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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五四七 稍微想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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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打鸣的声音惊醒朱文忠,他的手搭在沈书肩上许久,长吁一口气,百感交集地几番想要开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书了然,轻拍了一下朱文忠的手背,露出微笑:“我回来了。”
突然,朱文忠低下头,从腰上解下短刀,单手捉住刀鞘,顺着刀柄的方向把刀递给沈书。
皮质嵌铜的刀鞘上镶嵌着白玉,不复当年李恕赠给沈书时凝脂雪玉般的色泽,白中略微泛黄,乃是无数次沾上鲜血后再清洗干净留下的痕迹。皮革带扣换了新的,以便佩在腰上。
沈书的记忆回到两年前,刀鞘上银中带黄的色泽似有温暖之意。两年前五月间,陈友谅攻下抚州,其时周仁正预备要派一队人到杭州,联合达识帖睦迩密谋除去盘踞在杭州的杨通贯。沈书和纪逐鸢一合计,只要杭州顺利得手,苗兵无力同时两线开战,必会四下溃逃,对于离得最近的胡大海所部而言,恰恰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以收编一批生力军。于是沈书派张隋带自己的亲笔手信,和这把陪伴他多年的短刀作为信物,孤身潜入朱文忠的帐内求见。
“那时候两军对垒,你冒死来见我,你说的话,我听不进去。”朱文忠道,“后来还逼着你为我安顿婉苓,实在是我的不是……”
“文忠兄言重,我不愿做的事,无人可以逼迫我。”沈书半是打趣地说。
朱文忠久久看着沈书,一时间许多话都不必再说下去。
天快亮了,下人走动的脚步声分明起来。
沈书伸了个懒腰,听到朱文忠问起他在家中备席。沈书认识的一帮人,现在大半都入了朱文忠的幕府。虽说朱元璋严令禁止武将私下与文官过从甚密,到底对外甥和侄儿不同,不止朱文忠,朱文正也是一样,自有走得近的一批文官武将。哪怕朱元璋有了亲生的儿子,依附于他的“义子”对于许多下级官僚而言仍是明智的选择,朱文正、朱文忠、沐英三人到底是最早跟随“干爹”创业的有力帮手,将来封侯拜相自然不在话下,不想卷入权力战争,又想保得家人富贵平安,眼前的选择便至关重要。
听到朱文忠询问家里的事,沈书坦坦荡荡,对朱文忠直言自己都邀请了哪些人。
朱文忠听后沉默。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却是李垚在外面请问朱文忠何时巡视军营。
才不过卯时前后,现在朱文忠身兼重任,不同于当年了。沈书心道,他悄无声息地看朱文忠,朱文忠则朝外吩咐准备三个人的早饭,半个时辰后用膳。
“看我做什么?”朱文忠奇怪道。
沈书笑着摇头:“现在真像是个大将军了。”现在的朱文忠令行禁止,连自己府里的下人都约束得整整齐齐,昨日才到朱文忠的家里,沈书便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风气,是他离开应天府时没有见识过的。现在的朱文忠,总算可以同朱文正一比,不再是那个开口闭口唤“兄长”的小跟班。
“什么叫像?”朱文忠眼睛一瞪。
“是,是,大将军。”沈书笑道。
朱文忠也笑了起来,他看着沈书也有许多感慨,他觉得沈书也长大了,但要说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模样,朱文忠也想不起来。似乎在严州见面时,他也是如此,真要回忆起来,就算是最初,沈书也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长了个子,眉棱骨比从前明显不少,眼睛褪去了属于年少的稚嫩,肤色依然白皙,嘴唇红润光滑,他的五官也就是生得斯文一些,不是男生女相那类雌雄莫辨的长相,唯独这嘴唇鼻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外奔波的糙汉子。看着看着,朱文忠不觉伸出手指碰了碰沈书的嘴唇。
“……”沈书不料他有此举,来不及闪避。
门开了,纪逐鸢不敲门便走进门来,皱眉看着朱文忠,不客气地问:“你们俩在做什么?”
朱文忠回过神,咳嗽一声,收手拍了拍榻畔,示意纪逐鸢过来坐,又向沈书问:“怎么不请刘基去?”
纪逐鸢不客气地坐下了。
朱文忠看着他。
纪逐鸢嚣张地扬眉。
“坐着我的脚了,纪兄。”朱文忠拖长声调说。
纪逐鸢起身,挨到沈书的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我听闻刘基和宋濂极得主公信任?”沈书问朱文忠。
从朱文忠的口中,沈书知道得更为详细了。在处州,朱元璋得到了一批颇有名气的谋士,除刘基外,还有章溢、叶琛、宋濂、苏友龙、季汶等人,但要说刘基很得朱元璋的信任,其实未必。
“我舅那人,你还不知道,但凡投降而来的儒士文人,总是要先笼络优待,往后嘛……”朱文忠没有把话说完。
意思显而易见,往后要看是否真有能力为朱元璋的开拓大业作出贡献。能有所建树者,朱元璋向来不问出身,无论是否效力过朝廷,也无论有否功名,统统一视同仁。李善长便是最好的例子,而后来像是王宗显这等因为卧底勘察敌情有功,摇身一变做了宁越府知府的人越来越多,投效朱元璋的人大多也都被这股风吹清醒了,个个争着在一统江南的霸业里出谋献策。
对武将,发家致富的路数则更简单粗暴,杀敌攻城便可立功,且不像文官那样,分给职田养家。文官得到的职田仍属官府所有,发给粮种,再自行招来佃户耕种,以田亩上的产出代替俸禄。而武官开垦的荒地,则归武将所有,随武官任意处置。
“章溢、叶琛二人都去营田司了,舅舅惦记宋濂多时,偏偏这个人醉心著书,到底难办。”
“刘基没有职务?”沈书问。
“他推说无功不受禄,起初舅舅对他很感兴趣,常常召见。现在外头看着他还热乎,其实这两年投奔舅舅的文人许多,这人也说不上。不过刘基素有才名,怠慢不得,我同他私下有一点交情,谈吐确实不俗。”
这就是说,朱文忠认为刘基将来或许有用,他舅舅要笼络的人,对于外甥而言,自然也是不可慢待的人。
沈书点头。
“你对他很是上心?”朱文忠道。
“有人同我说他和宋濂现在是主公面前的红人,我就问问。”多的沈书没有提。
三人吃了早饭,朱文忠去巡营点兵,纪逐鸢陪沈书先行回家,也自去点兵。
下午纪逐鸢便回来了,沈书才跟他说:“我在刘基的身边,看到一个熟人。”
纪逐鸢解了皮甲,将湿布按在脸上,擦完脸擦脖子。
沈书从他手里拿走布巾,按了一下纪逐鸢的后脑勺,让他低头,替他擦后脖颈,将纪逐鸢的武袍宽下双肩,擦拭他的背脊。
“看见谁?”纪逐鸢两腿略分,屈膝矮身。
沈书擦完纪逐鸢的背,让他转过身,将清洗过的布巾按在纪逐鸢的胸膛上,冷水激得纪逐鸢皮肤上炸开一片寒粒。
沈书不觉笑了起来。
纪逐鸢拇指摩挲他的嘴唇,眼神略微一暗,想到早晨那一幕,便吻了上去,以手垫在沈书身后,将他按在桌上亲了个够本。
“哥。”沈书阻止地推开纪逐鸢,二人心意相通,知道他在发什么疯,沈书只觉得无奈,又不便解释,打小沈书便占尽了这张脸的好处,谁不喜欢长得俊的人,就是历代皇帝,选在跟前的宿卫也没有长得歪瓜裂枣的,却也未必动了什么旁的心思。
朱文忠不仅对他兄弟二人的关系心知肚明,更钟情于韩婉苓,纪逐鸢的醋意可谓莫名其妙。
但沈书不得不承认,偶尔惹得纪逐鸢小喝一盅陈醋,倒也不失为情趣。
沈书微微喘息着整理被纪逐鸢揉得起皱的文士袍,放下布巾,朝纪逐鸢正色道:“赵鸣。”
纪逐鸢眉头皱了起来。
沈书提示道:“从嘉兴去大都的粮船,遭到劫掠。”
“那不是咱们和李维昌商量好……”纪逐鸢话声一顿。
沈书沉沉点头:“那个重伤刘斗,差点被杀的奸细。你还记不记得,赵鸣说他的任务是刺伤刘斗,而刘斗会假装昏迷,再偷偷将他放走。结果刘斗当场便要杀死赵鸣,没想到最后自己却为人所杀。”
纪逐鸢想起来了,在刘斗死后,再清点船上的人,发现有四人已经逃脱。
“对,当时我们猜测这四个人跟赵鸣是一伙的。刘斗想杀赵鸣很简单,他不想同外人勾结盗粮的事情被拆穿,所以不顾同赵鸣的约定,改了主意。显然刘斗不知道的是,潜藏在他身边的,不止赵鸣一个,才会无声无息地被人刺杀,如果他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四个奸细,受伤后岂敢高枕无忧?”
“你在哪里看到赵鸣了?”纪逐鸢问。
“刘基的身边。”现在想起昨夜的情形,沈书仍觉得心有余悸,“我打算派张隋去查。”
“查赵鸣?”
沈书摇头:“刘斗曾说他联络上了‘暗门’,从刘斗口中,可以推测到在东南一带,有人打着文丞相的招牌,以复宋为口号,从各个阵营招揽下僚。看来这个人将要浮出水面了。”
纪逐鸢盘膝坐到榻上,向沈书伸手。
沈书便过去坐到他的身前,一只手牵着纪逐鸢的手,手指不自觉地在纪逐鸢的掌心里画圈。
“让张隋先查,不过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想好如何应对师父。”纪逐鸢道,“一定不能同你信上所说有出入。”
“这我知道。”沈书胸有成竹,“查清是谁在冒用暗门的名号,才对得起他们叫我一声‘少主’。”
纪逐鸢似乎另有疑虑,但没有当着沈书的面说,只是让沈书做好准备,打仗不是轻松的事。
“刘青你要时刻带在身边。”纪逐鸢不放心地叮嘱道。
沈书也不再说我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这种话,沈书想通了,怎么说纪逐鸢都不会放心,除非他能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那便照纪逐鸢会放心的办法,把刘青带在身边也就是了,省得纪逐鸢又要使些非常手段。稍微想一下沈书就不免头皮发麻,手脚发软,脸皮发烫。
窗纸上一片明亮的日光。
沈书心头顿时涌起罪恶,不禁反复叨念:孔夫子在上,阿弥陀佛……
是夜宾主尽欢,除了老朋友们,同纪逐鸢走得近的武官沈书也一一认了一遍。朱元璋的禁酒令行之有效,提起一个酒字,许多人纷纷色变。
席间,陈兆先明显皱起了眉头,神色不悦。
纪逐鸢的嗓音厚重,自带威严,转了话头,说是回了应天,连个酒家都寻不着,便只好以茶代酒,希望宾客尽兴。
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顿筵席散得早,不到亥时,整个院子便安静了下来。纪逐鸢和沈书两人各持一盏灯笼,挨个把人送出门外,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巷口,沈书双眉扬起,同纪逐鸢两人互看一眼,长出了一口气,连肩膀也垮了下来。
晚上洗漱了,沈书让纪逐鸢先去睡,自己遛着弯拐到安顿张楚劳过夜的小院子里,一直同他谈到夜半。
再回到自己屋里时,沈书蹑手蹑脚爬上床,不料刚刚滑进被窝,便被纪逐鸢牢牢扣着腰,翻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嘴。
照沈书的意思,天不亮就要起来赶路,应该酣畅淋漓睡个大觉。还有一事让沈书愤愤不平了许久,每回第二天起来,总是他一个人筋疲力尽,困得要死不活,他哥却精神焕发,宛如吃了什么仙丹灵药。
“停,停!”沈书抓住纪逐鸢的手,却躲不过纪逐鸢的唇,待纪逐鸢亲完了之后,沈书只觉得一把火从耳朵口烧到头顶,头发都焦了,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我轻轻地,就一次。”纪逐鸢认真地看着沈书说。
信你还不如信菩萨。沈书心里翻了个白眼,止不住吞咽了一下,嘀嘀咕咕的。
“说不定几个月都没床睡了,到时候你会想的。”纪逐鸢低声道。
沈书踹了纪逐鸢一脚,要反驳他,听见纪逐鸢又说:“哪回你不是一出门就想家里的床了?”
沈书脸一红,庆幸眼前漆黑纪逐鸢看不见他的脸色。他以为纪逐鸢说的想是想那个,看来纪逐鸢也不纯然是个流氓,是他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