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7. 惠民社学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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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十月初，邢如兰来到招县已经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待在招县，就算魏嬷嬷没明说，她也看出来姚善在行谋逆之举。姚善想办法把她和女儿接到招县，估计也没打算放她们回京城。
最初几日刑如兰心中有些无奈，她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做砍头的大事。
她想过带母亲离开，以免将来奶奶被朝廷镇压，败落下来连累她们。她知道这是背主之举，所以好几次见了姚善都没好意思开口。
姚善见此只对她说，自己在招县建了织布坊、染色坊、制衣坊、器物厂、琉璃厂、女子钱庄、女子当铺、女子饭店、只招收女子的育苗学堂，她现在反正闲着没事，可以带两个女儿去看看。
织布坊、染色坊和制衣坊哪里都有，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的，但女子钱庄、女子当铺、女子饭店和只招收女子的育苗学堂她没见过，有些好奇。而且既然奶奶发话了，她也不好不听。
之后邢如兰便带着两个女儿去这些地方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看过之后很是震撼。
奶奶的第一织布坊不太大，但“五脏俱全”，不仅有做工的地方，还给女工们提供食堂、舍房、干净的茅厕和方便的淋浴房，就连洗衣裳都有手动洗衣机和干衣机，所有房间都用琉璃窗，便是京城的达官贵人家中也没有这般，奢华至极！
不提这些，第一织布坊的轧棉机、梳棉机、十二锭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更是让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梳棉机、十二锭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都是奶奶琢磨出来的。”程华君笑着和邢如兰解释，“咱们奶奶是菩萨下凡，就没有不会的东西。”
邢如兰心想，可是以前奶奶也没有琢磨出来这些东西啊。
“你们一天能织几匹布？”
“那得看织什么样的布了，二等布一天能织五六匹，一等布一天能织三四匹。咱们第一织布坊还是慢的，邢娘子去第二织布坊看看，那水力织布机一个月能织出来四五千匹布。”
邢如兰带着女儿到了第二织布坊，看着织布房里织布机全不用女工动手，就一直自行不停地织布，感觉一切好似神仙手段，不由不相信几十台织布机一个月能织四五千匹布。
就连她两个没碰过织布机的女儿见了此景也连连惊叹，“哇！哇！”个不停。
“一个月得赚多少银子啊！”邢如兰呆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禁感叹道。
程华君不搭腔，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奶奶对女工们大方，不仅有工钱还有过节补贴、医药补贴，等到她们以后做不动了还会给养老钱。”
“正是因为奶奶开办这些厂坊，招收女工，我们女人才能够不凭借男人立身于世。”
“以前，我们女人不挣钱，在夫家做牛做马还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如今我们女人拿着许多工钱，吃得好穿得好，谁都要敬三分。”
“要不要在食堂吃午饭？”程华君看向邢如兰，“咱们食堂天天有蛋有肉，虽然奶要先供着学堂那里，但这里三五日也能喝上一顿。”
临近中午，邢如兰带着女儿跟随程华君一起到食堂和女工们一起吃饭。这些女工很不一样，面色红润，眼中有光，嗓门儿洪亮，脊背挺直，看人是正正堂堂地看，没有多少卑怯。
她看着自己碗中的肉蛋汤，心想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便是如此吧。
饭后她和女儿去看了染色坊，据说这里的女工以前是青楼女子，可却一丁点儿也瞧不出来风尘之色，都是活泼的、落落大方的。制衣坊的女工们使用着她从未见过的缝衣机，头也不抬。琉璃厂的女工和器物厂的女工们很是忙碌，即便蹙着眉也让人觉得她们是快乐的。
这些女子厂坊像世外桃源一样，里边的女工们有说有笑，让邢如兰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向往。
再后来她带着女儿来到育苗学堂。
“娘，她们可以和男孩子一样来读书哎！”两个女儿仰头看向邢如兰，小声问道，“我们也可以来这个学堂上学读书吗？”
站在讲堂外的邢如兰，听着房屋里女童们的朗朗读书声，忽然鼻子发酸，她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点点头：“可以。”
“娘，你怎么哭了啊？是不是这个学堂束脩太贵？”已经十一岁的褀儿很是懂事，“那就让妹妹来读吧，我不来了。”
邢如兰转过头，用手指擦去眼泪：“沙子迷了眼，不是因为束脩。”
不是束脩，是因为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许是觉得这个学堂只有一个还有些小，许是觉得这个学堂出现得太晚太晚了。
之后的日子里，邢如兰看到了招县骑着马巡逻的红巾女卫，看到了许多进出女子钱庄和女子当铺的娘子和姑娘，看到了衙门里进进出出的女官女吏，看到了日日修建石泥路的女工队……
招县很小，比不得京城繁华，可她却越来越觉得招县很大很大，女人很多很多，纵使无金玉丝帛也处处锦绣。
彭大郎被杀案宣判之前，她和母亲站在街边，看着一百多名女人游街齐声大喊：“我们女人从不低人一等！”
那一刻，邢如兰似乎忽然明白了奶奶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做砍头的大事”。
“安宁伯府二奶奶再富贵，也只其一人之富贵。”魏嬷嬷叹道，“奶奶，想让天下女子皆为贵。”
“可怜我活了一辈子，才明白妻凭夫贵、母凭子贵、仆凭主贵皆不为贵。”
“朝闻道，夕死可矣。”邢如兰心想，便是有朝一日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
“邢娘子也来剪发吗？”刚剪完头发的阮碧玉看到进来的邢如兰，笑着打招呼。
邢如兰点点头：“每日要上工，天天绾发太麻烦了。而且现在天越来越冷，长发洗完头又难干。我见现在你们都剪发，便也过来了。”
好味坊的剪发女工请邢如兰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把桌上的样子图册递给她，让她挑要剪的样式。
图册里有七八种样式，阮碧玉凑过去建议：“选这个，这个衬你。”
邢如兰想剪短，但也不想短到梳不起来头发，最后选择剪到肩膀下面一点儿，正好可以编个麻花辫。
这个剪发女工在好味坊原本是个跑堂的，前些天好味坊开业，衙门的女官女吏们和女子钱庄女子当铺的女工们来捧场，姚楣吃饭期间头发有些散了，这个女工就自告奋勇，要帮忙梳头。
姚楣便说编个辫子就行了。
辫子编完，她又觉得有些长，让女工帮忙剪短一些。等到女工打理完，姚楣玩笑道：“以后你们好味坊不如辟一间屋子，除了管吃管喝，也管给客人们打理头发。”
以前的鸨母如今的韩掌柜听进去了，觉得这主意不错。
随后来好味坊打理头发的客人很快多起来，有些为着做工方便把长发剪短些，女兵们不许留长发，来这里希望能把短发剪得好看些。
不过十多天，这个剪发女工就练出来了手艺。
她给邢如兰剪完发，还帮忙编好辫子。
邢如兰照着镜子，看着打理的利利索索的头发，心中很是满意，从荷包里拿出五文钱递给她。
“娘子给多了，不在咱们好味坊吃饭喝茶，只需两文。”女工笑着推拒。
“你剪得好，给你就拿着。”邢如兰把钱放桌子上，挥挥手转身离开。
自从女子们出来做工，许多出手都很大方。剪发女工笑着把钱收起来，拿起屋角的扫帚，清扫剪落在地的碎发。
第二天邢如兰起床，梳几下头发，几下子编成辫子，用布条扎起来，很是方便省时。
快速洗漱完，吃过早饭，她带上课本等物，骑着器物厂造出来的脚踏小三轮车，前往城外的惠民社学去给村民们上课。
城外修了石泥路，从县衙骑车到城外李家村的社学也就三刻钟的时间。
彭大郎被杀案结案之后，奶奶把她两个女儿安排进育苗学堂读书，而她也不能再闲着，奶奶让她自学过育苗学堂的课本之后，正好城外附近村镇的惠民社学已经准备好，便让她先去社学教书，等到明年第二育苗学堂和育才学堂建好开学，再调差事。
惠民社学虽然收取束脩，但来学习的女人却并不算太少。
因为奶奶下令，以后再招女工必须识字一千以上。此外，女子若来读社学，一个月十文钱的束脩减免一半，只需五文钱。
什么？不公平？不好意思，奶奶自个儿掏私房钱补上的。男人们若想少些束脩，让有钱的男大户来捐钱嘛。
至于奶奶有没有真掏自个儿私房钱给女人们补了束脩，邢如兰不好说，反正如今奶奶是招县之主，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没读过书的百姓们也好糊弄，既然老师们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姚夫人掏私房钱补上了，这对百姓来说，可是大便宜。不占不甘心呐。
若是想借着这个便宜自己不读，让家中男人来读，也别有这个心思，上课点名的时候查出来，判你家男人一个“冒名顶替”，你家男人就去服役去吧。而且以后招女工，你可就没机会喽。
城外有惠民社学，城内也有。姚善直接征用了县学，广招学生，不限女男，女子束脩减半，鼓励女子报名进学。
教谕、训导和县学里的学生们通通不干。县学的廪生加上附学生有近三百人，除去之前闹事闝倡被抓去服役的，还有二百多人，他们闹事也不敢再瞎闹，就学着之前的女人游街，又喊又叫。
姚善哪能任他们牵制，当街拦住他们点名考校。
考诗，以初冬为题，不要求几言几韵几句，当场作答吧。
县学学生们的脸又黑又青好不难看，他们又不是曹植在世，谁能几步成诗？他们要有那等本事，早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了，还在这里待着？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哪管这难不难的，读这么多年书却被考住了，就是说明才学不足！
答不上来？那考史论吧。
“论北宋结金以图燕赵，南宋助元以攻蔡”。
还答不上来？那就考四书五经吧。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
这次领头的学生倒是说上来一两句：“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做事不偏不倚，这才是强大之人……”
姚善身边的姚立学笑着开口：“这不就是了。单允许男子进学而不许女子进学，这可是有偏有倚，算不得公正。”
“你们也是女人生的，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既然你们能进学读书，想来生下你们的女子更是聪敏之辈，如何读不得书？”
“莫非……你们怕自己读不过女子不成？”
沉不住气的立刻大喊：“谁怕了！谁怕了！”
围观的百姓们各有心思。许多女人觉得姚立学的话有道理，心中不禁怀疑，他们男人不愿让女子读书进学，是不是真的怕比不过女子？
男人们不爱听姚立学的话，却也觉得这些县学学生草包了些，如果能放开县学让他们也去读，没准儿比这些学生还读得好。
“月月给你们廪米，读书就读成这副样子，简直浪费百姓们的税粮。”姚善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与其这般，我更愿意把你们的廪米拿出来去赏赐给用心向学的百姓。”
让你们这少部分草包得好处，不如惠及百姓们。
围观的百姓们听得明白，是这个道理嘛。
“老师和立学姐姐真有气势！”挤在围观百姓之中的霞娘和柳聿小声赞叹道，“比话本戏折子还精彩！如果写成一出戏，可以叫'姚夫人三考众学生，学姑娘三驳诸草包'！”
“这名儿不错！听着就有趣！”柳聿眼睛一亮，扯了扯妹妹的手臂，“你成天看话本戏折子，不如自己也写写，写出来找人排戏演出来，好叫女人们知道，男人们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敢情好！”霞娘闻言收回伸长的脖子，拉住柳聿就往人群外挤，“咱们赶紧回家，趁着我现在文思泉涌，我要赶紧回去写出来，要不然就忘了！”
“霞娘你跑慢点儿，着什么急呀！”柳聿被她拽着穿梭奔跑在人群中，好几次差点儿撞上人。
“姐，你说我也改个名好不好？”霞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赶紧松开我，自己跑吧。”
霞娘想了想，转头大声问了一句：“你说我以后叫'霞光'怎么样？宋霞光？”
“挺好的，你松开我！”
“我也觉得很好！'满目霞光笼宇宙，泼天波浪渗人魂'。”霞娘依旧没松手，硬是拉着柳聿一口气跑回县衙后宅。
霞娘钻在自己屋子里写戏，别看这出戏短，但她修修改改写了三天才定稿。
她看过的戏剧，要么是教化贞贤节义，要么水浒剧，要么小姐书生卿卿我我的……反正都很没意思。
虽然老师令教坊司改做了好味坊，但没有禁止她们跳舞唱曲，不过唱曲演戏不能随便来，歌功颂德皇帝的不行、教化女人贤孝的不行、小姐书生花前月下的不行、水浒剧是男人剧更是不行。
所以好味坊没有什么可耍乐的。
霞娘就琢磨着自己要写许多有趣的戏剧，让好味坊的姐姐们演出来。自学写戏剧学了半年，还是只学到了个皮毛，套什么曲牌用什么唱词她是怎么也学不会。
写这出戏的时候，最开始她还抓耳挠腮地想套些曲牌，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改了几遍也没改出正经样子，干脆破罐子破摔，曲牌唱腔全抛去，只开头和结尾写两句唱词、中间只有念白和科介。
霞娘写完后，先拿给柳聿看，柳聿必然是不会说不好的。她便拿去找姚善过目。
“你这出戏够短的。”姚善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就看完了，她抬头笑问，“能演一柱香么？”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的戏可以去排是吗？”霞娘一下子蹦到姚善书桌前，眼睛瞪得大大的。
“写得挺有趣的，当然可以演出来。”姚善把戏本递还给她，逗道，“等你的戏排出来，记得请我去看。”
“必须的！”霞娘接过戏本，保证道。
“还有，老师，我给自己改了名字……”霞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叫霞光。”
“朝霞之霞？”霞光虽美、朝夕而散，姚善想了一下，看向霞娘语气温和，“改成松鹤遐龄之遐如何？长长久久。”
“宋遐光？好啊！”霞娘或者说宋遐光觉得老师改过之后，名字更好了！
宋遐光向姚善行礼告退，风风火火地跑去寻姐妹们。
她要告诉她们：她也有很好很好的名字啦！
——
“宋姑娘，您这戏真不错！饭点的时候演，最多也就两刻钟的时间，又能吃饭又能看戏，开演这两天，客人多了近一倍！”韩掌柜笑得十分谄媚，“您可得再多写几出。”
“放心放心，我本就打算写许多出来，集成一套《英雌记》。”宋遐光拍拍韩掌柜肩膀，装得和大人似的，“第二出正在写呢，别急别急。”
“打算写出长些的，到时候好味坊晚上可以卖茶座，专门开场子演戏。”
“哎呦！您这主意好！”韩掌柜和宋遐光在屋外说着话，话音刚落在“好”字上。
屋里也传来女客们的叫好声。
“……尔等自女子□□生，也敢厚皮称作天？颠倒黑白本事强，不知你娘多生了你一层脸皮还是多生了条长舌？”
“好！！”
“不知恩图报也就罢，反倒要断你姑奶奶们的前程路！无德又无义，一张人皮裹烂泥！”
“好！！！”
“你们若不是自知本事低，何必怕这又怕那？我们女子还能把你们绑回家中伺候公婆做牛做马不成？”
……
旦角将生角骂得落荒而逃之后，在场的所有旦角齐声唱下场诗：
休言女子不如男，养老育幼多累繁。
有朝一日凭风起，也能着朱紫、做青天。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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