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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胎阳胎 女鬼殷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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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阴胎阳胎
第一章:女鬼殷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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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大唐,远在神都洛阳千里之外。
没有名字的山,没有名字的幽暗的森林里。
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的漆黑天幕上,一道道电光如起舞的群蛇冲破黑暗,在上面划开一条又一条的裂口,照见树木遮蔽下隐秘而破败的神庙。
沉雷滚动如同山崩,暴雨随之惊心动魄地打下来。
沉睡了的人被惊醒!
她一睁眼就看到三只怒目圆睁的眼睛,被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那不过是泥塑的神官。
少女轻飘飘的站在地上。
这是一间破旧的小庙里,粗陋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泥塑神灵占据了庙里大半的位置,他端坐在三尺高的台子上,仿佛在审视众生。
这是哪里?
她疑惑的想着。
我,我又是谁?
少女捂着脑袋蹲下来,头疼的好像要炸裂了一般。
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的闪过:少年时在伯父家长大,伯母待她如亲女,还有个温柔可亲的表姐。
一家人虽不富裕但却衣食无忧,生活安乐幸福几乎没什么口角,只有一次...
那天她偷偷从家里溜出去找被她救下来的小东西玩耍,然后傍晚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伯父伯母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吵架。
她没能听到他们具体再吵什么,但是肯定是和她有关的,因为她多次听到他们提起她的名字:殷戎。
戎,兵也,从十从戈,十八般兵器。
这并不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她想。
但是也无所谓了,所以我叫殷戎。
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里大都是温暖而欢乐的闺阁生活,这种温暖她好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殷戎有些贪恋,不愿意醒过来。
至于后来...
她努力去想,但是之后的记忆就如同被横刀斩断,再没半点痕迹。
咔嚓!
又一道惊雷闪过,劈断了外面的一颗枯树。
一股渗入灵魂的威压殷戎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好像那道雷劈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弓着身抱着头,自己看不见的漆黑的瞳孔里渐渐染上血色,周身散发出浓郁可怕的阴冷煞气。
“哇啊~哇啊~。”小孩子的啼哭惊醒了殷戎。
她突然清醒了过来,眼中的赤红慢慢退去,抬头就看到一个小团子飘在破庙的一角哭的可怜兮兮的。
看到她看向自己,小东西立刻停止了哭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儒慕又有些畏惧的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唇红齿白,肥肥胖胖的。
倒是像个白面团子,还,还怪可爱的。
殷戎心想。
“娘,娘亲。”大概是觉得殷戎不会再变得像刚才那么可怕,小团子哽咽着对她叫到。
殷戎前后左右的看了一圈,确定这里再没有第三个活着的物种,才一脸拒绝的确认眼前这个小东西的确是在叫她。
小团子穿着秀牡丹的肚兜,白白胖胖很是可爱,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捏住肚兜的一角,眼角还挂着泪水,好像下一秒就会再哭出起来了。
这是个鬼灵,看着可爱,实际上比厉鬼还要凶残。
这个认知在明月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她并没有觉得这个不同寻常的胖团子有多危险。
毕竟她自己也不明缘由的从一个规闺阁少女变成了女鬼不是,还是个喜当娘的女鬼。
当然,还是个借住在落魄小庙里的穷鬼。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殷戎只能在闪电照耀下隐约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林,而从天而降的滚滚天雷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小团子明显也很害怕外面的惊雷闪电,所以只好缩在墙角不敢乱动,但是他也很害怕殷戎,根本不敢靠近。
在他两边分别是破败的窗户和掉了一扇另一扇也摇摇欲坠的木门,外面的暴雨飞溅进来,打湿大半的地面,浸湿大半的墙皮看起来也太不安全。
“过来。”殷戎觉得他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但是小团子对她虽有儒慕但结果却畏惧的躲开了。
殷戎迷茫的看了看突然变化的环境,她只是觉得墙角不太安全想把那个孩子抱过来,怎么...
怎么一眨眼就从烛台三尺高台旁边突然到了小团子原本藏身的墙角?
她后知后觉的看了看小团子在自己和窗户之间的距离,明显,小团子似乎更害怕她一些,因为与他距离门窗的远近来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显更远。
“我又不会吃了你。”殷戎有些郁闷的说道。
然而小团子好像听懂了她的吐槽,再次吓得往后躲了躲,半个身子都快挨到那扇破损的窗户边上了。
她只好无奈的站住不动,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看看眼前这个叫她娘亲的小东西到底在怕她什么。
简单方便的黑色劲装,刺绣精致的护腕,黑色鹿皮长靴。
腰间缠着是剑鞘,可惜剑不在。
长发被利落的绑起来,带着银色的发冠,被一只样式简单随意的乌木簪固定住。
这是个经常要出远门的人才会有的装扮。
殷戎心想。
这可一点也不像自己记忆中闺阁少女的打扮。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还是说偶然逃家玩耍结果遇害了?可是这样自己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殷戎想了一会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但是大概因为她半天没动静,小团子安静的缓慢的想要飘到屋子另一个看起来还比较安全的墙角。
但是当他飘到门口时,那只剩一半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突然往里倒下来。
一道惊雷炸裂在门槛之外,惊慌之下的小团子没找对方向不小心把半个肉呼呼小胳膊露出门外。
殷戎眼看见另一道惊雷即将落下,心道不好。
她完全是下意识的一瞬间移到小团子的身边将他抱在怀中扑进来,但自己却来不及躲闪,大半个身子露被雷劈中。
半透明的女鬼立刻被闪电劈的焦糊,好像身体被撕裂的痛感拉扯着明月,她勉强抱住小团子往里走了两步,昏倒在地上。
小团子在第一道闪电打下来的时候就被吓的闭上眼睛了,直到殷戎倒下来才睁开眼睛,然后看着生死未卜女鬼眼睛里流出两道血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醒来后外面依然是一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样子,殷戎不知道自己又昏睡了多久,但是想来并没有很久,因为小团子那渗入灵魂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她醒来。
被哭声扰的心烦意乱,殷戎艰难的睁开双眼,有力无气的喊了声闭嘴。
小团子本来抱着她的胳膊哭的挺凄惨的,被她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止住,只敢抽抽噎噎的小声哼唧。鲜血一般的泪珠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说是可怜可爱还是诡异可怕。
殷戎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肚子,软乎乎的,手感意外的好。
喵嗷~
小东西浑身冒起黑压压俱现化的怨念,殷戎看着他从一个小娃娃突然就变成了一只黑乎乎的小胖猫。
小胖猫蹭的跳开几步远,超凶的看着她。
这!就这小东西刚才还叫我娘亲,我成什么了?
殷戎黑线的想着,好在她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外面的电闪雷鸣冲不破小庙破败的围墙,残漏的屋顶给两个处境艰难的鬼阻挡了风雨。
殷戎很有诚意的对着高台上的三眼灵官拜了几拜,然后她抬起头来时发现三尺高台的边缘多了一只古旧的香炉。
香炉里面铺满香灰,还有一只刚开始燃烧的香烛。
烟雾缭绕缠聚在他们身上,随着香烛的燃烧,殷戎觉得她几近溃散的魂魄似乎又隐隐的聚合起来,就连小胖猫的半透明的灵体都变得真实了几分。
香烛好像凭空出现,但是殷戎很确定她昏迷前还没有,刚才醒来时虽然没太注意,但是她也很确定这一会时间里没发生什么在她感知之外的事情。
而且,即使是昏迷中,她也不是完全对外界毫无感应,白团子若隐若现的哭声一直就没停过。
来的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但是既然帮助了他们为何又不愿意被看见?他有什么目的呢?
殷戎看着门外那一串毫不遮掩的杂乱脚印陷入沉思。
香烛的燃烧的气息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是檀香的味道,很好闻。
这种香看起来似乎对她和小黑猫很有好处,殷戎下意识的凑近几分。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缭绕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浓郁,然后大部分没入她的身体里。
殷戎看见自己被雷打到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
小胖猫也在吸食了更多的香火之后变得油光水滑,黑亮的毛色变得更加漂亮,引得殷戎心理一阵蠢蠢欲动。
但是还没等她来得及撸猫,小胖猫又突然变回白团子的模样。
小东西眨巴这着乌黑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殷戎打了个饱嗝。
“娘亲。”
“你过来,既然叫我娘亲为什么还怕我,嗯?”殷戎对着小东西说道。
小团子似懂非懂的往后一缩。
殷戎一向不会哄人,她只是轻微皱了皱眉。
而感受到威胁的白团子更不肯靠近她了。
但是她也检查过自己身上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实在弄不懂这小东西怕什么。
“不过先给你取个名字吧,总不能叫你白团子或者小胖什么的吧。”殷戎一个人无聊的说道,“既然你叫我娘亲,而且一会黑胖一会白胖的,以后就你叫殷白夜好了。”
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某个片段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似乎她也曾经想给另一只肥肥壮壮的黑猫取名字,然后那家伙只是回了她一个王之蔑视的不屑眼神。
莫名的沉重思念和恨意交织,殷戎觉得自己就像突然喘不上气来,难过的令人绝望。
“喵嗷~。”
只是现实里回应她的是又一次变回小胖猫状态的小东西奶凶奶凶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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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三年秋,八月末,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神都洛阳的皇城里,钦天监的道士如往常一样登上摘星台准备夜观天象。
他没注意到随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接近子时的月亮突然变得更细更微渺,幽微的月光变得更加稀薄。待到他走上高高的台子,抬起头,却发现天幕之上已然看不见月色了,一颗本在角落里的星辰突然大亮,那是天驷星。
月隐星昌,天象异变!
散漫不经的道士心中一惊!
他取出罗盘算了半天,但除了狠狠的吐出几口血却什么也没算到。
自从五年前天机隐匿,天下的佛道妖鬼们便不能在轻易的推测天机福祸。
而五年前...
道士猛地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下层层石阶。
现在还不算深夜,武皇帝还在伏案辛劳。
她被一个旧日的噩梦惊醒,因为睡不着便起来翻看从前的卷宗。
侍立在门口的是一个面容俊雅的男子,他叫沈南璆。明面上是宫中侍卫,但是众所周知他其实是武氏皇帝目前最得宠的面首。
道士走到宫门之外,正了正衣冠,才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女皇起居的宫门之外。
太监进去通报,还没出来,殿外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自陛下登基就深受宠爱的幽泉公主,另一个却是个异常貌美的黑色劲装男子,他看着面嫩且低调,但是给人的感觉确实严肃而冷漠,很容易让人不去关注他的容貌。
道士挂职钦天监,自然知道这个看似低调实则手握重权,深受武皇帝信任的心腹爱将。
他是众所周知但是少有人愿意提及的幽司的新任的主司——公孙珞。
道士心理想了很多但面上什么都没表示出来,三个人都面色严肃吗,谁也没和谁说话。
太监悄无声息的走进殿内低声对沈南璆说了几句话,但是沈南璆看了一眼还在出神想什么的皇帝微微摇了摇头。
太监只能站在一边等着。
过了一会,武氏回过神来看见立在门口的太监,问道:“谁在外面?”
太监低头回了话。
这时候又有一个宫女上来禀报幽泉公主和幽司公孙珞前来的消息,皇帝一并让他们进来。
武则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三人鱼贯而入,恭谨的行了礼。
钦天监的道士看另外两个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先上报了天象异变的事就离开了,太监和宫女随后也跟着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只剩下三个人,烛火跳动,安静的落针可闻。
武则天坐在长桌之后,神色有些疲惫的说道:“说吧,能让你们两个连夜进宫的应该不是小事。”
“回陛下,据传来的消息,山南道金州府下辖原义县的一个小镇子里发生了一起纵火灭门的案子。”幽泉公主说道,说完她将一卷密函递给武则天。
此时窗外突然闪过一道明亮的电光,接着是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武则天半点神色都没动,她打开密函,上面只记述了一件事。
神都千里之外,一个叫彭石镇的小地方发生了一件与五年前如出一辙的异火灭门案。
五年前,武则天登基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天上突然坠下数团异火,京都四处突然传出种种不利于她流言蜚语。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世家大族也都各怀鬼胎。
民间传言她倒行逆施,获罪于天,但她不信命,顶着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废了新帝。
之后,一夜之间数家人被异火烧为灰烬。
那火阴冷无比,水扑不灭,土掩不熄,烧了整整七日方止。
随后无数心怀鬼蜮伎俩的乱臣贼子趁机暗中作乱,朝中众臣惶惶不安,民怨四起,一时间竟有天下大乱的迹象。
当年的叛乱最后被压了下去,但是那起案子至今都悬而未决,成了武皇帝的一块心病。
三年前她要迁都的时候又发生了同样的案子,然后幽泉公主通过萧老夫人的手荐了才十八岁的公孙珞。
最终案子虽然了结,但想要查明的东西却依然没什么头绪。
武则天微阖双眼遮掩去自己心理的思量,她让幽泉公主取来一柄青绿色的宝剑。
这是一柄让所有习剑的人都渴望拥有的宝剑,有着精雕细琢的精致剑鞘和华丽的装饰。
武则天拔出宝剑,剑刃冷光艳艳,如有清泉在其上流淌,冷淡而低调,与剑鞘完全不同。
“这把剑叫做青斩剑。”皇帝扔掉剑鞘,抬头看着公孙珞说道:“你带幽司上下查明此事,朕赐你此剑,凡有涉及,不问缘由皆可先行锁拿之权,任何人无权过问,更不得拒绝。”
公孙珞接下这柄熟悉的宝剑,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低眉敛目的应了声是。
随后两人一起退下。
一直到离开皇宫,幽泉公主都沉默不语。
公孙珞平时话也不多,所以他们一起走来竟没有一点交流。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们看到一袭精致白袍僧衣打扮的薛怀义也进了宫,公孙珞有一瞬间的走神。
不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可还...活着?
五年了,人人都觉得她死了,伴随着那场异火,死的不明不白,但是公孙珞始终不信。
薛怀义的应该是看见他了,但是远远的避开了。
那个人虽然死了,但威仪犹存,只是过去知道她的人却也再不愿意提起她。
不过那个人才会不介意这些,她与别的人都不一样。
公孙珞俊美无俦的脸庞露出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微笑,可惜黑夜暴雨中无人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