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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唯余彼此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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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魏忠献美之事,她本未上心,宫中却有些捕风捉影的私语传来。她原以为依他的性子,只会淡然处之,或是顶多规劝两句“陛下当以国事为重”之类的老生常谈。
却未料,他竟真搁在了心上。
此刻这副刻意淡然,实则字句皆透着酸涩的模样,与朝堂上那位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是闲来无事,瞧个新鲜。”她故意放软了声音,看似漫不经心,“那舞,倒确有几分意趣。”
韩佑默然不语。
“既然心情烦闷,更该寻些怡情之事疏散疏散,免得郁结于胸,反倒伤了根本。”
楚瑜眼底笑意愈发明亮,偏要装作浑然不觉他话里的酸意,只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
“说起来,乐伶馆新近排了几支曲子,据说是融合了飞天与胡旋,颇有些新鲜意趣。丞相若有闲暇,不妨随朕一同观赏,也好疏散心怀?”
她料定他素来不喜声色,多半会寻个体面的借口推辞。
韩佑静默片刻,就在楚瑜以为他要开口婉拒时,却听他低声应道:“陛下既有雅兴,臣愿陪陛下鉴赏。”
楚瑜微微诧异,侧首看他。本也是随口一说,罢了,既然他应了,便看看吧。她心下也生出几分好奇,想瞧瞧他面对那绝色舞姿,会是何种反应。
楚瑜立即吩咐青簪,让她去乐伶馆传话,于凤阳宫偏殿献舞。
“是!”青簪眼睛亮起,清脆应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天知道听着陛下与丞相商议那些冗长朝务有多枯燥,哪有看美人翩跹起舞来得赏心悦目?昨日那场惊艳的鼓舞,她回味了整晚,梦里都还绕着那抹烟紫身影打转呢。
偏殿内早已布置停当,锦毯铺地,香炉袅袅。丝竹声悠悠响起,如清泉淌过山石,空灵婉转,顷刻间盈满殿宇。
韩佑执杯欲饮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乐声渐入佳境,那广袖舞衣随乐起舞。美人身姿柔若无骨,回旋转折似弱柳扶风,手中白纱时舒时卷,如云如雾。
美人本就纤细的身形,在曼妙的舞姿下衬得愈发飘逸出尘,恍若月下昙花,美而易碎。
韩佑淡淡看着,心神竟随着那飘忽的白纱微微荡漾。
这般我见犹怜的楚楚风姿情态……他不得不承认,魏忠那老狐狸在“寻美”一事上,眼光确实毒辣。
这赞赏的念头刚起,韩佑的余光便不由自主地瞥向上首的楚瑜。
她正单手托腮,眸光专注地追随着殿中那抹舞影,唇边噙着愉悦的笑意,显然沉浸其中,颇为沉醉。
陛下她……果真喜爱这般模样的?
向来涵养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韩佑,淡然面色快绷不住了,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闷与酸涩,混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再次翻涌上来。
舞至酣处,晏殊一个疾旋,广袖飞扬,眼波流转间似有无尽愁绪,欲说还休。
“妙!”楚瑜抚掌轻笑,眼波流转。
晏殊舞毕而拜,晶莹汗珠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更添三分柔弱之美。
楚瑜转眸看向韩佑:“丞相,此舞可尽兴?”
韩佑放下手中一直未饮的茶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冷冽的目光缓缓落在伏地未起的晏殊身上。
“舞姿确然精妙,编排亦见巧思。只是……”他略作停顿,叹了口气,“形美而神乏,空有华丽表象,未具真切神魂。歌舞之道,当以形神兼备,情·色动人,方为上品。此舞,不过解闷罢了。”
正在品尝桂花酥的楚瑜动作一顿,险些噎住。
侍立一旁的青簪微微眯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向来雅量高致,对下人也从不疾言厉色的韩丞相,今日怎就这般犀利刻薄?
她悄悄瞥了一眼殿中伏地未起,身姿显得格外单薄的晏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与不平。
殊不知,殿门外值守的李青逸,闻得韩佑此言,他黝黑俊朗的脸上肌肉抽动,眼底竟掠过一丝罕见的赞许之色:
可不正是!空有一张好皮囊,舞得再花哨,也就是个绣花枕头! 这么一想,连带着看里头那位总是一本正经的丞相,李侍卫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韩佑起身,缓步走向殿中仍伏于地面的晏殊。
他居高临下,目光细细打量,问得仔细:“观你形貌举止,清雅不俗,倒不似寻常市井伶人,反有几分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文秀之气。不知出身何方?可曾习读诗书?”
晏殊单薄的肩背僵硬了一瞬,随即愈发伏低身子,声音轻细:“奴出身微贱,岂敢妄称书香。不过幼时随家母认得几个字,实不敢玷污诗书二字。”
韩佑目光微凝,又问:“既如此,你这舞姿身法,柔韧中暗含劲道,飘逸而不失章法,师承何处?瞧着……不似我晋国常见。”
“皆是奴自创的拙技,并无师承出处。”晏殊声音越发低柔,宛若天籁,听之令人心软,听之令人心弦微动,不忍苛责。
见他姿态卑微至极,那低眉顺眼的脆弱模样,竟让韩佑心头的尖锐,渐渐化开一丝不忍。
韩佑沉默片刻,竟心生几分怜惜,淡淡道:“罢了,起身吧。”
青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嘀咕:丞相今日这般刨根问底,言语带刺,可真是有失君子风度了。
堂堂丞相,挑剔谦卑伶人,韩佑也自觉几分失态,敛了神色。
韩佑转身朝楚瑜行礼,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陛下,臣忽而想起,礼部尚有数份关乎冬至祭典的紧急公文待批,恕臣先行告退。”
楚瑜岂能看不出他这是想找由头开溜?她唇边笑意加深:“丞相何必着急?礼部事务固然紧要,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今日秋光正好,歌舞方酣,不如尽兴。宫中新得佳酿,正好与丞相共品。”
她不给他再推拒的机会,径直挥袖屏退殿中乐师与舞者:“都退下。”
晏殊随着乐馆众人,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
行至殿门时,候在门外的李青逸瞥见那抹弱不胜衣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出一声冷气,脸上满是不屑。
偏殿内,青簪手持玉壶奉酒,斟酒时想起方才丞相刁难美人之情形,心头微恼。
她手腕一颤,温热的酒液自壶口倾出,不偏不倚,正泼洒在韩佑胸前那片深红色的官袍上。
“奴婢该死!”青簪慌忙跪地请罪。
“无妨。”韩佑即刻起身,抬手轻轻拂了拂前襟酒渍。
楚瑜眸光微转,掠过青簪低垂的头顶,已明其意,面上却佯作薄愠:“毛手毛脚!还不快去准备净衣替换!”
“是,奴婢这就去。”青簪欠身退下。转身之际,她与候在帘外的紫玉目光一触,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彩。
这“失手”泼酒,正是她们二人这几日觑着机会,在陛下面前吹耳边风的杰作。
如今看来,陛下默许,鱼儿……怕是已悄然游进网里而不自知。
楚瑜望向韩佑时已换作关怀神色:“丞相衣衫湿了,恐穿着不适。内寝恰有备着的常服,丞相可先去更换。”
韩佑一怔,下意识婉拒:“陛下内寝,乃私密之地,臣进去……恐于礼不合,多有不便。”
楚瑜眉梢微挑,语气不容辩:“莫非丞相……还要抗命不成?”
话已至此,韩佑面上掠过一丝犹疑,未及再言,紫玉已适时上前,恭敬引路:“丞相,请随奴婢来。”
韩佑只得应下,随紫玉转入层层锦帷之后。
他踏入内寝,帘幕低垂,光影幽微。
熟悉的清雅馨香丝丝缕缕萦绕而来,这是她身上常有的香气。韩佑脚步微滞,只觉心神如被羽毛轻挠。
紫玉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宝蓝色新锦袍趋近,面颊微红:“此乃陛下月前便亲自吩咐尚衣局,选用今岁贡上的极品云锦,为丞相精心裁制而成。”
韩佑闻言,目光落在那套衣袍上。他似有恍悟,伸手接过这华贵锦缎,新衣针脚细密精致,做工一丝不苟。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冲散了先前酸涩的郁气,他默然转身,走向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更衣。
褪下被酒液濡湿的官袍,韩佑想到刚才青簪失手倾杯后,楚瑜处之泰然的样子,原来是“请君入瓮”。韩佑换上了这身新袍,锦缎妥帖地覆于肩背腰身,每一寸都契合无比,尺寸分毫不差。
他系好衣带,指尖拂过袖口精致的竹纹,他曾写过一篇《竹颂》:“谦谦君子竹有节”,她连他的喜好都记得。
韩佑从屏风后转出时,侍立的紫玉呼吸蓦地一窒,眸子里闪烁灵光。
宝蓝云锦衬得丞相风华灼灼,较之平日的严肃清冷,更添几分风流气韵。
恰在此时,楚瑜款步踏入内,杏眼里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得意。
她唇畔笑意嫣然:“不错,这料子衬你,合身。”
楚瑜欣赏自己亲手雕琢的“珍品”,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楚瑜心念果然是人靠衣装,她还得为丞相多定做几套适合的华服。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下方,温热柔软的触感如电般窜过。
她感觉到韩佑目光瞬间变了,嗯,真不是故意贪他便宜……
紫玉早已面染红霞,极有眼色地躬身退出,将雕花房门轻轻掩上。
室内唯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