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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室的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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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佑。”她本就有私心,与他相处的每寸光阴,心里都似浸了蜜。
“臣在。”他应得迅疾。
“陪我品盏茶吧。”楚瑜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顺道……议议洛带赈灾的细务。”
“是。”韩佑对视上她幽幽的眸子,并无回避。
移步茶室,青簪强打精神暖好茶具,眼眸已然涣散如雾。
楚瑜瞥她一眼:“下去歇着罢。”
“是!谢陛下!”青簪如蒙大赦,玉颜瞬间焕出光彩,几乎是用尽残力踮着脚尖“飘”了出去,裙裾曳起一阵轻风,生怕慢一步陛下反悔。
门外有值夜的内侍,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这个腿都快站不直的小宫女管了。
茶室顿归岑寂,香炉吐着缕缕薄烟,与初沸的茶香交织,将满室灯影笼得朦胧静谧。
韩佑从容挽起袖口,执壶斟茶。滚水注入白瓷杯,腾起氤氲白雾。他端起其中一盏,自然地送至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双手稳稳奉至她面前。
“陛下,用茶。”他抬眼望来。
这盏被他吹温的茶,像是无声的试探,楚瑜心如明镜。
可,他方才为她吹茶的样子,当真好看。
她未迟疑,接过茶盏,将温度恰好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可适口?”他唇角微扬,目光掠过她沾了水渍、愈显莹润的唇瓣。
“甚好。”楚瑜放下茶盏,面色笑意灿若玫瑰。
他逾越了,不过……她心里窃窃欢喜。
楚瑜仰首看他,眸光明澈:“洛带治水,卿心中可有人选?”
看她心情甚好,韩佑斟酌开口:“洛带水患牵连甚广,地方盘根错节。臣思虑再三,仍觉需亲临督导,方能彻底根治,以安民心。”
楚瑜心头那根弦再次绷紧,又来了,他竟还未死心。
原来方才殷勤奉茶、温言软语……皆是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甚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你为朝政昼夜操劳,我早已习惯事事倚重你。唯有你在,我才觉心安。此事……不必再提了。”
听着她又软又糯的嗓音,韩佑眼中微澜轻漾,她竟这般——离不开他么?
“我意已决。”她语气坚决。
茶室静了静,唯闻香灰簌簌。
韩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于恭顺的姿态之下:“臣,遵旨。”
良久,韩佑抬眼看她,不着痕迹转了话题:“先帝临终曾嘱托,陛下身边总需知冷知热之人长久相伴。此事关乎国本……”
楚瑜正捻着光滑的杯沿,闻言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丞相年长我十岁,不也孑然一身?我决意为父皇守孝三年,此事……不议!”
“是,陛下既无此意,臣不再提。”韩佑轻轻抽了口气。
“我有宫人悉心伺候,好得很。”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他腰间——那里悬着莹润如脂的玉坠。
“你佩戴这玉坠……” 她忍不住开口,“色极尽奶白,是块好玉。”
韩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玉身:“是祖传旧物,伴我多年。”
“予我瞧瞧?” 她眼里亮晶晶的,仿佛那本该是属于她的珍宝。
韩佑未有半分踌躇,解下玉坠,双手奉上。
楚瑜接过,手掌小心地摩挲着,白玉触手生温,细腻莹润,雕工古朴精致。
“韩佑。” 楚瑜心生占有欲,眸子里满是期待,“这玉……我很是喜欢。”
“陛下开口,臣岂敢不舍。” 韩佑轻笑,但凡她开口所求,他能给的,都会给她,从来如此,“宫中珍宝无数,陛下能青睐此物,是它的福分。”
他应得如此轻易。
楚瑜满心欢喜地将玉坠紧紧捧在手心,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开。
这玉坠本该沾满尘土与遗憾,作为遗物回到她手中。如今却带着他的体温,安然栖于她掌中。
韩佑啊韩佑。
此刻她满心满眼,映着的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至死不悔的旧影。
“韩佑。”她眷恋地又唤了一声。
“臣在。”
方才那一瞬,她唤的,似乎不是眼前这个烛光下眉眼生动的他。
“陛下有何吩咐?”
“没事。”她抿嘴一笑,眼里像落了星光,“就是想叫叫你。”
真好。他还在这里,还会应她。
韩佑看着她突然明媚起来的笑容,眸光微动,却没再多问,只是唇边的笑意又温柔了几分。
“时辰不早了。” 楚瑜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虽然有点舍不得,仍开口道,“你还有要务在身,且回府歇息罢。”
“是,臣告退。”韩佑起身行礼,那身绯红朝服转过屏风,缓缓融进殿外无边的夜色。
楚瑜独坐茶案前,托着香腮,指尖轻轻拨弄着掌心温润的白玉坠子,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隙溜进的秋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满室的暖意。
这夜的梦里,她回到了初见他时春深的那日。
雨声淅沥,敲在弘文馆青瓦上,如碎玉滚盘。
馆内临窗的长案上,错落摆着数盆名品花簇,花香四溢,几乎盖过书卷的墨香。
不满十岁的楚瑜趴在书案上,华贵的衣裙衬得小脸人比花娇。
她用指尖蘸了墨,在摊开的《孟子》扉页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
旁边伺候的青簪看了忍不住偷笑,公主画得最好的就属龟鸟之类。
“殿下。”掌事嬷嬷端了盏新煮的牛乳茶进来, “听闻今日要来新先生了。”
楚瑜头也不抬,在王八背上添了个“佑”字:“又来一个找不痛快的。前几个老东西怎么滚蛋的,这个也得怎么滚。”
青簪轻声提醒:“公主莫忘了前日可是答应陛下,不再为难新来的先生。”
楚瑜娇嗔:“父皇说这位大学士乃大才,堪为帝王师,我倒想好好瞧一瞧,什么三头六臂。”
她是大晋最尊贵的嫡公主,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的独苗苗,从出生起便是众心捧月。
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动不动就要她“坐有坐相”“勤学苦读”,烦都烦死了。
上一个张太傅,被她往茶里放了半罐盐,苦着脸被灌了三口才敢吐,翌日便告病回家了。
巳时刚过,雨停了,廊下宦臣魏英来报:“殿下,大学士到了。”
楚瑜懒洋洋地抬眼,只一眼,目光瞬间变得炯炯。
父皇这次指派来的不是“老古董”,竟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来人一身素朴的月白襕衫,身形挺拔如青竹,站在初晴的天光里,眉眼疏朗,凤仪姿,貌绝尘。
他缓步上前,行礼的动作从容不迫:“臣弘文馆学士韩佑,参见公主殿下。”
回过神来,楚瑜撇撇嘴。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来管束她的。
她故意把画了王八的书推过去:“韩学士,这书上画了只乌龟,你给瞧瞧好不好看?”
韩佑接过,目光在那歪扭的“佑”字上停留一瞬,神色未变,只温声道:“笔锋稚嫩,形神皆散。殿下若想学画,臣可教。”
楚瑜一噎,果然无趣。
接下来的半日,无论她如何捣乱——将墨泼在纸上说是天降祥瑞,或把书页撕了折纸鸢,甚至假装腹痛要入厕三次——韩佑始终不急不躁。
她闹,他便安静看着;她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他竟也能引经据典答得滴水不漏。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时,没有畏惧,没有厌烦,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包容。
这让她更恼火了。
散学时,韩佑躬身告退。
宦臣魏英在门外故意使绊子,端着一桶污水泼韩佑,却不料韩佑身手敏捷,如清风拂柳般闪身避开。
楚瑜盯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从容令她有种拳头打到软棉花上深深的无力感。
魏英气喘吁吁走来:“公主,这位大学士文武兼修,可不好对付。”
楚瑜踢了踢脚边的小杌子:“再收拾他!”
……
梦里皆是他恬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