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一百一十四章 正与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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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的角落里，靠窗的四人桌只坐了三个人，剩下一个位置搭着外套。波士顿与东京不同，这里的温度要低很多。
刚来美国的时候，温差让荣纯体会到了降谷面对夏天的难耐。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了一下，荣纯顺手压住，低头看了看菜单，嘴里哼着歌，兴致勃勃的把今晚的第三份薯条标出来。
“你小子别吃太多了，盐分摄取超标了吧。”枡在扫了他一眼，悄悄在心里记了一下。
这家小酒馆是米克找到的，开在街角，招牌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常客大多喜欢看橄榄球不怎么关注棒球比赛。
波士顿本地球迷聚集的几个地方早就被他们划进了黑名单，要在一个全民应援的城市里生活，找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地方还是蛮困难的。
比赛结束后，有时候会来这里喝酒复盘，顺带发发牢骚。
谁谁谁昨天那颗球投的不好，谁谁谁上周的守备漂亮。
更多的时候，目光还是专注于自身。
荣纯第一次被米克带到这里是赴美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他在训练里被投手教练连续指正了七次同一个问题，骑车回公寓的路上心情有点低沉，本来远赴异国他乡就充斥着迷茫和焦虑，接连的打击令他肉眼可见的干瘪起来。
米克带着荣纯和枡骑了三条街，把他们领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坐着喝了两杯，听旁边桌的人聊橄榄球。
后来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为什么转到了棒球上，听到他们嘲讽这座城市的棒球已经死了，荣纯忍不住插了嘴，和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大叔争了半小时，争到最后两个人互相脸红脖子粗的拍起桌子。
回去的路上早就忘记了被指正的事，还在怒气冲冲的拉着米克和枡抱怨那个大叔不懂棒球。
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固定地点，每次比赛结束，不管赢了还是输了，来这里点薯条喝两杯，把当天的比赛说一遍，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
今天是赴美后第三年，正式比赛登板正好半年。
“第四局，左打者罗伊森，站位偏前，棒子也握的比较短，明显是在等你内角的变化球，你怎么看不明白，那个时候要是被打出去了，比赛的走势一口气就要被改写了。”
枡不争气的揉上荣纯的脑袋，有的时候真想打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只有一根筋。
正面对决，观众来看确实热血沸腾，可参与的他们心脏都要被吓出来了。
大联盟的选手每个人的力量都夸张的过分，那颗球处理不好就是投手强袭球，有多危险这笨蛋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荣纯嚼着薯条，还嘬了嘬手指，“知道才特意投出了挤向左打者胸口的sweeper（横扫滑球）。”
说完荣纯咧开嘴自信的笑起来：“最近，我对这球超级有自信！”
“球路高了半个身位，这就是你的自信？“枡捂着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再高一点就是坏球，被他判断出来放掉的话会很被动，好在他还是出棒了。”
“嗯。“荣纯乐观的点点头，“我自己也觉得高了，不过对方是肌肉笨蛋，肯定会挥棒的吧，面对我这个火焰左投的全心一击，没有打者不会动容的！”
“别靠着气势蒙混过关！给我用脑子想！”
还是容易冲动，看来配球的知识还是得再过一遍。御幸那个混蛋，到底给自家投手灌输了什么黑/帮理念，棒球又不是火拼，稍微圆滑一点又没有坏处。
头疼的把这个问题记下来，枡暗自在心里思考如何才能让荣纯在能自由决定配球的同时，保持正确的思路。
投捕两人说着，野手的米克听着，偶尔插一句，从打者的站位说到配球逻辑，从荣纯的出手节奏说到枡传球的角度，薯条被吃掉大半，酒一杯接着一杯跟上来。
米克看着他们，没有打断。
他见过很多投捕，大联盟里经常更换的流水组合，磨合了整个职业生涯的老搭档，还有打法契合却怎么都无法真正建立信任的两个人。
他们全部，无非是一人向另一人妥协。
但是眼前的两个人不同，沢村和枡，来自日本的这两个人是真的在对话。通过捕手和投手的思想碰撞，理念和灵魂不相退让，还能达成一致携手共进。
枡会直接说沢村哪里没做对，生气的时候还会踹人。沢村会对着枡的指正当场顶嘴，两个人能为一颗球的落点爆发争吵，也能因为一颗好看的变化球抱在一起转圈。
即使不是枡决定的配球，枡也知道沢村投出的球是为了什么，不需要经过语言，不需要暗号。
真的很神奇，这对来自日本的投捕，让人不由自主就会期待起他们球场上的表现。
实在是太有趣了，从没有见过的类型，因此米克才会在半年前主动向教练提出让他俩登板。
“对了，投手教练赛后说了什么？”
“让我下周去额外练一下变化球的出手节奏。”荣纯喝了一口酒，不太在意的语气，“早就在练了，再多练一次而已，没什么。”
“那就好好练。你的直球现在已经没有问题，变化球如果能更稳一点，打者就更难判断，这两个东西配合起来，才是你最大的武器。变速节奏衍生出来的那几个球种还没有稳定下来，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尽快练出来，今年季后赛，我的目标是夺冠。”
“枡前辈，我的目标一样，也是冠军。”
来美国第一年的冬天，他的变化球接受了全面的改造，不再是靠着握法的号码命名。球种的定义，变化量的精准评估，陌生的一切一度让荣纯的变化球全面失控。
枡在本垒板后面蹲着一颗一颗接，突增的训练量和不怎么听话在手套里横冲直撞的球很快就把枡的手掌磨红。但他下了训练也不说，回去自己拿胶带缠上，第二天继续练。
荣纯发现后很愧疚，想说什么，枡却先开了口：“把这颗球练好，让我的手少受点苦头。只有你的控球稳了，我们这对投捕才能上场，不是吗？信赖着你哦，我的投手。”
后来那颗变化球练好了，荣纯把那副手套要了过来，现在还放在公寓的柜子顶上。
偏过头，荣纯朝枡看过去，浸满蜜糖色彩的眼睛流动着无与伦比的光彩：“枡前辈，我们绝对会赢的，我会投出你绝对满意的球，让那群说我们队完蛋的家伙惊掉下巴！”
“先把配球思路给我调整过来再说大话！”枡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什么实质的凶意，“本职工作做好就够了，队伍的胜利也不能只背负在你一个人身上。”
算得上温柔的语气，枡惯例缓解荣纯过强的责任感，转头就开始压力米克。
“听到没，我们队的打者！”
米克托着腮，听到枡将问题抛到他的身上，哈哈大笑几声摊开手接受：“你们两个，果然很有意思。”
荣纯转过脸：“什么叫有意思？我们不应该是最强搭档吗？”
“就是——”米克想了一下笑着肯定，“最强的意思。”
荣纯愣了一下，周身迅速被愉悦填满，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起来，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枡：“听见了吗，枡前辈，我们是最强的。”
“听到了，笨蛋。”枡也扯开嘴笑起来。
“这也是一种夸奖嘛，枡前辈，对我们实力的认可，果然枡前辈少了我不行啊，组合的中心是我，好哦，我会带着枡前辈一起捧起奖杯的。”
“怎么就拐到你自己身上了！”
米克看着好了没几分钟的两人又吵起来，捧着肚子笑起来，将酒杯举起，轻轻晃了一下。
荣纯看见这个动作，立刻抬手，把杯子端起来。枡慢了一拍，也跟着叫举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响，金黄的酒液晃荡着沿着杯壁溢出去。
米克用英语和新学的蹩脚日语混着囫囵说着什么，荣纯大概听懂，好像是祝这一年顺利，你们以后要更厉害之类的话。
果然喝醉了。
枡头疼酒量不好还爱喝的米克，荣纯趁着情绪高涨，将杯子仰起来喝了一大口，啪地一声放下，手掌在桌面上一拍：“那当然！我们会越来越厉害的！”
他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炸开，旁边桌有人侧过脸来，他也不在意，声音更大了一点，朝着枡的方向，目光直接，没有一丝游移。
“要成为世界第一！”
枡看着荣纯，眼中满是期待：“你会成为世界第一的投手的！”
“不是我！”荣纯的脸猛的在枡的视线内拉近，“不是我！是我们！！”
“枡前辈！是我们要成为世界第一！”
“不要擅自把自己留下哦，少了枡前辈，我的球要投进哪个手套啊。”
荣纯清晰的面容在枡面前放大，鼻尖都快要碰上。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闪着细细碎碎的光，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燃烧，猛烈的热度透过那双瞳孔传到枡的身上。
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在被荣纯鼓舞着。
枡看着那双眼睛，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赴美第一年夏天的傍晚，那个时候两个人被安排组成投捕一起训练，荣纯的球被全面纠正。
训练场的灯刚刚开，荣纯一个人对着靶子投球，变化球飞出去每次都偏离准心，他一次一次跑去把球捡回来，再投，再偏，再捡，再投，脸上没有沮丧也没有着急，全神贯注毫不气馁。
他当时注视着那个背影，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几种心绪混在一起，想笑，心脏又被什么烫到，有一点轻微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自豪。
对眼前投手的自豪。
如此出色的投手，站在他身前蹲捕的，竟然是他。
这三年间，这个笨蛋经历了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训练室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他，体能训练那段时间嘴上没说什么但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对着墙壁投空球的是他，被人质疑资质的时候当着别人的面笑笑，转过身来手攥得死紧的也是他。
被压垮过、动摇过，然后把这些东西压在后面，放下了日本的一切，抬起头，一味朝着前方奋力奔跑的也是他。
在枡心里，沢村荣纯早就是世界第一的投手了。
能被如此厉害的投手认可，连带着他都觉得自己有了成为世界第一的资格，沢村荣纯，就是有能带领他人一往无前，给予无限勇气的优秀投手啊。
枡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荣纯的手机震了一下。
“正在关键的时刻！我还要听枡前辈承认我们是世界第一呢，是谁啊这么不识趣——”荣纯歪过脑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一秒脸上笑开了花。
“是仓持前辈！！”
一嗓子喊出来，旁边桌的人又侧过脸，荣纯已经噼里啪啦开始打字，手速快得出奇，完全把刚才的气氛扔出了三条街。
枡看着他，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说不说也没什么关系，陪着他一起往前冲就够了。
他低下头，把酒杯端起来，嘴角没有绷住，抬手拍向昏昏欲睡的米克：“起来喝酒。”
＊
发完庆贺沢村获胜的短讯，仓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夹起一块寿司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侧过脸：“你不和那个小子说点什么？”
御幸正把清酒往杯里倒：“哪个小子。”
“哪个小子。”仓持学了一遍他的语气，“就那个笨蛋，沢村，你们高中时候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赢了比赛也不发一条消息，你性格还是一如即往的差劲啊。”
抿了一口酒，御幸苦笑一声：“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废话。”仓持把寿司盘往旁边推了推，“你连他毕业典礼都没去，被拉黑也是理所当然的，还好意思说。”
“倒也没有到拉黑的程度。”御幸闭了闭眼，这话题每次都要被捅一刀，他已经有点免疫了，但也只是有点。
“他的号码换没换我也不清楚，况且你也知道，我不去不是故意的。”
“受伤对吧。”
仓持撇了撇嘴，不怎么买账：“有什么关系，毕业典礼又不用你蹲捕，走过去站着就行了，撑不住让人扶着也行，腿又没断。”
御幸没有接话。
仓持看见他低下了头，把杯子端起来，盯着里面的酒，没有喝。
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知道了。”仓持骂骂咧咧地把话头别开，“你有苦衷，真是的，嘴长在你身上太浪费了，除了吃饭不知道能干什么用。”
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了，两个人重新拿起杯子，居酒屋里别的桌子上有人在哄笑，声音隔着几张桌子压过来，热热闹闹的，和这边的安静不太一样。
毕业典礼。
那天是晴天，天很蓝，他没有到场，躺在病房的床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压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细细的亮光。
他当时在想什么，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护士进来量了一次血压，然后出去，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那个笨蛋的毕业典礼他不在。
不在，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是他毕业前说的那些话。
那年夏天输了比赛，他心里压着太多东西，一路走来攒下来的、没有处理掉的东西在最后那场失败里全部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朝着那个笨蛋去了。
说了什么，他现在都记得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次回忆起来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脸上刮了一下。
说要去绝对能赢的队伍，说那个笨蛋在怪他。
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后悔，一瞬间涌上了一种轻松的情绪。后来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新产生的坏心情再也没有了发泄的对象。
进了职棒，训练跟不上，磨合新队伍，受伤，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那段时间他自顾不暇，也就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或者说，不敢想。
要是那时候联系了，要说什么。
道歉？说你打进了甲子园祝贺你？说之前说的话都是胡说的，不要放在心上？
哪一句说出口，都像是往伤口上多划一刀，说了反而更难堪。
对好不容易拿了甲子园优胜的沢村来说，他这个扫兴的前辈不出现才更好吧。
御幸把杯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桌面上那圈杯底留下的水渍。
仓持在旁边没有说话，拿起菜单翻了翻，装作在看新的菜，余光从御幸那边扫了一下，没有停留，重新放回菜单上。
知道了，他说了知道了的。
有苦衷这种事，从高中就知道，御幸这家伙苦衷攒了一箱，偏偏一个字都不说，就这么自己扛着，扛到现在，还没把自己压垮，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厉害。
仓持把菜单盖上，朝向服务员招了招手：“再来一盘，盐渍毛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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