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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丞相每日罪行实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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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朝堂上的议题,依旧是老生常谈——韩佑丞相力推的“清丈田亩、按实纳税”新政受阻。
龙椅之上,楚瑜冕旒微垂,神色端凝,仿佛在认真聆听底下又一轮愈演愈烈的“君子之辩”。
实则,她早已神游天外:朝会后那碟新制的桂花酥,约莫已搁在暖阁里了。
一派是以韩佑为首的“新政派”,几乎皆年轻面孔,个个像打了鸡血,言辞锋利,数据详实,语速快得能让老臣们耳鸣。
楚瑜不得不佩服丞相手下第一嘴炮干将——御史王赟,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生生把枯燥的税政条文,说得如一篇气势磅礴的檄文,核心直白而犀利:诸公,该缴的税赋,一两,也休想短少。
与之对垒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牌世家代表。他们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地痛陈新政之弊——“动摇国本!”“与民争利!”“此乃苛政复起,亡国之兆啊!”
老尚书说到激愤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旁边同僚的脸上。那颤巍巍的控诉声中,仿佛能听见他们家中世代相传的田契地册,正发出无声的哀鸣。
楚瑜单手支颐,甚觉无趣,王尚书翻来覆去仍是那些个陈词,毫无新意。
她视线逐渐偏移,嗯,韩佑今天这身新朝服倒是格外合身,衬得器宇轩昂……连与人舌战时,都添了几分清贵威仪。
许是王赟言辞过于激烈,比划时手臂险些扫到老尚书的鼻尖。王尚书顿时火冒三丈,暗骂后生无状。
随即王尚书又倚老卖老,竟故意以肘暗撞前排立着的韩佑。
朝堂气氛骤然升温,眼看双方就要从“唇枪舌剑”滑向“肢体相争”。
楚瑜终于抬了抬手,正殿霎时寂然。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稳稳落在那袭绯袍之上,声音清晰笃定,如金石掷地:“新政关乎国运,势在必行。具体推行事宜,朕,全权委予丞相定夺。诸卿,不必再议!”
“陛下——!”几位老臣如遭雷击,面色瞬间由红转紫。
“朕意已决!若有蓄意阻挠新政者,无论何人,朕不姑息!” 楚瑜高声似重锤,敲定了乾坤。
韩佑从容出列,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如常:“臣,领旨谢恩。”
楚瑜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掩下的眉眼,悄然弯起一抹浅笑。
她便是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心于他。
纵他在朝堂之上,步履生风,所向披靡。
下了朝会,楚瑜前脚刚在御书房坐定,玉指已悬在那碟刚呈上的桂花酥上空——特意吩咐膳房多撒了层糖霜,酥饼爽口美味。
后脚,“贴心”的司礼监大总管魏忠便领着义子魏英,捧着刚沏的新龙井茶,迈着碎步颠颠儿地挪了进来。
见魏氏父子来了,楚瑜伸到半空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顿觉得糕点不香了。
“陛下,老奴得闻一要事,不得不禀啊。”魏忠那尖细的嗓音拖得又缓又黏,活像条阴蛇在梁木上慢悠悠地游。
楚瑜嘴角勉强扯出弧度,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扶额叹息。
来了来了,魏公公的《丞相每日罪行实录》,倒是比宫中的辰时钟鼓还准。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老货灌多了掺着砒霜的迷魂汤,才将韩佑一步步推向绝境。这账,她记着。
魏忠凑近御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要揭露什么惊天秘闻:“陛下可知,昨日丞相府门前车马如龙,热闹得紧!淮水来的那几个出了名的盐商头子,足足在里头盘桓了一个时辰才走!”
魏英立刻在旁边捧哏:“那些盐商满身铜臭,富得流油,最是擅长巴结行贿!韩相他平日总以‘两袖清风’自诩,百官楷模,却私下与这等商贾流连,实在……实在让人细思极恐啊!”
楚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尖拨弄着碟子里那块最圆润的桂花酥
啧,上回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上上回是“纵容门生,目中无人”,这回轮到“私会奸商,恐收贿赂”了?
魏公公这编排戏本的能耐,不去写坊间那些野话本真是屈才了。
“哦?竟有这等事?”楚瑜终于佯装惊讶,“魏英啊,你倒是说说,是何时辰,在相府哪处墙角蹲守,瞧得这般真切?”
倒不知,宫里何时给了他们权力,可擅自监视宰辅府邸。
暗地里做了,还敢抬到明面儿来说?
魏英脸皮一抽,支吾道:“是那些盐商招摇过市,排场极大,路人都瞧见了……奴才手下两个小崽子出宫采办,正好撞见……”
楚瑜慢悠悠拈起那块桂花酥,小小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开,香甜酥软恰到好处。
那几个盐商怕是连韩佑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摸到,就被韩府那位铁面管家以“丞相忙于公务,不见外客”给打发走了。这谣言大戏,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两位自编自演的。
她咽下酥点,将翻白眼的冲动一并吞回腹中。
谁让先帝就她这么一根独苗呢?顶着“女主临朝”的千钧压力坐上这龙椅。
当初能镇住蠢蠢欲动的宗室与阳奉阴违的老臣,除了韩佑在前朝披肝沥胆、冲锋陷阵是明刃,还有魏忠在深宫用那些见不得光却异常利落的手段清扫障碍。
她能坐稳皇位,魏忠功不可没,很多老臣就惧他的阴私手段。魏忠是她藏在暗处放出去咬人的爪牙,可这爪牙的指甲时常伸得太长了。
眼下韩佑的新政正捅在士族豪强的命脉上,反对之声如沸鼎盈天。楚瑜若与魏忠撕破脸,这老狐狸撺掇着那群士族里应外合,她这龙椅怕真要晃三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丞相也是人,何况会见几个商贾,或许只是了解民情,不必如此紧张。” 楚瑜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甚至带着几分纵容,转头看向魏忠,“魏公啊,你就是耳根子太软,旁人说什么都信。怎么总跟丞相过不去呢?”
魏忠老脸一僵,堆起更深的褶子干笑:“陛下说笑了,老奴……老奴只是恐奸佞蒙蔽圣听,一片赤胆罢了!”
老狐狸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皇帝自登基后,心思手段圆滑老练得全然不似十四岁的女娃,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
“老奴斗胆再多句嘴。”魏忠带着老谋深算的忧虑,“听闻好些个郡县已是怨声载道,都说韩相这新政是要刮地三尺,把士绅百姓的骨髓油都榨出来,不给留活路啊。长此以往,恐失民心,动摇国本!”
魏英在一旁躬身,语气愈发直白:“陛下,丞相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这新政看似为国敛财与民得利,可谁知道……那些清丈出来的田地、多收上来的税银,最终会流向何处?”
楚瑜又拈起一块桂花酥,就着温茶细品,光平静地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宛若在看一出编排拙劣的双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