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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五四八 一定要一举 ...


  •   翌日鸡叫时分,沈书昏头昏脑地被纪逐鸢抱上的马,一路上在心里头把纪逐鸢翻来覆去骂了个几千遍。他窝在纪逐鸢怀里东倒西歪地睡了一歇,中午行军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沈书才稍微清醒过来。
      部队连夜渡河,所有人下来步行,将马蹄用布紧紧缠住,防止打滑。后半夜下雨,朱文忠让人寻高处安营扎寨,赶在黎明前轮流进帐篷睡觉。
      半山腰里藏着个寺庙,庙里不少僧人,见惯了这等场面,要来接军队的粮入后厨造饭。
      陆霖朝前一挡,挥退和尚,让手下带伙头兵自去后面伙房做饭来吃。
      少顷,肉干与菜叶煮成的粥饭呈上来,朱文忠叫人收起地图,李垚端来一盆水。
      朱文忠洗完手,便示意李垚服侍沈书。
      同在大雄宝殿内避雨的几位谋士互相看了一眼,就都明白了。
      等到朱文忠的军队赶到信州,不可避免的,沈书就会见到穆华林。这几日但凡在无人处,他都在默诵见到穆华林时要说的话,穆华林会问的问题,并不断暗示自己,一切照寻常禀报即可,穆华林没有问到的问题,一个字也不用多说。有时候沈书觉得紧张,有时想到穆华林却又毫无感觉。
      距离第一次见识穆华林杀人于瞬息之间,已经过去了六年,而在被杨宪诬陷后转战隆平,沈书已经许多年不曾感受到穆华林带来的压迫感。他每一天都在周旋于周仁与朱暹的怀疑和夹击当中,危险接踵而至,却都不是源自于穆华林。这样的生活使得沈书心态上发生了变化,与其担忧穆华林的打算,不如着眼于现在,平安无事地活着看见明天的曙光,才谈得上所谓“远见”。

      这一趟出征信州,朱文忠将沈书带在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这几年里朱文忠麾下新添的文官武将忍不住都在打听沈书的来头,行军途中同小股贼兵数次交战,沈书不满足于留在中军帐筹谋献计,向朱文忠请求出战。
      起初朱文忠并不答应。
      一日夜袭,沈书直接领了纪逐鸢手下分出的一百七十余人从侧翼放火烧敌后方,逼出龟缩着试图凭借粮草支撑等待援军的官兵。
      当沈书亲手把割下的人头扔在朱文忠的马下,朱文忠脸上一时间混合了许多情绪。震惊、兴奋、赞许。一干文士更是面面相觑,表情可谓丰富多彩。

      月下河水潺潺流动,百十来军士聚在河边,喧闹不已,有些蹲在河边洗衣服,更多人则迎着月色一边解了马缰由着战马四处喝水吃草,一边脱光了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洗澡。
      哗啦一瓢冷水从沈书的头顶淋下来,激得他发出一串呼噜声。
      纪逐鸢哈哈大笑起来。
      沈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无奈地瞧他哥,啪啪两声拍在纪逐鸢满是水的胳膊上。
      纪逐鸢背过身。
      沈书先给他洗,洗完也背过身,兄弟俩洗澡都不比家里的小厮服侍得舒服。朱文忠则是带着李垚,几年下来,李垚腰背都生出了强壮的肌肉,沈书一看便知,不能只把李垚当成一个小厮看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杀人了。”朱文忠颇为感慨。
      沈书:“我原本也会杀人。”
      两个人的视线相接时,朱文忠嘴角的笑意收敛起来。他认真看了一会沈书,点头道:“这样也好。”朱文忠转向纪逐鸢,“你没看到,我身边那些个谋士,让你弟弟吓得不轻。”
      “他们一点拳脚也不会?”沈书奇怪道。
      “赵伯宗、李汝章两个会一点,这两年练出来的。”朱文忠的幕僚大多是这些年为朱元璋寻访贤才,从第一梯队里淘汰下来的儒士。最杰出的人才当然要紧着供给给他舅舅,在朱文忠的眼里,随着朱元璋的地盘越来越大,朱文忠自己亲身经历的战场越多,他清晰地看到朱元璋在用兵、用人上的天赋,对朱元璋的敬佩之情与日俱增。
      即便朱文忠不曾明说,从他谈起朱元璋时的神色语气,沈书也明显感觉到,还在读书的朱文忠羡慕朱文正独当一面的果决和威严,敬畏朱元璋更甚于生父李贞。沈书有时候在朱家吃饭,朱元璋不在时朱文忠还会在马秀英跟前撒娇卖乖,而朱元璋只要在桌上,朱文忠便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私下里也不大提朱元璋。
      这次回来,朱文忠提起朱元璋的次数多了,言谈间尽是羡慕崇拜。

      “那是当然,我若有这等英雄的舅父,也会以他为榜样,想着要做同他一般的人。如今吴国公的威名传遍了江南,朱文忠自己也领兵打仗,跟着胡大海这些年,又有徐达、常遇春等人杀进杀出,见得多了,眼界开了,才更懂得他舅究竟厉害在何处。”纪逐鸢钻进沈书的铺盖里,侧身抱住他,在他耳畔低声地说,“好不容易不巡夜,让我抱着你睡会。”
      沈书也困得要死,含糊地答应了声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后半夜被纪逐鸢进来时浑身燥热地醒来,二人话也顾不上说,近乎狼狈地草草做了一次,没有弄脏铺盖,后来沈书被纪逐鸢抱到被窝里去睡时已经困得不行,便也没有功夫同他细细计较。
      这么到信州已是六月初,暑热蒸得人精神疲敝。仗着龙湾大捷的士气,朱元璋的军队六月乘胜拿下信州,继而快速掉转矛头,挥师西进,直指袁州。
      真正让沈书感到惊奇的是,朱元璋身边的卫兵全都换了新面孔,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年人,个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原来在朱元璋打下婺州之后,他便从宁越七县挑选不少富民子弟,充作“御中军”。

      终于在六月二十三日夜晚,军队开入城镇,借住在民家时,沈书得到机会同穆华林彻夜长谈。
      纪逐鸢出外找陆霖开小灶,沈书与穆华林二人独处一室,穆华林先是静静地听取了沈书对大都、上都之行的汇报,他抬眼的动作十分突然,沈书避无可避地同穆华林四目相对了。
      许久,穆华林问:“能够确定太子有篡位之意?”
      沈书:“至少想要逼圣上退位,这毫无疑问。暗门已不可信,要将洪修的人尽快替换。另外有一事须得到师父的同意。”
      穆华林眼神示意沈书说下去。
      “阮苓的下落至关重要,她既动手抢夺传国玉玺,那背后的那个人,必然已经动了谋逆的心思。”沈书道,“此前康里布达已经查到,阮苓真正效忠的不是魏王,而是孛罗帖木儿,如今孛罗帖木儿深受陛下的信任。得知师父派我们将传国玉玺送去察罕脑儿后,陛下派了阮苓前来,徒儿认为,也可以印证这一点。”
      “没能杀死阮苓,是个重大的疏漏。”穆华林沉声道。
      沈书忙低下头,道:“徒弟甘领罪责。”
      “这次就算了,你要从中学会一件事。”穆华林看着沈书说,“决定要杀的人,一定要一举成功,否则后患无穷。”

      沈书心中一动,这是在说洪修吗?当年兀颜术派洪修执行任务,一场爆炸,未能确定洪修确实身死,如今暗门被分裂成两派,便是当初的遗患。穆玄苍公然背叛,洪修成为新任门主,戴沣的举动却暴露出,洪修忠诚的是皇太子,这与穆华林的目的背道而驰。
      等等。
      穆华林确实仍对皇帝怀有忠诚吗?

      “你要请示何事?”
      穆华林的声音打断了沈书的思绪,他连忙回答道:“阮苓身受重伤被人救走,这个人必须查出来。”阮苓多少也算是穆华林的故交,同也图娜也有牵扯,这两个女人,在穆华林没有出现的人生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对于杀死阮苓,穆华林显然毫无手下留情的意思。
      “你心中可有人选?”
      “交给李维昌?”沈书声音顿了顿,穆华林的眼神让他有些许犹豫,便又提了一个名字,“或者可以试试康里布达。”
      穆华林已经知道沈书把康里布达放在了暗门,除此之外,高荣珪也不再效力于军队,而是进入暗门成为康里布达的帮手。如果洪修也不可用,而穆华林果真如同他表现出来的,要让沈书成为自己的继任者,便会认真考虑他这个提议。康里布达和高荣珪,都是沈书的自己人,这一点穆华林早已知晓。
      “李维昌能力有限,让康里布达去查。”穆华林道,“得靠他自己驱策手下去查,你不可再帮他。”
      “是。”沈书微微一笑,松了口气,拔出被自己坐麻了的左腿,腿垂到榻畔,踩着地,略微倾身,双手捧了茶杯给穆华林,“徒弟这几年,也是有所长进的嘛。”
      穆华林脸上难得现出些许笑意,接过茶杯,不知想到什么,转瞬间容色严肃起来。
      “闯进王京,你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穆华林压着嗓音说。
      沈书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的手臂抖了一下,袖中的皮肉都悚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三名死在金莲川的胡女扭曲的面容模糊地在沈书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金罗汉尽忠职守,既然是他的遗愿,举手之劳,徒弟不忍让他所托非人。”沈书叹道,“可怜他死时,也无一官半职,陛下并不知道此人的忠心。”
      “这也要可怜,天下可怜之人多矣。”穆华林道,“为师看你,似有长进,现在再看,却又不然。”
      “师父!”沈书叫道。
      “好了,有正经事同你兄弟二人说。”穆华林停顿片刻,极为认真地端详沈书。
      沈书反倒有点心虚了,勉强笑道:“是什么事?”
      “等你哥回来再说。坐过来点。”
      沈书照穆华林的吩咐,挪到了他的面前,穆华林看到他耳朵上没有褪尽的疤痕,让他解开外袍,脱了单衣,仔细察看了一遍,接着握住沈书的肩,自肩到手掌,然后是腿。
      “穿上。”穆华林道,“你哥把你保护得不错,此行凶险,阮苓是一等一的高手,仅凭你们三人,杀她确实为难了些。”
      这恰恰是沈书最心虚之处,穆华林并不知道,除了李维昌之外,穆玄苍也同他们一起到了察罕脑儿。
      “李维昌在军中?”
      沈书快速拉回思绪,答道:“他也是个小头目。”
      穆华林对此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漕粮顺利送去了大都,这件事也妥当地托付给了隆平府里的人,至少接下来的几年,江南的漕粮必不会断。能喂饱多少人,就是多少人。折损了金罗汉一人,你既然知道这宝物是传国玉玺,想必猜到为何要送去给恭愍王了?”
      沈书犹豫地瞥一眼穆华林。
      “你只管说。”穆华林让沈书也喝一口茶润润嗓子,态度极为宽纵。
      “恭愍王铲除了高丽皇后的母族,皇太子如果登基,必会将其废黜,另立高丽王。而有传国玉玺在手,如果恭愍王能进献给陛下,这是大功一件,他的荣耀自然能够得以保全。”沈书显得踌躇。
      “有何内情?”穆华林问。
      沈书便回答了:“端看恭愍王的意思,他似乎不想将传国玉玺献给陛下。一块石头,落在他手里本是无用,凭借高丽区区小城,肖想大元万里疆土乃是自不量力。但面见恭愍王时,徒弟观其言谈举止,他对陛下并无十分恭敬。不过对公主的爱慕之意,可以确信。是以弟子多番说服公主,若能成功,则恭愍王该当将玉玺献给陛下。离开高丽前,我有书信呈给公主王后,高丽眼下正与红巾贼作战,届时玉玺作为缴获之物进献,这等说法并无纰漏。就不知恭愍王会不会听从王后的劝说。”
      “等倭贼与红贼两面夹击,他的臣僚造反叛乱,他自然会知道这些年自己有多愚蠢。”
      说到这里,沈书便知道,穆华林对他在高丽的所作所为是认可的。趁热打铁,沈书索性将给大都捎去的两封信也都交代了。
      “你比我想的做得更好,这样为师也可以放心离开了。”穆华林略微侧过脸。
      门开时沈书仍沉浸在穆华林这话带来的震撼中,迟迟不能回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0章 五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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