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众里寻他千百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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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映夜，游龙戏凤。
王城的魔界居民恭迎他们的圣子斩杀恶蛟凯旋。
火红的灯笼挂在家家户户，黑鸢从天空掠过，鹤霄屈着一条腿坐在鸢背上，一路都没有说话。
“你要不先说？”玉翘捣了捣连翘。
“不行，我打不过他，你说吧。”连翘往后退了几步。
云鸢看来一眼咬耳朵的两人，又看了眼沉默的鹤霄，开口：“十二年，他未必还记得你。”
鹤霄垂眸，抚摸着柔软的羽毛：“你又不是他。”
“自欺欺人，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
鹤霄眼中一冷，手一用劲，揪下一根鸢羽。
黑鸢痛叫一声，鸟背上的四人被它抖落下去，云鸢皱眉，振袖一挥，强劲的龙卷风从半空升腾而起，托起四人慢慢落到地上。
“你拿它出什么气。”云鸢责怪地看了一眼鹤霄。黑鸢体型缩小，立在云鸢肩头，冲着鹤霄叫了两声。
鹤霄没搭理，径直向圣殿走去，一秒钟都不想耽搁。
大地震颤后，问迦和雀染便换好了衣服去到圣殿等待。
鹤霄风风火火地进了圣殿，雀染一看到儿子，眼眶立刻红了，站起身想迎接，却被问迦生生按在了椅子上。
“还有外人在呢，你这样像什么样子。”问迦低声提醒。
鹤霄三言两语说完这十二年的事，问出了搅得自己每日每夜都不得安宁的问题：
“东夷现在还好吗？”
大殿突然安静了，问迦抬起头，看了云鸢一眼，云鸢领命，带着玉翘和连翘离开了圣殿。
大门关上，殿内只剩下三人。
鹤霄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的手不住发抖，哪怕是面对千年恶蛟也没让他这么害怕过。
一路上他一直在安慰自己，东夷答应过自己会等着他的，十二年未见，他现在一定长成一个和自己当时一般高的少年了，不，一定比当时的自己更高。是不是还是肉嘟嘟的呢？也有可能变得清瘦了些。每日三餐是否按时吃了，他现在还喜欢核桃酪吗？又会不会多了其他喜欢吃的东西。这十二年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认识其他人，在想他的时候又会做些什么？
他要东夷将这些都一一说与他听。
“霄儿，在他测灵脉的那天，你应该就知道结果了。”问迦沉声道。
鹤霄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知道……我强留他在魔界，我一意孤行，我断了他回到人间的路，是我害死了他。”
雀染不忍，走上前，轻轻抱住颤抖的鹤霄：“别哭了。”
“爹……”鹤霄哽咽着，“他真的死了吗？”
“他……”
“他死了。”问迦按住雀染的肩膀，蹲下身，看着泪眼朦胧的鹤霄，“霄儿，人的一生会失去很多东西，东夷只会是其中之一。”
“是我的错……”鹤霄摇头，“如果我不那么自私，如果我让他去人间，他有可能就不会死了。”
雀染轻轻叹口气：“霄儿，你无法对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下结论。当时我和你母亲同意你把那孩子留在魔界，也是因为他体质特殊，无法保证在人间也能安稳活下去。”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鹤霄低声道：“孩儿告退。”
连翘和玉翘已经离开了，云鸢一直在殿外候着，看到鹤霄出来，他挑了挑眉。
“如何？”
鹤霄红着眼睛，没有说话。云鸢了然，他走过去，拍拍鹤霄的肩：“王叔带你去个地方。”
云鸢带鹤霄去的是魔宫里最偏僻的北冥殿，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荒草丛生。
“这里是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那个时候，我的母妃住在这里。”
前任魔尊有两位妃子，却都没有封后。
“她和尊后一样，是异族送来的质子，她不爱父王，也不爱我。”
鹤霄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云鸢诉说他的过去。
“父王也不喜欢我，我无所谓，但是尊上对我很好，尊上的母妃也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喜欢跟尊上抢各种东西，他总是傻傻地让给我。”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云鸢摘下荒草里瑟缩的一朵白色野花：“你以为失去的过去，其实会在某一天重新种在你的心里。”
鹤霄抬起头，看着荒草中茕茕孑立的挺拔身影。
“那些过去会永远是你最温暖的荫蔽。”
云鸢看着远处枯死的柳树，好像看到多年前树下嬉笑大闹的三个小孩。
圣子殿一如当年，只是少了一架秋千和一个人。
鹤霄问了才知道，那架秋千前几年坍塌在一个暴雨夜。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玉翘和连翘知道东夷的事情后，也不好劝解，只好先各自回到自己的府邸。
鹤霄没有回到自己的寝殿，而是去了那间冬暖夏凉的小屋子里。房间已经落满了灰尘，蛛网到处都是，木地板也年久失修，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声响。
东夷不喜欢叠被子，床上的被子和枕头乱糟糟地团在一起，仿佛屋子的主人刚起床不久。
他想起自己在这间屋子留宿的那一天，月光入室，小孩子流着口水睡得很香。
突然，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睛。
鹤霄走上前掀开枕头，带起的一阵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睛。等到灰尘散了，他定睛一看，是一枚红色的玛瑙。
是当年翊王云鸢送给东夷的见面礼。
他竟一直没有带走，那玛瑙在这一留就是十二年。
鹤霄将玛瑙拾起，装入怀中。
这或许算是东夷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吧。
圣子回宫，圣子殿里又被调入了一批新的宫仆。宫仆要主人挑选入得了眼的才能进宫，鹤霄没有心思，手一挥，示意管事的随便安排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翘发现鹤霄自禁地回来后，行事作风变得越来越乖张。如果说十二年前的鹤霄只不过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王子，动不动发脾气责罚下人也就是闹着玩，并不会真的怎样，而现在，从他们回宫不过短短四天，就已经有三个宫仆被处死。
“他又犯了什么事？”
连翘看着浑身是血的宫仆被人拖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有些不忍直视。
“他倒的水太烫了。”鹤霄手里把玩着玛瑙，头也没抬。
“烫？”连翘走到桌边，一口喝下了那杯茶水，“这是温的！”
“那就是温的了。”
茶杯被猛地扔到地上，四分五裂，连翘狠狠揪住鹤霄的衣领，眼眶通红：“你在干什么！东夷死了，你就变成这幅样子了吗？你从禁地回来之后为的是能够更好地继承魔尊的位置，而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鹤霄眼中毫无波澜，他伸出手，掌心抵在连翘的肩膀。
“连翘，放手。”
连翘脸色一变：“你……”
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剧痛从肩膀处传来，连翘的手臂立刻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他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忍着痛将自己断掉的胳膊重新接了回去。
“鹤霄，你疯了。”
“你应该叫我殿下。”
“你这样的人，不配被称为殿下。”
连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子殿。
玉翘知道两人吵架的事情后，有些犯难。毕竟两人都是她的好友，稍有不慎一碗水便不能端平，惹得日后麻烦，便干脆在右护法府中闭门不出，整日习武，搅得烛青头痛。
“你今日怎的还不出去？”
玉翘天还没亮就已经起来练功，烛青被吵醒，穿着晨袍便走出了屋子。
“不想出去。”玉翘踢飞一块木头，那木头直直向烛青刺去，烛青一闪身避开，木头扎进了门里。
“若是须离家那小子念叨你了怎么办？”
玉翘又踢断一根木桩：“关我屁事。”
“粗鄙，粗鄙。”
“跟我有何关系。”
“殿下和连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二。你夹在中间确实左右为难。”
烛青走到玉翘身边，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殿下变得太多了。我觉得肯定是有禁地的问题！那禁地里面的气息太邪门了，在里面待久了肯定会受到影响。我不善用灵力倒是还好，殿□□内灵力强，被影响得更多。”
烛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是在给殿下找借口，而且……”玉翘知道东夷的死对鹤霄的打击有多么大，但是也不想将这件事怪到已经死掉的人身上。
“算了。”玉翘又踹飞一根木桩，“随便他们了。反正总有一天会和好的。”
连翘因为顶撞圣子被须离罚跪了两天的祠堂，还是雀染劝说小孩子家家吵架没关系的才把人放出来，不然还得跪上个四五天。
问迦也找鹤霄谈过心，终究是无功而返。
那日，鹤霄一人坐在桃树上，悠闲地晃着腿。
恰逢春日，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朵娇俏可爱，连带旁边孤寂的小屋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殿下，该用午膳了。”
少年的声音从树下响起，鹤霄往下瞥了一眼，一名身穿灰衣的宫仆低着头站在不远处。
“你是谁？我不记得圣子殿里有低阶的宫仆。”
魔宫里的宫仆依靠衣服颜色分等级，灰色是最低级的，干的都是最累最苦的杂活，只有穿着白衣的才允许侍奉宫里的贵人。
“是灵姐姐今日身子不适，奴才来代她。”
鹤霄从枝头一跃而下，向前走了几步。
“把头抬起来。”
宫仆仍低着头：“奴不敢，奴怕脏了圣子的眼睛。”
“抬头，还是被本宫剥了脸皮，自己选。”
宫仆身子一颤，慢慢抬起了脸。
一张白生生的脸，眼睛圆圆的却黯淡无光，嘴唇有些灰白干裂，像是一副枯槁的美人皮。
鹤霄一愣，上前两步抓住那宫仆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宫仆被攥得手腕生疼，皮肤很快就红了，却不敢挣扎。他知道这位圣子殿下的脾气，前几日好几位被送进圣子殿的宫仆全都被换了，都是被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圣子殿下杀了。
“奴没有名字……”宫仆忍着疼痛，“奴只有代号……”
“你的代号是什么？”
“夷。”
鹤霄松开了宫仆夷的手腕，看着他已经红得发紫的皮肤，低声道：“抱歉。”
夷一听，立刻跪伏在地上：“奴惶恐！”
“你不记得我了。”鹤霄蹲在地上，轻声道。
夷没有回答。
“你说过你会等我的，你说过你不会忘了我的。”
头顶的声音轻颤，带着一丝哭腔。
夷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那不可一世的小殿下一边笑着一边哭着，泪水滚落，滴在残缺的花瓣上，打湿了泥土。
一阵微风吹过，带下了零星的花瓣落在了树下两人的发丝、肩头。
灰色衣服的少年怔怔抬起手，想为鹤霄拭去眼泪，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停了下来，想要重新将手放下。
鹤霄紧紧握住那只即将放下的手，将自己的脸蹭到他的手心。
“好凉啊，你的手以前是很热的。”鹤霄轻声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那张脸。
夷避开了鹤霄的视线：“殿下许是认错人了，奴是五年前才进的魔宫，之前从未与殿下见过面。”
“你被剥离了凡人的身份，你只是忘了我而已，只要和我在一起，总有一天，过去的事情你都会重新想起来。”
夷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在怕我？”
鹤霄松开手，夷立刻重新伏在地上，声音有些抖：“奴不敢！”
“你为什么会怕我？我何时伤害过你？”鹤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怒意。
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以这副胆小卑微的模样回到自己的身边，竟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自己一分。
他强迫夷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你没有名字，那我便赐给你；你忘了过去，那我就一遍一遍告诉你，直到你全部记住了为止；你要在我身边，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离开半步。”
“可是……”夷还想说什么，却被鹤霄捂住了嘴。
“就让我，再自私一次……”
夷闭上眼睛，点点头。
“从今以后，你叫东夷，搬到这间屋子来，做我的贴身宫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