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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与卿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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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玉佩紧贴在她滚烫的掌心,楚瑜猛地攥紧它。
他这般好,倾尽所有,她竟从未珍视。
而她,直到山河破碎、身死名裂的这一刻,才真正看见。
“楚瑜啊楚瑜,”城楼猎猎风声中,她目光空洞而绝望,“你可真是……又蠢,又坏。”
若非走到国破家亡的绝境,这双被谗言与享乐蒙蔽的眼睛,恐怕永远看不见他的分量。
若她只是个寻常公主该多好。父皇会夸她伶俐,母后会疼她貌美,在宠爱织就的锦绣笼中,无忧无虑,了此一生。
可命运偏将这万里江山,压在她这根本担不起的肩头。
指尖拂过腰间那枚终于系上的白玉佩,触感温润,却暖不了她寸寸冰凉的心。她最后望了一眼烽烟四起的故国河山,纵身跃下——
筋骨断裂的闷响,是前世荒唐的终章。
她以为死后必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赎罪,上天竟给了她这个祸害昏君重来一世的机会!
豁然睁眼,她竟然重生在继位大典当日。
雍容华贵的冕服沉重,正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穿戴在她身上。
殿外,礼乐隐隐传来。
楚瑜怔住,随即是绝顶的狂喜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那个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正垂首静立于殿门的身影!
韩佑!
活的,丰神俊朗的韩佑!
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臣礼法,统统被抛诸脑后。她猛地推开正在整理冠冕的宫人,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
“韩佑!韩佑——!”
她撞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紧得发抖。
楚瑜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无比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他绯红朝服。她又哭又笑,像失而复得、欢喜疯了的孩子。
韩佑浑身僵硬,被她这全然不合规矩的拥抱惊得手足无措。
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他极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如此失仪……”
“好,好……我听丞相的,都听你的。”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怀里,却半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如幻影消散。
直到礼官焦急的催促声第三次响起,她才依依不舍地缓慢地松开手,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韩佑迅速收敛心神,恢复臣子的恭谨,只是为她整理冕服时,指尖微微发颤。
钟鼓震天,百官山呼。
楚瑜神色肃穆,玄衣纁裳在日光下流转沉穆光华,冕旒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稳如山岳。在最高处转身,俯视脚下匍匐的群臣与万里河山。
“朕,承天命,继宗祕。”她的声音气势如虹,穿透礼乐,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自今日起,维新不易,然旧弊当革,虽难必行!朕愿与诸卿,戮力同心,不负苍生!”
她深深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玉旒,稳稳落在百官之首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这一世,楚瑜的人生目标变得极其纯粹:护着韩佑,纵他在朝堂横着走!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奇景:只要是韩丞相递上来的奏章,无论内容多么惊世骇俗,触及多少世家利益,女帝的朱批永远只有一个大字——“准!”
她就是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他前世呕心沥血却未能推行到底的新政,以铁腕推行,破除重重阻力,得见成效。
————
“陛下,陛下。”
温润的嗓音将她从前世的沉重回忆里轻轻拽了出来。
烛火摇曳,映得御书房一片暖黄。守在一旁的青簪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内心疯狂吐槽:
陛下自从登基那天扑进丞相怀里大哭一场后,简直像换了个人!从前斗蛐蛐看美少年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
这都什么时辰了?卷得令人发指!青簪不禁感叹,还是紫玉命好,今夜无需值这夜班。
“陛下若是乏了,不妨先歇息。”韩佑柔声道,“南方水患年年有之,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楚瑜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灾情奏报上,眉头下意识蹙起:“丞相此言差矣,灾情如火,百姓何辜,岂能拖延?”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微微一怔——不对啊,以她对韩佑的了解,他应该是那个最先说“刻不容缓”的人才对。怎么如今反倒劝她别急?
“是臣思虑不周。”韩佑从善如流,随即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奏章。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举动他早已做过千百遍。
青簪在一旁看得内心直叹气:得,奏折又到丞相手里了,看来今晚且有的熬呢。
她至今想不通,从前那个看见书本就头疼的小公主,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勤政楷模?连最爱的俊俏乐师都不召见了,整天眼里好像就只有……咳咳,和奏折。
烛光勾勒着韩佑专注的侧脸轮廓,楚瑜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眼前这个鲜活生动的他,和记忆中那个疲惫苍白的影像重叠又分离。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带着前世的眼光看他?
“丞相,”她收回思绪,语气依旧认真,“洛带水患严重,粮田被淹,瘟疫也开始蔓延,我实在忧心……”
韩佑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陛下,治水如治病,需先通脉络,再固根本。其中工程繁琐,非熟手不能胜任。”
“我知治水之难。先帝曾两度修渠,皆未功成。”楚瑜轻叹。
闻言,韩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楚瑜眸细看,心头蓦然一震。
图上江河脉络细致入微,朱笔标记密密麻麻:何处该疏,何处该堵,何处宜设分洪渠,甚至详细标注了土方估算与所需民夫数目。笔笔精准,仿佛亲自踏勘过每一寸土地。
“陛下请看,”他指尖在图上轻移,“臣查阅历代治水典籍,结合洛带地势,草拟此策。眼下当务之急,是疏通这段主河道、加固这三处险堤。此外,上游这三处分洪渠若能尽早动工,来年汛期压力可减七成……”
楚瑜凝视那详尽至惊人的图纸,恍然明了,他早已筹谋多时,熬了好多个夜。
韩佑道完详尽方案后,后退一步撩袍跪地,深深一拜:“若不及早根治水患,来年百姓苦难必倍于今。臣请命,亲赴洛带,主持治水赈灾事宜,万死不辞!”
楚瑜整个人骤然僵住。
谁要他万死不辞?
恍惚间,前世的画面轰然涌来——灰暗的疫区,苍白的面容,冰冷的棺椁……可那明明是十余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不,不行。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绝不能再让他涉足险地!
“此事……关系重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语无伦次,“爱卿不必如此急切,容后再议……从长计议。”
她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垂眸盯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韩佑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上。
楚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开口把他留下!
“朝中新政千头万绪,我可全指着你!” 楚瑜略定了定神,仰起那张在烛光下愈发莹白的小脸,“你若走了,这些千头万绪谁来收拾?治水之事,另择能臣便是。”
“陛下,新政虽重,然百姓性命更重。今水患酿疫,饥民露骨,臣若不亲勘地势、体察民情,何以精准施策?”韩佑目光如炬。
楚瑜心口绷紧。
前世他请命治灾的决绝背影,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种种画面轰然涌来,冲垮了她强持的冷静。
她霍然起身,径直冲下御座,在青簪骤然瞪圆的注视下,几步便至韩佑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她竟将跪着的他拽了起来。韩佑手中折子“啪嗒”落地,无人理会。
目光相对,近在咫尺。
“丞相!这是朕的旨意,不得抗旨!”她声音陡然拔高,帝威如实压下, “朕命你留守晋京——半步不得离!”
韩佑眼中初时的错愕,渐渐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柔:“臣……谨遵圣谕。”
楚瑜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眼前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失而复得的是他。
却又好像……不是“他”。
总之,人好好地在这儿,鲜活生动,她已满足了。
一旁,青簪困得螓首轻点,全靠意志强撑。她迷迷糊糊觉得陛下和丞相这出“你拉我拽”的戏码,比戏本还精彩……唉,陛下和丞相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啊……能不能快些,温暖的被褥在向她招手。
楚瑜转身坐回御座,尽量让嗓音持重:“既如此,你这两日便遴选得力干员前往洛带。天色已晚,丞相且回府歇息罢。”
赶紧把他打发走,省得他又提过分要求,她小心脏无福消受。
韩佑却未移步。
他反而趋前半尺。两人距离骤缩,他身上清冽似松雪初霁的气息悄然漫来,将她笼在一小片无形的温存里。
“陛下夜深独坐,臣心难安。”他语调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陛下若是无眠,不如……容臣再陪您说说话?”
楚瑜心尖微颤,只要不是涉险,他所求的,她似乎……总难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