
咣咣的砸敲声在幽寂的长街上荡着诡异的回响。
墨玉最后差点踹上去的一脚是被封青燃拦下的。
白妈妈的确叫她们来投奔自己的妹妹白芷,但自封青燃记事以来,就没见过这个姨娘的面,即便此刻她人就在门后,封家两子被通缉的事已是天下皆知,谁又愿趟这摊浑水?
人之常情罢了。
夜半,星碎。
不比繁华帝都,卫州一入夜,静得只剩打更声。
初春的夜还带着冬末的微寒,实在寻不到地方栖身,封青燃掏出钱袋最后剩下的钱,带着墨玉去投宿。
客栈最后一间厢房门打开,透着淡淡的霉潮。连日来没命的奔波,墨玉往床上一瘫,很快出了鼾声。
破旧的窗棱处落了几抹银白,封青燃不知不觉倚了过去,宁静的月色与哥哥猝然离帐的那夜没什么不同。
可曾经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凄凉。
直到此刻,封青燃才有时间停下来悲伤,分离来得太仓促,仓促得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可是数不清的人在那场猝不及防的战火里,真真实实的,永远的离开了她。
白日再坚强的人也挨不住这四下无人的夜,一股浓重的酸涩猛然钻进鼻端,眼角已是一片潮湿,瑟抖的唇偏发狠咬的没有一丝声响。
人总需要些信念来支撑自己,譬如门吏们口中那句嘲笑:‘封家死绝了’。
封家或许真的只剩她一个活口了,但只要她还活着,封家叛敌的罪名便不能盖棺定论。
封青燃抹着眼泪回头,墨玉倒头就睡,连被都没盖,她往床边走去,可是刚抬脚,她动作一滞,浑身警惕的绷紧。
“谁?谁?”
墨玉在同一时刻直挺挺的从床上坐起来,即便疲累,这样的时候任谁也很难深眠。
门外有缓慢挪动的脚步声,“哒,哒,哒”紧扣心弦又出人意料的停在他们门前,来者没有敲门,门外静了几息,那脚步声又慢慢拖远。
封青燃与墨玉视线盯落在一处,门缝下,赫然出现一封信笺。
墨玉一个翻滚赤脚下床,抄起案上茶壶,猫着腰闪开一丝门缝,门外杳无人声。
房门再次紧闭后,两人有无数念头闪过,打开信,却只见六个字:城南酒楼,故人
“故人?白芷姨娘?”墨玉先是一喜,转瞬茫然,“这信怎么写的不明不白的?何时见?谁送来的?”
她说着取过信,昂头,侧首,灯下,窗前,甚至拿到烛火上熏了一熏,也没看出其它明堂来。
封青燃接过信,划过鼻翼,轻声道:“是医馆。”
“信上说的是酒楼,医馆我们不是去问过了?”
“你今晚是如何问门的?”
“我说,我们找白芷。”
“白芷是一味药名,他们为何立刻想到我们是来寻人的呢?”
墨玉跟着嗅了嗅讳莫如深的信笺,连连点头,“他们既给我们吃闭门羹,半夜三经鬼鬼祟祟送信又是何意?该不会……”
墨玉的性子颇有些‘雷厉风行’,她这边刚生了些忧虑,那边已甩下信,转身将屋内能挪动的大件都抵到了门处,末了仍不放心又看了眼窗口的高度,估摸着能跳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转头看看几乎只剩一张床的厢房,她又开始四下翻寻,“走的太急,除了一把短柄刀,也没个防身的……”
如斯长夜,封青燃捏着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看墨玉忙不迭的翻箱倒柜……
东方刚吐鱼白,墨玉抱着短柄刀,一个翻身直接翻到了地上,她一手扒着床畔爬起,另一只手疑惑的揉揉眼皮,“小姐,你怎么还在看那封信?”
此时的封青燃也深陷疑惑中,因为她手中拿着的,并非昨夜那封信。
“我原想牵着马走在街上太显眼,就将马赊给掌柜换了银两。没想到掌柜却给了我这个”,封青燃说着展开手中另一封信,“掌柜说今早有人送来,交代他务必把信转交给夜半来投宿的一男一女,可不就是我们。”
为行路方便,离开边城,封青燃就一直白衣简装,束着男子的发髻,与墨玉走在一块,被认成一男一女并不稀奇。
墨玉凑上前瞅了瞅,笺上白纸黑字落墨清晰:巳时,独善医馆,白芷
“这封倒是清楚明白,莫不是白芷姨娘送来的?”墨玉说完,又摇头,“不对呀,昨夜医馆连门都没给我们开,白芷姨娘是怎么知道我们到卫州了?”
墨玉把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迷惑,“小姐,我们今日到底是去医馆,还是酒楼啊?”
封青燃垂眸,两张信并排摊在桌案上,不同的字迹,不同的地点,的确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墨玉说到了点子上,不管这两封信哪一封是白芷送来的,都意味着她们昨晚去到医馆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白芷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的呢?这不难推测。
无论信上写了什么,要找到白芷,就绕不开医馆。
封青燃覆手压住了两封信,“去医馆。”
可是医馆那封信邀请的是一男一女,这一点太过蹊跷,封青燃不可能顺了对方的意,让自己暴露在明处。
想见她,对方也走得明处来。
*
一小金锭正捧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中。
从左手换到右手,客栈掌柜瞅了半晌也没舍得咬上牙印,余光瞟见两女子走出,他连连弯腰相送,“二位客官慢走哈!”
说罢,他又忍不住张望了一眼,纳闷的问:“这两姑娘是何时来投宿的啊?”
正洒扫的伙计忙中偷闲瞥了下,瞧着是有点眼熟,不过街上好看的姑娘背影都是这么纤细苗条的,他摇头:“不晓得甚时候来的。”
掌柜巴巴的看了一会,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摸到袖口里藏的东西,他又喜不胜收的啧叹:“今年走大运了噻,传了封信竟然得了块金疙瘩。”
殊不知,他不是唯一一个走大运的。
卫州为数不多的几家客栈,今晨都有着同样的慨叹,只不过其余几家掌柜捧着金锭的同时,还握着一封不知该送给何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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