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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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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贫寒的学生想出人头地,最好的出路就是读书。”扈明翻看册子,指给柳眉君,“你看,文章第一句就是'余幼时即嗜学'。宋学士能到那般高位全赖于此。”
“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自己家贫苦,没有书可读,便去有藏书的人家借书来读,无论如何艰难,抄书读书都不懈怠,并且借书从不超过约定日期。这其中说明了两件事:其一,藏书之家都愿意借书给他,大抵因为他勤奋好学的名声,好学到许多人知晓。其二,他守信用。凭借这两点,他得以博览群书。”
柳眉君点点头:“诚然如此,如果平白一个无名之人来向我借藏书,我是多半不肯借的。而以好学出名之人来借书,谁能不惜才。不过能够刻苦到如此地步,也是非常人所能为,不得不说勤勉自律也是一种天分。”
“我便想借此勉励学生们,以前男人读书,尚且如此艰难,如今奶奶建女子学堂,吃穿住都管照起来,有这般条件,更应该刻苦向学。”扈明指向下文继续道,“他加冠之后,没有名师教导,就自己去百里之外,主动找老师。”
“此举很有魄力,但如果无人告知他名师家住何处,他也难寻。别人愿意指点他,大抵还是因为他好学、有前途,且为人处世不错。世人很少做无利之事,卖人情也不是随便卖的。要想出人头地,只会读书也不行,最起码要勇于请教,要懂一些为人处世之道。”
柳眉君频频点头:“有道理。”
“老师骂了他,他却愈发恭敬,等到老师心情好的时候,再向其请教自己的错处,这等能忍之人向来有大志向。”
“我最想教给学生们的是这句'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因为我心中有令我足够快乐的事情,所以不觉得吃的穿的不如别人。女孩儿们能入学读书,因为奶奶要求并且管吃管穿还给钱,想来她们父母的教导多半离不得一个钱字。学堂外没读过书的女人更多,她们所求的好日子是金钗罗裙、是嫁得好人家。”
“富贵迷人眼,我很担心女孩儿们去追求那些身外之物,而无志向和抱负。”扈明叹了口气,“我希望她们能明白,女子能读书考官是几千年来的幸事,希望她们能为天下女子谋太平,为天下女子做先驱。”
“这是能令我'中有足乐者',我也希望能成为她们的'中有足乐者'。”
柳眉君听完这番话,心中很是动容,伸手握住扈明的手:“会的,以后会有许多大才大志的女子被看到,会凭风冲云霄。”
“有人说宋濂际遇之盛,际遇的确很重要,你我都是因为奶奶才有今时今日,以后越来越多的女孩儿来学堂读书,未尝不可说一句'际遇之盛',也必会出许多惊才绝艳之辈。”
“女子的际遇还是在女子。”扈明拍了拍柳眉君的手,合上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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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招县犯得案,自然要在招县判。”顾婉凝柔声细语地和彭父打着马虎眼儿,“而且此案涉及人命,很是重大,要仔细再三审过才能判决。”
“杀人况且要偿命,童氏那个贱人杀夫,按当朝律法应处以凌迟!明明白白,何须再审?”彭父唾沫横飞,指着顾婉凝鼻子,“你们招县没有王法!”
“欺瞒朝廷,霸占招县自行其是,招女人进县衙祸乱纲常!你们若不杀了那童氏,我便进京告御状!让圣上派兵剿灭尔等乱臣贼子!”
向来好脾气的顾婉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来人,将他拿下!”
屋外几名衙役应声而入,将彭父按倒在地。
彭父还“妖妇、妖妇”的叫个不停。
顾婉凝不搭理他,只冲衙役摆摆手:“将其压入牢内。”
敢在招县县衙叫嚣,真以为自己能走着出招县城门么?
这彭父是黄县人,童氏是他给独子彭大郎买来的童养媳。彭大郎整天不务正业,吃喝闝赌,本来家里就不富裕,让他败得田地都没了,眼见日子要过不下去,童氏听说招县招许多女工,便来招县做工。
正巧教坊司改建成好味坊,招厨娘、帮厨等女工,于是她来应聘。来这里做工还没几天,彭大郎知晓她做工的地方以前是招县教坊司后,便找过来,把她从好味坊里拽出来当街打骂,骂她不守妇道,几下子就把她打得头脸流血,整个人缩在地上站不起来。
彼时刘巧儿来好味坊教做菜,姚威牵着瘦瘦跟着她来凑热闹,谁知做菜教到半截,门外来报,童氏被她男人给打了!
姚威小眉头登时竖起来,拉着瘦瘦,跑出门外对彭大郎怒喝道:“畜牲东西竟敢来此撒野!瘦瘦给我去咬他!咬死他!”
瘦瘦是细犬,跳跃之力颇强,听到小主人命令,立刻扑跃过去咬住男人胳膊。
刘巧儿也不教做菜了,连声分派几个帮工,去寻巡逻的衙役以及去县衙报官,又赶紧找来两三个膀大腰圆的厨娘和嬷嬷,拿上趁手的家伙事儿,出门去拦彭大郎。
她带人出了好味坊,见到彭大郎抬腿要踹瘦瘦,一马当先,提起手中粗长的擀面杖就冲过去,气得她毫无章法地猛敲。
“在我娘的地界竟敢打女人!当我们女人是死的吗?姐姐姨姨们,上!给我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女'字怎么写!”姚威在一边儿稚声稚气地又跳又喊。
原本厨娘和嬷嬷只是听令行事,可谁知道听到“当我们女人是死的吗”这句话时,心底好似一簇火苗遇到烈酒,轰地一下子燃烧起来。
烧得她们感觉手中的力气都大了几倍,拿铁锅的、拿铁勺的、拿铁铲的,全数往他身上招呼,与他缠斗着,不许他打童氏也不许他踢狗。
彭大郎生得十分高壮,虽然成日喝酒玩乐不务正业颇,也有几分力气,但他再厉害也禁不住人多势众。
姚威自知人小,不好上去,她就扯着嗓子大喊,鼓动周围女人:“咱们招县女人当家,女人当家的地方让男人撒野,咱们女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咱们招县女人都是姐妹!姐妹有难,焉能坐视不理!”
“要让男人知道,咱们女人不是窝囊废,咱们女人有的是骨气!他欺我们一尺,我们定要还他们一丈!”
“四姑娘说得有道理!!!”不少娘子姑娘被姚威“鼓动”得热血如沸,纷纷来援。
手中有家伙事儿的动家伙事儿,没家伙事儿的动手动脚动嘴。
帮厨带着衙役赶过来的时候,十几个女人们已经把彭大郎打倒在地,踢得他鼻青脸肿,脸色看起来那叫个花狸狐哨,和开了染色坊一样。
衙役把他押到县衙,正巧顾婉凝着凉请假了没当值,当值的男吏员问明情况,见彭大郎被打得这般惨,只训斥了他几句,又找来大夫给他看了看,大夫诊断出他断了两根肋骨。
男吏员觉得他是黄县人、又吃了教训,便让他回去了。
彭大郎被女人打成这德行,心中很是愤恨,回到童氏租赁的地方,逮着童氏又打了一顿。他打得舒畅了,喝了些酒就睡下了。童氏心中很是绝望,觉得普天之下竟然没一个人能为她做主,就连姚夫人把持的招县也不能为她做主。
她在地上枯躺半宿,之后爬起来去厨房拿菜刀,冲彭大郎的脖子来了一刀。彭大郎随即命归西天,童氏犹不解恨,拿刀一刀刀的砍,将其砍得不成人形。
泄完愤了,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隔了一天,便去县衙自首。
童氏吃饱了,穿得干干净净的来县衙,见到是个面相柔婉的女人当值,便忍不住跪下提出请求:“能不能让我死得体面一点儿?”
斩首、凌迟要扒光了衣服行刑,她觉得很不体面。
“这个案子很复杂,需要慢慢来审。你先暂且在牢中住一段时间。”顾婉凝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她送到女牢中暂时关押。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女子杀人的命案,不过姚善早就交代过,如果遇到女子杀人的命案,务必仔仔细细再三审问清楚。顾婉凝听明白了,要用一个“拖”字诀,不能直截了当偏袒女人以免激起民愤,尽量拖着找出些依据来堵民众的嘴,让他们觉得这般判合理合法。
顾婉凝知道,这事儿依照奶奶的心思,童氏多次被打,杀了男人是理所应当之事,没有什么大罪。当然她也觉得情有可原,不当死罪。所以这件大案最重要的不在于杀夫,而在于如何把这个案子办得圆滑漂亮。
这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过童氏也不能放她在外面自由行走。顾婉凝心想在牢里住些日子也不委屈她。
如今的女牢打理得很干净,没有虫蚁老鼠,窗户改成了琉璃窗,牢房里还添了一张小桌。
童氏住进去有些傻眼,她可是杀了丈夫!
她坐牢也不能啥事不干白吃白喝,每天起来在牢房外的空地上跑上两圈,然后和狱吏吃饭,吃完饭和狱吏一起做月经棉垫。
因为女牢现在就她一名犯人。
女子杀夫少有,这件大案很快就传开了。
黄县的彭父得知后,立即状告到黄县县衙,黄县县衙派出衙役来招县想要把童氏提到黄县,但被顾婉凝用“命案发生在招县,必须由招县县衙来审判”打发了回去。
彭父听说如今招县县衙有许多女吏员,疑心女吏员偏袒童氏在其中做鬼,便亲自前来喊冤。
第一次见到顾婉凝,彭父很是鄙夷,让她找个能管事儿的男人出来,顾婉凝好脾气道,我就是管这事儿的。彭父拂袖而去。
第二次许是打听清楚了些招县的状况,对顾婉凝客气了几分,顾婉凝也信誓旦旦: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嘴上说得好听,案子却没动静。问就是人命关天、此案复杂,需要慢慢查探清楚。
可彭父也没听说她派人查啊!
第六次,彭父实在忍不了了,气得和顾婉凝叫嚣。
顾婉凝确实没派人查案,因为这案子太简单明了了,就是童氏被打,然后忍不下去把男人杀了嘛。
但她也没有什么事都不做,她找了三名稳婆来给童氏验伤,拿着尺子量,无论旧伤新伤都记下来,记不清何年何月被打而留下的伤?那就编一个时间。
再找来几名大夫给她诊脉,录做文证。又让童氏口述这些年遭受过多少次打骂,写下一份笔录。
有这些还不算完,她派人去黄县查了查,彭大郎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
把这些文书整理好后,帖到了衙门外告示上,告诉民众童氏如何如何无辜,那彭大郎又如何如何废物、这辈子除了造粪没半点儿用处。
民众们的恻隐之心起来了。
顾婉凝悄摸地和宋丽和姚向廉等人通过气,告示帖出来没两天,她们带着女子钱庄的女工、城外织布坊等厂坊的女工来招县城里来了场大游街。
一百多个女人乌泱泱地走在大街上齐声大喊着“童氏无辜”、“童氏情有可原”,许多女人脸上还涂得和鬼一样,白脸皮、血泪和乌黑的嘴唇,身上穿着一水的红衣,像枉死的厉鬼还阳索命,好不凶煞!
这般阵仗让许多男人心头发憷,不敢说她们什么。
初时,很多女人心中不解,童氏给了她们什么好处?为何会这般维护她?
后来许多女人明白了一点儿。
“天下女子,姐妹一家!”领头的姚向廉嗓子清亮,带着女工们喊道。
“今日为姐妹,明日姐妹为我!”
“我们女人从不低人一等!”
……
这些简简单单的口号都是宋丽和姚向廉等人自己想的,初时或许是做戏,然而没喊几句,她们都真情实感起来。
有的女工喊着喊着还哭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真似血泪一般。
游街进行了一个时辰,最后还给衙门递了“请愿血书”。
次日一早,顾婉凝升堂,拿出请愿血书,感叹了一通什么“以民为本”、“适乎民愿”、童氏又如何如何悲惨,法也要容情,事有因果……最后判童氏服役二十年。
在哪服役,顾婉凝的判书上没写。
许多女人们以为会送童氏去采石场什么的地方服苦役,觉得此案判决比较公正。不少男人们还是不太满意,但也就嘴里抱怨咒骂几句。
最后顾婉凝把童氏送去城外女营食堂服役。
“好好服役,争取减刑。”顾婉凝把她送出衙门前,笑着勉励道。
童氏眼中含泪,膝盖一软,就想给顾婉凝跪下。
顾婉凝急忙侧身躲开:“别跪别跪,我是公事公办,你这一跪让旁人看到了,以为我徇私该如何是好?”
狱吏拉着童氏,她没有跪下去。
看着囚车离开,顾婉凝掐指算了算,童氏如果勤快能干,大概能把役期减到十二年以内。
其实童氏去服役或做工区别不太大,有工钱有休假,就是工钱少了些,前三年每个月三百文。
才三百文……也够苦的。
顾婉凝叹了口气,回县衙公廨继续办公去了。
不过椅子来没坐热,姚威就拿着一封任命书跑过来:“顾姨!您升官啦!”
“这个案子您判得特别好!”姚威把任命书放到顾婉凝书桌上,然后蹭蹭蹭跑到她座位边,蹭了蹭她,“您猜猜是什么官?”
“才养了几天猫儿,就沾上了小猫的脾性。”顾婉凝笑着摸了摸姚威的脑袋,随后故意抱怨道,“我不猜,无论什么官,都是累死累活。”
姚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所有人里就她最闲。
每日做完功课,就带着瘦瘦出去玩儿。前些日子她觉得大白鹅很霸气,又去买了两只小鹅回来养。
等到小鹅长大,她也带着它们出去。看到哪个坏蛋欺负人,就让大白鹅去叨他!狠狠叨他!
小姑娘幻想着自己带着大白鹅出街的威武样子,顾婉凝已经打开任命书。
连升三级,把她提拔成了昭理司司长。
有点儿喜悦,但不多。
都是虚名。
所做的事情却是实打实的。
顾婉凝笑叹了口气,却是仔仔细细把任命书收了起来。
姚威回过神后,和顾婉凝摆了摆手:“顾姨我先走了啊!您继续忙!”
她一蹦一跳地跑回后院去找自己的两只小鹅玩儿。
顾婉凝摇头笑了笑,低下头提笔写鉴定文书:“彭大郎之父急病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