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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自弑权不赠与米斯达 其一 那老鼠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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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街上爆发的人潮呐喊如同暴乱却有序的魔鬼吟唱。那是近期民间组织的一次大规模游行,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而其主旨,是在看过一圈游行后甚至无法总结的杂乱。
有人混入其中高举彩虹旗摇晃扭胯,有人呐喊着“给边缘群体应有的关注和权利”,更有甚者夸张到在脸上涂满油彩嘴里发出“汪汪汪”的嚎叫。一开始的游行申请很简单,当米兰这座城市的领导人签下审批许可那一刻,他仿佛预见了今天乱糟糟的“文明”暴动。
“你看吧?一群猪猡,脑子不拿来思考,眼睛也蒙住了似的,真是活生生的笑话啊哈哈!”阁楼上,有些肥胖的男人抽着雪茄,眼神戏谑,将游行的所有群众都轻松打上牲口标签。他腕部的高档手表反着锐利的光,烈日炙烤下,油腻狡猾的一张肥脸映在玻璃上大方接受审判。
“……人也本就不是什么高等生物,也许某些部分不如猪猡进化超前。”
在明烈耀阳的对照映衬下,靠着办公室门板处的阴暗里传来了沉默男人的一声轻嗤。他的话语里带着嘲讽,钻进市长的耳朵里却没什么作用力。因为打从他上台那一天,就让民众认识到这位需要打上双引号的“传奇”市长有着不一般的超高自我认知与认同。
“别这么说嘛米斯达,现在累死累活在外面被驱策的不是我们,而你老板的困境也解决了,我想要的也拿到手了,眼下我们只要联手演一场戏,世界会和平,街道会安定,连隔壁的老太太都会延长寿命~难道不是咱们完完全全赢了吗?”
疯狂市长撂下才简短安排完的工作电话,对阴影里抱着肩膀的男人解释着。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高深计策如此完美,然而不行,这群猪猡一旦知道整个计划,“热情”组织将站在尖锐的风口,要么被海量的“猪猡”推散,在此之前自己指定遭殃;要么顺势赢得“猪猡”的信任,拿到这群蠢猪的指挥权杖。那无疑是自毁前程,他在三方中维持微妙又有优势的平衡在他看来,是种艺术。
目光冷峻的男人轻巧朝前走了几步,一双长腿覆盖着量身定制一般契合的低腰牛仔裤,裤腰之上是精简到丝毫赘肉都找不出的标志腰胯,完美展现的腹肌之上,是超短的深色拼接连帽卫衣。他如同市长前几年见到他时差不多,头上戴着那个如同移动军火库般的针织帽,只是如今的黑色卷发略长出来一些,从帽檐下乱乱钻出,将他的脸勾勒出两分无害。
然而米兰市长知道,这小子近些年沉默了成熟了,看似温和,实则更加残忍狠辣。如果不是他与“热情”之间还有必要的合作,这一刻他不想与这么个鬼魅般的存在共处一室,分享喜悦。
“好了,现在你跟我米斯达的约定可以履行了吗?”
自带冷气的男人将鬓角卷毛朝帽子里掖了掖,那不屑的神色让市长有些受挫。然而他还是非常绅士地请他入座,将一张一袋子现金扔过去,随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照片递了过去。
“虽然说是合作,可我能提供的有限。你也知道,我这头没什么厉害角色,你想要解决它,更多需要自己努力。这东西在意大利简直就跟个武装大老鼠一样,是人人痛恨的祸害……”肥腻的脸微微颤了几下,吐出口中烟雾后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灭掉它,我想民众都会感激你。到时候你只需要拍几张现场照片给我,我安排报社和电视台报道一番,哪怕他们不敢报道‘热情’,也会单独赞美你一番的。”
街上的人潮顺着坡道缓缓流淌,艳阳照射下的米兰市长脸上渗出的汗已经流到了厚厚的下巴,然而米斯达接过了照片翻看了快10分钟也没有说话,空气潮湿,闷热凝滞,他好似丝毫不受影响。
“别做多余的事。”
终于,在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之后,米斯达将所有照片揣进口袋里,转头离开了办公室。大门关闭的那一刻,原本神态自若的市长顿时冷下脸来,眼睛里浮现出对于那背影的一层黑色火焰。
米斯达离开市政大楼站到路口,在远远望向游行人群末尾两眼后转身朝着被建筑阴影覆盖的巷子走去。这次的任务他负责与市长对接,他们的头目乔鲁诺·乔巴拿并不在意大利,整个组织现在除了一个被困住的参谋外,他拥有着绝对话语权,也同样承担着责任。而趁着游行做一些事比较方便,想来眼下同伴们已经做好收尾工作,回到总部了。
转过阴影区,不得不迎接日光。米斯达将宽大的卫衣帽子戴在针织帽上,比例精妙的大腿跨上一辆浅色机车,拥有着粉色边框的墨镜罩住了眼睛,轰鸣声才拉响那抹身影便飞蹿了出去。
一直到深夜,回到那不勒斯的米斯达回到一个隐秘的住所,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褪去一身染上尘土的外衣,彻彻底底洗了个热水澡。浴室内水汽蒸腾,门外六个金色的身影正在大快朵颐,吵着架抢食物好不热闹。这些小家伙给米斯达留好了他的部分,那杯红酒已经醒好,一旁的烟熏香肠看起来油润美味,木质汤碗里是他喜爱的Trippa,正静静等待米斯达的食用。
夜晚的海港并不宁静,房顶的小风向标发出簌簌声,穿着浴袍的米斯达在品尝红酒的间隙,漆黑的眸子望向不远处闪光的灯塔。那灯塔散发着绿光,不断闪烁的含义机械又温和,指挥着来往船只,像是迷途中的指引灯。
可这绿光在米斯达的眼里,却昭示着危险。
放下酒杯的手指将那沓照片拿起,翻了几张后,米斯达深深凝视。照片中如同被疯犬般撕咬的中年男人脸上写满了绝望,他断掉的小臂离他有几米远,他在痛苦中后退,照片另一头,却是被钢索紧紧缠绕却叼着一截小臂的发狂动物——也就是米兰市长口中的武装大老鼠。
这画面如此残酷,那老鼠分明长着一个没有成年的孩童模样,可嘴边都是血,身着褴褛,一派野兽姿态,处处都透露着强烈的割裂感。米斯达看着这“孩子”的脸,眼睛深深陷入其中,因为那双眼睛冒出的绿光,恰如窗外的灯塔。
而这一沓照片里的受害者,都不是同一个人。
半个月前,“热情”接到了这样的委托,就是帮忙逮住这骇人的怪物。一开始以为是很普通的委托,哪怕是替身使者,在组织里也能抓出好几个一起出去执行,这怪物就算是懂得飞天遁地,也不算难事。然而在决定接下的时候,委托方别扭着脸小声提了句“听说这怪物被某个地头蛇帮派保护得很好啊真是头疼”,让乔鲁诺的脸上泛起疑惑。
他所知道的组织不少,尤其那些成气候的,势力跟实力在意大利都排得上号的,曾经多多少少都有过交流。越是庞大的有头有脸的组织,在做事上就会越注重体面。这样一个纯粹祸害人的怪物,能豁得出去名声掏出本事保护起来,不知道代价是怎样的高。大概率不是金钱,也许那代价比金钱名利更不易得。
——米斯达,这个委托是暗着接的,我们没有向他保证一定办成,你不要太拼命。而且我猜它身边大概有替身使者保护,你记得多带几个人一起,千万不要单打独斗。你的性命比那点委托费贵多了。
乔鲁诺走之前嘱咐了一些,又告诉他去找米兰市长。他提着箱子出门时的背影很轻松,然而米斯达在看到那些照片时,内心的不安却让他忘却了乔鲁诺的交代。
这不安感自骨髓里,自灵魂深处不断涌动,这一天下来内心没有一丝平和,甚至喝了酒睡意也不曾到来。
米斯达想不通他为何会感到担忧。在之前的日子里,比照片中更恶心恐怖的画面都见识过,哪怕碎裂成肉馅,被活活剥掉皮肤变成粉葫芦,也没反应如此剧烈过。米斯达下意识将手盖在心脏上不断用意识梭巡,他总觉得自己既恐惧又熟悉,可大脑不管怎么努力,把从出生开始的事全都翻过来,也不知道这份熟悉感该安放在何处。
就好像……内心里有哪个部分被挖去了,撕碎了,他无法验证这部分存在过。
床上的身影翻了几次依旧不安静,海面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横亘的心事搅得人无法入眠,可身体的疲惫却在占据意识。米斯达几近昏睡,浑浑噩噩之间开始做起了噩梦。梦里那武装大老鼠伸出尖牙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尖利的爪子将衣服抓烂,腹背都出现了猩红的卷刃伤口,沟壑几乎可见肋骨。米斯达咬着牙拼命忍耐疼痛,可疼痛太剧烈让他在梦中又一次昏迷,睁眼后看到的竟然是一张故人的脸。那位故人面色宁静,站在米斯达的床前凝视着默不作声,不论米斯达浑身痛成什么样,汗流得快要将他冲走也不为所动。
早已分不清自己深处何处,可不管掉落到哪一层梦境,米斯达都免不了那灵魂都在抵死反抗的痛感。他以为自己的四肢全都被碾碎了,腹腔被重物砸瘪,有巨大的搅拌器将脑浆打散,混合着血肉顺着头骨上的破洞淅沥沥流了出来……
“操!”
伴随着能震裂屋顶的一声咒骂,脱水一般的米斯达终于在阳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醒了过来。怒目圆睁的他几乎是跳着下床的,抖着背大口喘着粗气的同时,牙缝隙里钻出了一个带给他梦里也有痛感后遗症的名字。
“罪大恶极,罪大恶极!等我处理完工作一定要去找你要精神赔偿……”
米斯达已经五年不曾展露笑容的嘴角,歪歪扭扭地咧出一个怪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