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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魏公进献绝色美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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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终于渐渐转弱,天边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光。
远处,终于传来了李护卫焦急的呼喊。
紧接着,便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马蹄涉水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陛下……可算寻着了!这雨来得突然,臣保护不周。” 李青逸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急匆匆走近。待看清岩穴下情形,他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头。
只见陛下头上身上裹着丞相的外袍,而一旁的韩丞相……竟只穿着一件湿透的、薄如蝉翼的素色中衣!雨水浸透的衣料紧紧贴合身躯,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一览无余。
李青逸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险些瞪出眶来。
他强行按下心头翻腾,赶紧上前,将大伞殷勤地举到楚瑜头顶。
三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岩穴凹陷处,李青逸涨红了脸,试图把韩佑挤开些距离。
韩佑微微皱眉,觉察到李护卫的排斥带着一丝无礼。
很快近卫队驾着马车寻了过来。
楚瑜满心都是担忧韩佑着凉,哪儿顾得上礼数,不顾旁人眼光,握住韩佑手腕走向马车。
李青逸赶紧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上:“陛下慢点,当心地滑。”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楚瑜一上车,立刻翻找出常备的狐裘披风,亲手披覆到韩佑肩上。
接着她仔细地帮他拢好前襟,系上带子。
韩佑任由她动作,目光深处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泞的草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凤阳殿内,午后日影斜穿茜纱,满殿浮光慵懒如醉。
楚瑜小憩方醒,正对镜由宫人篦发。
青簪悄步近前,声音压得轻如鹅毛:“陛下,魏公求见。”
楚瑜黛眉微扬——这老狐狸,平平日此时不该窝在他那锦绣堆成的司礼监里,由一群小内侍奉,享着神仙福么?
“让他进来。”她敛衣起身,款步移至外厅。
魏忠躬身入内时,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褶子都挤成了菊花展:“老奴给陛下请安!”
楚瑜斜倚座上,随手拾起案头闲书,翻了一页:“魏公为何事而来?”
“老奴近日得了一件‘稀世珍宝’,特来献与陛下赏玩。”魏忠眼缝里精光一闪。
楚瑜从书页上方瞥他一眼。稀世珍宝?这老貔貅素来只进不出,得了什么好东西不都紧着往自己私库里塞,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忠见她似有兴致,忙不迭击掌二声。
掌声方落,殿外倏起清越丝竹。随即数名彩衣乐师鱼贯而入,各执管弦,笙箫慢捻,一曲悠扬如流泉漫殿。
楚瑜心下正嘀咕:弄什么玄虚?
忽见一道烟紫身影如惊鸿乍现,翩然“飞”入殿中。
墨发轻束的少年身穿轻盈舞衣,广袖迎风,姿若谪仙临云。
他腰间悬小鼓,手执白羽槌,鼓点初起,疏如玉珠落银盘。
侍侧的青簪倒吸凉气,眸瞳骤扩,心神荡漾:世间竟有如此尤物,舞动乾坤,惊为天人!
只见少年步若流云,手中的鼓槌在他指间宛若活了过来。鼓点渐渐密了,他足尖连点,身形腾挪转折,快得只剩下一道流动的影。
一舞终了,少年敛势而立,气息微乱,额角沁晶莹汗珠。烟紫舞衣为薄汗所濡,紧贴清瘦脊线,勾出惊心动魄的流丽弧度。
他垂首跪地时,墨发滑落肩侧,露出一段莹白后颈,在殿光下泛温润玉泽。
楚瑜掌中书卷“嗒”然落膝——这张脸,烧成灰她都认得。
晏殊。绝色天成,歌能遏云,舞可回雪。
楚瑜眼角抽动,那是她想翻盘的黑历史——
魏忠献上绝色于御前,她惊为天人,沉溺欢宴,常召其夜饮佐欢,笙歌彻宵不绝。
“此子名唤晏舒,年方二八,擅鼓舞琴箫。” 魏忠凑近谄笑,“老奴费尽周折方寻得,陛下瞧瞧可还入眼?”
青簪在侧恨不能代主颔首:入目!太入目!就没见过生得这般美丽的男人。
楚瑜放下书卷,想起那淡漠又疏离的眼神,她可不想重蹈覆辙,自讨没趣。
“抬起头来。” 魏忠扬声令道,语气自带掌控之姿。
晏殊依言抬首。轮廓精致的面容若天工雕琢,肌理莹白胜雪,在殿光下流转温润光华,确是仙姿玉色,足令人心驰神醉。
惟那双眸子……空茫寂寂,若精雕细琢却忘点睛的玉像,美则美矣,魂似未归。
罢了。楚瑜心想,前尘恩怨已过,此生便放他自由。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美人……迟早要成仇。
“陛下,此舞如何?”魏忠候着嘉赏。
“舞甚好。”楚瑜目光扫过魏忠,缓缓道,“赏。”
“陛下既喜,便留他在宫中,平日解闷岂不妙哉?”魏忠笑劝。
青簪听后眼前一亮,真是好主意啊,姜还是老的辣。
楚瑜看向殿下那如玉似雪的人:“晏殊,朕问你,你可愿意留在宫中?”
殿内倏然寂寂。
少年长睫微颤,唇瓣轻启,声音干涩如磨损的旧弦:“愿意。”
楚瑜蹙眉,不对啊——这“愿意”从何说起,前世那清高自许、视浮华如敝屣的姿态哪儿去了?
“魏公美意,朕心领矣。”楚瑜斟酌着开口,“近来朝务缠身,江南水患未平,边关粮饷待筹,桩桩件件劳心费神,实无余暇顾曲怡情。如此,厚赐金帛,放他出宫。”
“……”魏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还有往外推的?
“陛下开恩!”晏殊突然猛地以头叩地,“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时,额前已见一片刺目红痕,那双原本空茫的眼眸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求陛下……让奴留下吧!愿终身侍奉陛下!”
楚瑜彻底懵了,这声似乎向她求救。
“陛下。”魏忠悄步近前,低语,“此子虽贱籍,实是妙人。留在宫中,闲时怡情,岂不两全?”
罢了,她终是心软:“暂安置于乐伶馆,一应用度,按例供给。”
“谢陛下隆恩!”晏舒再度叩首,声音闷哑,似哽咽又似解脱。
楚楚瑜目光掠过魏忠那深不可测的笑脸,想必是这老狐狸抓住他软肋,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逼至如斯境地?
且救他一时,来日再谋出路罢。
彼时,户部值房。
韩佑正与诸官核对着秋税账目。
门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礼部侍郎猫着腰,闪到户部侍郎身边,偏又捏着嗓子,让那话音不偏不倚飘到韩佑耳边:
“可闻否?魏公献绝色伶人于御前……其舞态,啧啧,谓琼台仙娥降世亦不为过!陛下已欣然纳于宫中。”
韩佑手中的紫毫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偏不倚,落在刚刚算清的总计栏上,迅速洇开一团醒目的黑晕。
旁边的主事看得心头一跳,小心翼翼道:“丞相,这账……”
韩佑缓缓搁笔,心神不宁地抓起一旁的茶盏。
屋内私语渐明:
“呵,那厮越发会钻营了!”
“可不是么,正经朝务不见着力,这等蛊惑君心之术倒是精通……”
“我担心陛下年少,莫被妖冶之物……迷了心智啊。”
“……”
“咳。”韩佑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咳,截断所有私语。
礼部侍郎偷觑韩佑面色,颈项一缩,立时噤若寒蝉。
“继续对账吧。” 韩佑面沉若古井,唯垂眸凝视案上黄册,视线却似落于虚空某处。
值房内一时唯余算珠清脆,噼啪,噼啪,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
朝堂上的韩佑往日皆是神采奕奕,立得如松如柏,奏对条例清晰。今日却像被霜打过的竹子,虽竭力挺直,眉眼间却笼着疲乏。
楚瑜觉察异样,待到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独独扬声留住了他。
她找了由头,将他带至凤阳宫问话。
两人一问一答,说了些近日政务。
“丞相气色不佳,可是身体有恙?若觉劳累,准你在府上休息两日。” 她微微仰面看他,声音放得轻软。
韩佑垂眸立在御案前,淡淡道:“谢陛下关怀,臣无恙。些许疲惫,不敢误国事。”
声音平静无波,可楚瑜却从那平淡语调里,咂摸出一丝微微的……涩意?
她看清他眼底细密的血丝:“当真无恙?”
韩佑眼角抽动,昨夜从户部回府后,书房案头文书堆积,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依旧垂眸:“劳陛下挂心。洛带水患赈银拨付受阻,户部推诿,进展迟缓,臣……忧心难寐。”
楚瑜眯了眯眼,韩佑处理政务向来缜密从容,再难的困局也少见如此外露的疲态。
他的理由,不成立。
丞相内敛沉着,就算她问,他也不见得会如实相告。
“只是忧心国事?莫非……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闲话,扰了爱卿的清静?” 她嘴角含笑,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韩佑悠悠应声:“臣心无旁贷,只为国事。至于闲话,陛下圣心独断,纳何人入宫,皆是天恩,臣岂敢妄议。”
“……”原来如此,她豁然开朗,怪不得他举止反常,原来根子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