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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臣有一请 ...

  •   韩佑凝视着她病中仍不得舒展的眉心,斟酌片刻,终是开口:“臣有一请。”
      楚瑜抬眼,见他面色变得肃然:“说吧。”
      “请陛下恩准。”他声线沉缓,“近日奏章,可暂由臣先为批阅草拟,臣将紧要关节与处置之议另纸附注,再呈陛下御览圣裁。如此,陛下既可安心静养,亦不至延误国事。”
      这并非寻常谏言,而是请托批红之权,更是索要君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楚瑜几乎未作迟疑,便点了点头:“好。”
      韩佑眼中迸发光彩,如寒潭映日,春冰乍破。然而他笑意还未漾开,却见楚瑜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不成。”她语声温软。
      韩佑眸色微黯:“陛下……信不过臣?”
      “非是信不过。” 楚瑜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他清隽却难掩倦色的眉宇间,“新政推行已是不易,你日与老臣周旋,夜理六部繁务,若再将这如山奏本尽压于肩……我怕你真要累倒了。”
      她虽可偷得半日闲,却不能真将他作牛马驱驰。

      韩佑面容带着几分安抚般的笃定:“陛下宽心,臣自有分寸。料理这些文书,于臣尚是游刃。”

      见楚瑜仍蹙眉迟疑,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流光故道:“总不至如陛下那般,对着冗长请款奏疏,反复斟酌竟达半炷香之久。”
      被他当面点破“择决迟缓、效率不彰”,楚瑜病中苍白的颊上倏地染了薄红,羞恼地瞪他一眼:“你,以下犯上!”
      “臣不敢。”韩佑恭声微笑:“陛下只管安心静养,臣理事,何时曾有过纰漏?”
      楚瑜望进他笃定清明的眸子,面上病气似也褪了三分,终是莞尔妥协:“那便有劳丞相了。”

      “陛下,该进药了。”恰在此时,紫玉端着新煎汤药入内,苦涩之气瞬间弥漫殿宇。
      “且先搁着。”楚瑜笑意顿敛,眉心拧成细结。
      太医院这药是愈发苦了,说是良药苦口,晨间那碗至今令她喉间泛呕。
      “陛下,药凉则效减,当趁温饮下。”紫玉近前轻劝,面容上隐现焦虑担忧之色。

      韩佑极自然地伸掌接过药盏,指腹轻拭碗壁探温,竟径自侧身坐于床沿。锦褥因他落座微微陷下,二人拉近,近得衣袂相触,气息可闻。
      “陛下不可任性。”他执起白玉药匙,舀起一勺浓褐药汁,垂首轻吹温气,方稳稳递至她唇畔,“饮药方能速愈。”

      楚瑜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身子似有自己的意识般微微前倾,启唇含住了药匙。
      “唔……”温热药汁入喉,苦意顷刻漫涌,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韩佑却不急不躁,一勺勺耐心喂尽,又以丝帕轻拭她唇角药渍。

      末勺饮毕,楚瑜苦得眼尾都沁了水光。
      青簪适时奉上一碟晶莹蜜渍梅脯。韩佑指尖隔着净巾拈起一枚,递至她微微嘟起的唇边。
      楚瑜颊染绯云,含羞衔住梅脯。甘甜顷刻在齿间化开,丝丝缕缕驱散了喉间苦涩。心头暖意漫涌,恍惚忆起幼时,母后也是这样哄她服药,喂她蜜饯的。
      满室静谧生甜,连药气似都淡了三分。

      侍立的青簪与紫玉飞快交换眼神,强抑住唇角欲扬的弧度,不敢泄露半分不当神色。丞相待陛下的心意,前朝后宫明眼人皆看得分明。只是从前,丞相始终恪守君臣之礼,举止有度,分寸得宜。
      而今……青簪暗自称奇。这般喂药劝饮,这般近身低语,这般坦然坐于凤榻之侧……关切之情,早已逾越寻常君臣,更非昔日师徒之谊可比。
      公主继位前,她与丞相之间,君臣有别,师徒有序,界限分明。不知何时起,那界限竟悄然消融了。丞相待陛下不同,陛下待丞相……更是迥异。

      “陛下!陛下要为老奴做主啊——!”极具穿透力又拖着长腔的哭嚎,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室的温存与宁静。
      韩佑闻声回首,只见魏忠几乎是踉跄着“扑滚”进来,老脸上涕泗纵横,真伪难辨。
      魏忠颤巍巍地抬起枯瘦手指,直指韩佑,声嘶力竭:“陛下!丞相他……他胆大包天!竟敢在宫门前行凶,将魏英打得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啊!”

      韩佑早已从容起身,将药碗置于案几。想来魏英那厮不过跌了一跤,何至于此夸大其词来告状?
      魏忠目眦欲裂,恶狠狠瞪向韩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陛下御前敢动手,此等狂悖之徒,目无宫规,藐视天威,实乃大逆不道!求陛下立下明旨,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楚瑜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丝蜜饯的甘甜,用丝帕轻拭唇角,这才懒懒抬起眼睫,语调拖得悠长:“哦?竟有此事?”
      韩佑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那指控与他毫无干系。
      她眸光流转,望向韩佑:“丞相,魏公所言,可是实情?”
      他拱手一礼,声线清朗:“回陛下,臣不知魏公此言从何而起。臣方才入宫时,但见魏英公公不慎自台阶跌落,似摔得不轻。彼时臣心系陛下圣躬,急于问安,并未近前细观。”

      “就是你!定是你推搡所致!”魏忠气得浑身乱颤,指尖几乎戳到韩佑面门,“当值的洒扫内侍皆可作证!他们亲眼所见!”
      “他们当真亲眼看见臣动手推人了?”韩佑不疾不徐,反诘一句,“魏公,指证朝廷重臣,需有真凭实据,岂可听信片面之词,妄加揣测?”

      楚瑜被这吵嚷声扰得轻蹙秀眉,以指揉按太阳穴,目光转向青簪、紫玉:“可曾看见什么?”
      青簪作势细细回想,随即摇头:“奴婢开门迎丞相时,远远瞧见魏英公公独自走着,不知怎的脚下一绊,便滚下阶去了!”
      紫玉立刻点头如捣蒜,附和道:“正是!丞相步履从容,径直入内,绝无殿前失仪之举。”

      魏忠听得气血逆涌,眼前阵阵发黑,指着她俩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两个丫头,串通一气,欺君罔上!当值的太监分明……”

      “魏公若执意认为魏英乃遭人殴伤所致,”韩佑朗声截断他话头,目光清明,“不妨请太医院院判亲往验伤,真相自可水落石出。”
      此言如冷水浇头,霎时点醒了魏忠。自家那侄子何等秉性,他再清楚不过,最是擅长添枝加叶。再细忖,韩佑此人虽手段雷霆,但在宫门禁地公然殴伤内侍?确然……不似他素日行事之风。

      楚瑜适时轻咳两声,露出一副病体支离、不胜烦扰的羸弱情状,声气也软了几分:“罢了,魏公,朕头疼得紧。既魏英不慎摔伤,便好生让他养着,太医署用最好的药材便是。”
      魏忠一口气堵在胸臆,憋得面色由红转紫。若韩佑当真未曾动手,自己再纠缠不放,非但讨不得便宜,反落个诬告的笑柄。

      楚瑜眸光转向韩佑,脸色端肃,显出几分威仪:“丞相,你身为外臣,无诏入宫,虽有探病之忧,终究于礼不合。若不稍加薄惩,恐难服众。”
      魏忠闻听,以为转机将至,精神稍振。
      却听楚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般吧,便罚你今夜留在这寝宫外间,将案头积压的奏本尽数批阅完毕,并拟好处置意见,明日一早呈朕过目!权作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语声方落,室内霎时一静。
      楚瑜还特意转向魏忠,神色恳切:“魏公,朕如此处置可好?”
      “……”魏忠一口浊气生生哽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罚他在陛下寝宫批阅奏章、先行拟票?这、这算哪门子的惩处?!这分明是……是放权!是信重!是天大的恩典!

      未等魏忠再从齿缝间挤出只言片语,楚瑜已摆了摆手,倦意愈深:“朕乏了,欲再静卧片刻。魏公若无他事,便先退下罢。”
      “老奴……遵旨。”魏忠几乎是从牙缝间磨出这几个字,面色铁青地躬身退出,连背影都透着股憋屈的灰败。
      打发走了这尊“瘟神”,楚瑜挥退余众,正欲拥衾小憩。

      青簪、紫玉等宫人退出,她拥着锦被,疑惑地看向依然站在原地,气定神闲的韩佑:“丞相,怎的还不离去?”
      “陛下方才金口玉言,命臣留下‘领罚’,奏折不批毕,不得擅离。君命如山,臣岂敢有违?”韩佑莞尔。
      “……”
      “陛下但请安心歇息,臣这便去领受责罚。”韩佑眼中掠过一丝得色,随即弯身,竟真的开始动手将那一叠叠奏折拢入怀中。

      楚瑜拥被而坐,眸光流转间,忽而压低嗓音,带着促狭笑意:“丞相,那魏英受伤……当真非你所为?”
      韩佑已抱奏本退至屏风外的紫檀书案旁,闻言动作未停,只慢条斯理挽起素色袖口:“臣岂敢对陛下的近侍红人动手。”
      “定是你!”楚瑜以袖掩唇。
      “陛下说是,那便是了。”韩佑铺开一卷奏折,提起朱笔。
      “若再有下回,”楚瑜的声音隔着锦绣屏风悠悠传来,隐带笑意,“也不必……过于留情。”

      寝宫之内,一个“抱病静养”,一个“甘愿受罚”,于堆积如山的奏折相伴下共处。
      楚瑜心满意足地缩回暖衾之中,只露出一双清亮明眸,望着屏风外那道持笔凝神的挺拔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臣有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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