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78. 新戏和民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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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酉时三刻，正好吃完晚饭的时间，好味坊的茶座开始上人。因为今天开演新戏《十三荀灌智勇救全城》，茶座又卖得便宜，来花钱看戏的女人着实不少。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演戏的大堂就坐满了。
韩掌柜看着一大堂的女客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后悔，高兴的事两场戏的茶座全都卖了出去，后悔的是害怕没客来只设了五十个茶座。早知生意这么好，应该多设些茶座。
酉时二刻，到了下衙的时候，方青越收拾完自己的书桌，拿出几张戏票冲坐在对面的同僚伏柔笑道：“今晚请你去看戏。”
伏柔是三年前钱伯良从外面带进来的，因是江南人，生得身形娇弱，又是楼子里出来的，端得柔媚勾人。方青越是钱伯良正室，很是不喜欢伏柔这般做派，她二人明里暗里不知道斗了多少回。谁知一朝考上吏员，妻妾同入商务局做了同僚。
整日同忙公务，以前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我昨天让连珠去买，可惜她没抢到，姐姐运气真不错。”伏柔笑着站起来，“今天可是占姐姐便宜了。”
以前伏柔“姐姐、姐姐”地叫方青越，方青越觉得颇不顺耳，如今伏柔依旧这般称呼，她却莫名觉得很是受用。
“什么便宜不便宜的，茶座不过十文一位。”方青越想着今晚去看戏，也不打算再带东西回家办公，空着两手和伏柔联袂往外走。
“这么便宜呢？”伏柔惊讶。
“只包淡茶一碗、瓜子一小蝶，水可以随意续，但要点心和其他零嘴就要另外掏钱。”方青越和伏柔解释，“等到了好味坊，咱们再看着点，总不会饿着你。”
“姐姐不必破费，到了好味坊我请客！”
方青越轻轻拍了一下伏柔的手臂：“说好了我做东，你可别跟我抢，等下次再有什么新戏你再请回来便是。”
海棠巷的商务局门口，方青越的侍女珍珠和伏柔的侍女连珠正在凑一起小声讨论着算题，一边说着还一边时不时瞧一眼商务局门口，看着方青越和伏柔出来没有。一见到人，她俩立即迎上去。
“今天不坐车回家。”方青越笑着摆摆手，“咱们一起去好味坊看戏。”
她随后看向伏柔：“海棠巷离着好味坊不远，咱们走着去？”
“焉有不从之理。”伏柔笑着走近方青越两步，勾上她的手臂，“咱们赶紧的，听说酉时四刻就要开演。”
跟在二人身后的珍珠和连珠面面相觑：夫人和方姨娘怎么这般亲热了？
方青越虽然和伏柔关系一天比一天缓和，但还没这么亲热过，猛一下子被她勾住手臂，还有些微不适，不过等到一起走到巷子口，这点儿不适就少了许多。
“去年还是胭脂巷，谁想今年旧地换新篇。”伏柔看着巷子口钉着的“海棠巷”木牌子，不禁笑叹。
方青越以为她想到了自己过去，忍不住拍拍她的手臂，笨拙地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我命好，能遇到姐姐和奶奶，是我的福气。”伏柔骂起人来嘴毒得要命，嘴甜起来也甜得不行。
“你这是骂我呢？”方青越闻言有些脸红，佯作生气，抬起手指去戳她脑袋。
“我是真心实意！”
两人笑闹着，很快来到好味坊。
待到看戏的大堂落座，方青越招来穿梭在客人之间的跑堂姑娘，换了一壶好茶、又叫了两碟点心、一碟花生豆。
“咱们好味坊不只有茶，还有米酒、青梅酒、橘子酒、林檎酒……”跑堂姑娘笑言，“贵客若是想小酌两杯，可叫咱们上一壶尝尝。”
眼尖的韩玫看到方青越和伏柔，立刻快步走过来，虽然改了甩帕子的毛病，但迎客的语气依旧改不过来：“哎呦，不知您二位前来捧场，有失远迎。”
“韩掌柜愈发会做生意。”伏柔笑赞。
“伏吏员谬赞。”韩玫捂着嘴笑，“都是奶奶调/教得好。”
韩玫心里高兴，也有意巴结衙门的女吏员，直接吩咐跑堂姑娘：“给二位贵客上壶橘子酒，我请客。”
“可不敢占您便宜，要奶奶知道，该处罚我等了。”方青越急忙站起来推拒，“这酒我点了，我做东来请伏妹妹来看戏，您就别插一脚了。”
“那等改日您二位得空，我请客吃饭。”韩玫也不再多说，随后笑着告罪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既然点了酒，方青越和伏柔商量后，就把好茶给了坐在旁边珍珠和连珠。
锣鼓一响，女子扮演的老生踱步登场唱道：漫漫杀气直冲天，挎弯弓带刀箭，大展旌旗，蔽日遮云天。吾誓要把襄阳陷！
伏柔提壶给方青越斟了杯酒，低声道：“这唱腔不错。”
方青越点点头：“女子亦有豪情。”
因着前面“老生”等“男角”出场，方青越和伏柔便听得不太认真，时不时低声聊两句。没几句就从戏里说到戏外，从打仗说到了读书。
“县学开始招生，福姐儿要不要去读？还是等明年送到育苗学堂？”
福姐儿是方青越独女。方青越三个孩子，前头两个男孩儿，后边一个女儿，今年七岁。
“等过完年，送到育苗学堂。”
“福姐儿还小，可以入育苗学堂。我也想把连珠送到学堂，只是连珠超了年岁，只能入县学。”伏柔喝了一口酒。
“正好和珍珠做伴。”方青越拈起块小点心。
现在奶奶重新立户籍，要废除贱籍，她们便想着，既然如此，掏钱送侍女们去读书也好，若是真读出来考上了吏员，也是她们的助力。
这时旦角上场，她们二人默契地闭口不再说话。
旦：闺阁女子志量广，文韬武略世无双。
不爱金钗与罗裙，胸襟更比男子强。
自幼才智超群雄，文学武艺敌万人。缘何是女子，不得救生民？
我名荀灌……
等到看完戏，方青越和伏柔也喝得脸颊微红。
二人把臂走出好味坊，方青越抓着伏柔问道：“你真要离开钱家？”
“以后施行一妻一夫，我还留在钱家做什么，我又不是养活不起自己。”
“我可以认你做义妹……我们可以义结金兰。”
“我可舍不得一等女户的好处。”伏柔笑道，“姐姐不必担心我，我带着连珠一起，也不是孤家寡人。”
“你无儿无女……”方青越蹙起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早知今日，当初无论如何也要他留个孩子给你。”
“生孩子要过鬼门关，没有也好，我早不想生了。”伏柔很是豁达地挥了挥手臂，“我才不生。”
二人乘马车回到家后，珍珠和连珠扶着她们回各自住处，方青越走了没几步，转身追上去，和个小姑娘似的拽住伏柔的袖子，眼睛亮亮的：“柔娘，以前的事就算了吧。”
伏柔笑了一下：“我只记得姐姐宽容我。”
方青越忍不住抱上去：“认识你，我、我挺高兴的。”
“我也是。”
也许是天边的月牙笑意太浓，也许是夜晚的凉风有些柔，三分醉意混着夜风星月平添成五分。清寒寥廓的夜幕之下，她们没有再开口说话。
——
“刻写完了吗？就差你那部分了。”姚新梦催促姚新知。
“马上马上，别急。”姚新知坐在书桌前，用铁笔在蜡纸上认认真真地刻写着，“就差几个字了。”
很快她刻写完，把自己那部分交给旁边站着的顾飞。
顾飞按照预定好的版式，将她们刻写的蜡纸分别认认真真夹到几个墨印机上。然后铺上纸张，用滚筒蘸匀油墨，隔着蜡纸刷一遍。
一版印完，换另一个墨印机继续印刷……
“印出来了！印出来了！”姚新梦、姚新知、姚立言和姚立行看到印刷出来的第一张《民报》，开心地跳起来。
顾飞拿着报纸慢慢查看，很是满意：“字迹还算清晰，看着也没有错漏之处。”
“顾社长，咱们开始印吧！”姚立行迫不及待道，“咱们赶紧印完一百张，明天就可以那去卖了！”
顾飞笑着点头：“你们一人管一台墨印机，咱们这样印得快。”
不到一个时辰，她们就印出来两百张《民报》。
第一次印报，用的熟宣，加上油墨等成本，顾飞把价格定为十文一张。目前招县识字的人还不多，不识字的人不会买，识字之人掏得起这十文钱，所以这个价格不算贵。
傍晚下工回去，顾飞先拿给姚善两份。
第二天一大早，顾飞和姚立言等人各自拿了一沓子《民报》，去六局二司、女子钱庄、女子当铺和城外的厂坊等处“兜卖”，当然也没有忘了好味坊。
奶奶的《民报》，她们自然没有不捧场的。
姚向廉出手阔绰，一人买了五份。毕竟顾飞从她手下借了几个人去忙活印报的事情，就算不看奶奶的面子，也要看她手下那几个姑娘的面子。除去自己留一份，其余给了其他女工，让她们互相传阅。
午饭后，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儿喝着热水一边儿看着《民报》。
这张《民报》有四个版面包含八部分。第一版面“民报”两个大字下面是时间和总编顾飞的名字。
再往下是两篇文章。一篇是介绍《婚姻法》的主要规条以及施行时间；另一篇名为《女子早育多育之大弊》，较为详细地列举了女子二十岁之前早育以及多育的各种弊端，不只败坏自己身体，也拖累家族和招县的兴盛。
第二版面依旧两篇文章。一篇是通过列举某些村子的女男人口之比，来论女子人口少于男子的各种危害和弊端；另一篇是关于男子的犯罪统计以及论述。
第三版面是明年吏员招考告示、各处招工告示和好味坊演出戏目的时间表。
第四版面是明年育苗学堂和育才学堂招生告示、女子钱庄、女子当铺的一些惠民业务和欢迎投稿。
姚向廉花了近三刻钟认认真真把整张民报看完，一边儿看一边儿又笑：十文钱花得值、花得太值了！
告知女子们《婚姻法》，告知女子们早育多育种种弊端，告知民众溺女而致女子人口过少之害……一字一句把她们当成人，一字一句把她们当成人……
如今识字的人还不多，等到惠民社学都办起来，女人们都识了字，都能去做工，有钱买民报来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知道要把自己当成人，越来越多女人会知道她们的女子钱庄和女子当铺，更多人会来存钱、贷钱。
手里有钱的女人，不用再对着男人低声下气，可以去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见很多风光。
她越想越觉得民报是个好东西！
又读完一遍之后，姚向廉把民报仔仔细细叠好收起来。
民报欢迎女人来稿，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以前的女人们不能随便说话、女人不能多言、女人不能骂詈，女人只能做个柔顺的“哑巴”。
如今女人也能手持刀笔，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姚向廉曾经擅长唱曲，可她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哑巴”。她要对着男人们卖笑、说他们喜欢听的话、唱他们喜欢听的淫词艳曲……
今时今日再想起，她心中的愤恨忍不住要涌出来，她做了那么多年“哑巴”，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她颤抖着拿起笔，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能让男人们听她说话了。
卖完报纸的顾飞回到报社，坐到自己书桌前，开始谋划下一期民报要刊载的内容。
可以写一篇厂坊女工们的做工以来的生活变化，写一篇文论来论述男人打妻子为何罪行更重，写一篇女子为何要自立……
顾飞修修改改，一直写到了未时，才饿得想起来还没吃午饭。
她收拾好手稿，直接去了好味坊。
“一碗卤肉面，谢谢。”
虽然已经未时，屋子里也还有些女客。有些凑在一起看《民报》，有些认真看着短戏。
旦：“你有什么委屈就和我说，你我同为女子，我若不为你张目，还能为谁张目？”
“你就是哑巴，心里的苦我也替你吐……”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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