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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五五〇 不走你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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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地面蒸腾着热气,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知了没命地竭力嘶叫。
纪逐鸢的长刀横在膝上,在帐内一角正襟危坐,用个铁壶煮茶喝。这是最后的一点蒙茶,碧绿的茶汤入口苦涩,转瞬回甘。
一场小胜之后,武将们士气很高,对于接下来继续往西,还是迂回翻山绕到敌后发生了分歧,最后朱文忠一锤定音,武将就都散了。
“给我也来碗茶。”朱文忠过来席地而坐,用手肘碰了碰纪逐鸢,“晚上带你的那队人偷袭,有没有把握?”
纪逐鸢另取了一只碗,给朱文忠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
“打了才有把握。”
纪逐鸢向来是这样的性子,朱文忠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吹去浮沫,不怕烫地呷了一口茶:“咱们可越走越远了。”
“城里没有消息?”这是纪逐鸢过来的目的。
“一来一回,也快到了,安心。”朱文忠的部队追上胡大海不久后,兵分三路,他自领一支。纪逐鸢恰恰被调到他的麾下,事先却并非这样安排的,来不及通知沈书,是以队伍稍歇,朱文忠便派了人往回赶,给城中报信。
喝完茶,纪逐鸢起身步出帐篷。天边已经铺开霞光,快要入夜,这是离开应天府后,第一个他不在沈书身边的夜晚。
天色很快阴沉下来,船坞附近没有虫鸣,空气里弥漫着异样的安静。过人高的芦苇丛随风摆荡,水珠挣脱狭长的绿叶边缘,吧嗒一声滴落在王巍清宽阔黝黑的额头上。
西南方向的高台上漆黑一片。
这个夜晚无星无月,岸畔零星的几盏灯抛下网一般的雾光,轻轻笼罩着两艘停在龙骨墩上的巨舰。
雨后的坞室内积了几处反光的水洼,蹦跳的青蛙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不足半个时辰,整座船坞被火光照亮,从城中的魁星楼俯瞰,已是一片火海。赵伯宗略略张开了嘴,只觉得口干舌燥,急促的脚步声从楼底跑上来。
一个士兵禀报道:“妇孺已经全部转入贡院和行衙,各进城路口均设杈子,左右民宅各设两名弩|手。”
赵伯宗闻言脚底一滑,要不是手抓得快,这一屁股竟要从逼仄的木梯上滚下去。他满脸是汗,神魂不定地被同为朱文忠幕僚的文士一左一右扶了起来,克制不住腮上的肉突突跳动。
“每个路口就两人?”此时的赵伯宗已经难以控制恐慌,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东北方向便是沈书倾注几乎全部兵力镇守的船坞,那里已经被火烧成一片,半边天空浸染着血一般的火光。
轰然一声巨响。
赵伯宗扑到阑干上,双眉挤出的皱纹深如刀刻,遥远的红光照亮他眼底的恐惧。
“完了,完了……”
被赵伯宗突然抓住手腕的士兵发出一声痛呼。
“马,马是不是在楼外?所有人速速上马,步兵跟上,即刻弃城。”赵伯宗慌不择路地跑下楼,街道上空无一人,更没有随赵伯宗在魁星楼避难的三十余人骑来的马。
士兵的声音这才清晰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喘道:“李大人带一队人把马都骑走了!”
赵伯宗双目怒张,一手紧紧按在胸口,少顷,弓下身,双手紧抓在膝盖上,侧过头脸,喉咙里挤出气音:“你说什么?”
赵伯宗甫一松手,士兵跌坐在地。黑茫茫的夜色在赵伯宗的眼里迸出一片片金星,他双眉紧蹙,一手扶额,难言的酸痛自牙帮弥散开,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继而赵伯宗利落地旋步回身,喝令道:“都跟我走。”
“大人,咱们去哪儿啊?”有人张皇失措。
“退回行衙,有兵械者筑成人墙,给我死守!”随着赵伯宗斩钉截铁的答话,他夺过火把,大步流星带头奔向城南。
林立的火把蜿蜒成长蛇,朝着行衙的方向撤退。
沈书吁出一口长气,转身下楼,一头扎进了过人高的芦苇丛中。火焰从战舰上坠入水中,点燃水面上的火油。
不时有人从船上坠落,发出惨叫声。
黑沉沉的水面波纹一圈连一圈扩散开去,陆续有士兵从河岸登陆。
“呸。”一名敌将扯下头盔,半个头盔里都是水,整个头盔又冷又沉,他不仅扔了头盔,站起身时下令让手下都卸了身上笨重的铁质铠甲和棉甲,唯有穿戴皮甲者不用。
就在他解甲之时,抬头瞬间,伴随砰地一声轻响,一串并不引人注意的火花擦着空气洞穿他的咽喉。
船上火|药引起的爆炸激得空气接二连三巨响。
“将军!”一名手下回过神,刚解去了铁铠的将领仰面跌在满是泥泞的芦苇地里,怒张的双眸之中,星火远去。
浩浩荡荡两千余人的水军,登陆后只匆忙集结起不足百人,船坞外火光连成一片。
冲杀声震天而起,岸上无数黑底金字的战旗摇动起来,连片的“朱”字旗让进港便遭遇突袭的敌军纷纷弃械投降。
天边逐渐被晨曦照亮,沈书勒停了马。
他身后的十二骑也都默契地驻马,慵懒的几声马蹄踏过来,李汝章唇上唇下生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几滴泥点凝固在他经一夜风吹干燥得发白起皮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却是放着光。
“了不得啊沈大人。”李汝章拉长了声调说。
沈书没接这话,坐在马上纹丝不动,心里在想,这两千人是先遣部队,还是真如斥候所说,只是陈友谅大军被击溃后,几个败军将领重新召集起来的乌合之众?
对于沈书的冷淡,李汝章也不以为意,接着便问:“咱们现在去行衙,还是到北城门同王大人会合,全听沈大人一声吩咐,您看……”
“你带他们到行衙休息。”沈书手中马鞭落下,啪的一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巷道中,纵马疾驰而出,把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李汝章丢在身后。
而王巍清正指挥手下在北城门内外架起木栅,征用左右民宅,在楼上布置弩机。斥候回报后,王巍清正在犹豫,是否让人去找沈书过来,但不知沈书现在在哪,王巍清想了想,便叫人在栅内架锅造饭,好让士兵们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大哥!”
极为响亮的一个声音传来,王巍清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看清沈书把缰绳抛给士兵,大踏步地走过来。
火烧得干柴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士兵将巴掌点大的风鸡腿肉剁成末洒进浓稠的米粥里。城里的情况不算太糟,除了没肉吃,搜一搜还能凑出些粮食。
王巍清递过来一碗米粥。
香味直钻鼻孔,沈书早饿得眼冒金星,便不同王巍清客气了,灌下去大半碗鸡肉粥,方觉得活过来了。沈书长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担忧同王巍清说了。
王巍清抿去唇上的米汤,沉重点头:“有这个可能。”他抬头,两次看沈书,还是觉得现在非说不可,于是开口,“指挥使的主力部队不回来,仅凭我们这点人,很难守住这座城。昨日一战,逃走的敌人必会走漏消息,那对方就会知道,城里没有几个兵在守。到那时便会十分危险。”
沈书放下空碗,想了想,说:“斥候回来了?”
王巍清招来斥候,让他当面朝沈书汇报。
原来斥候在途中还碰上了自己人,胡大海分兵后,朱文忠连番告捷,全军士气高涨,正宜乘胜追击,没有必要再坚守在一地。
“我们人不多,要另辟蹊径先行一步赶到袁州,不是难事。”打发了斥候之后,王巍清耐着性子同沈书说,“城里尽是老弱妇孺,不可能带他们上路,照往日里的办法,顶多是将十四岁往上的年轻男丁裹进军队里。”
“乱军反复来了又走,我看也没什么男丁能带走了。”沈书道,“我让人带我去见族老,略作安排。待会吃了饭,让弟兄们在北门、南门开挖陷坑,把城里的竹林砍了,削作长竹签……”
“嗯,这我知道。”王巍清松了口气。
“城外也被搜刮得差不多了,清野倒是不必。”沈书沉默地盯着面前煮粥的大锅看了一会,道,“吃的留给他们,大家每人带够五天的口粮,顺利的话,支撑到袁州没有问题。”都说红巾是贼,每到一地总要抢吃的,朱元璋已经以应天府为中心建立军屯制度,两年前也是康茂才,说起来沈书只遥遥看过康茂才两眼,算不得认识。龙湾一战,康茂才也是有大功之人,他与陈友谅是故交,写了一封信去诈降,陈友谅大概求胜心切,朱元璋在应天府两年的壮大,已相当引人侧目。
在朝廷而言,凡不降不臣者,皆是毒瘤。对乱军而言却并非如此,一个生产和囤兵日益上道的根据地,就像成熟后仍在不断膨胀到鲜美欲滴的蜜桃,谁都想要去摘取这枚果实。
这康茂才,便是朱元璋充实生产的一号关键人物。沈书对他最初的印象便是,他曾随廖永安攻打池州,之后不久改任都水营田使。也就是说康茂才原是当兵打仗的,后来被专门派去管水利、农产,这是朱元璋统一江南的野心中极为重要的一步。保障军需除了稳定军心、让自己的兵吃饱了好打仗之外,还能稳定民心争取民意,在百姓心中由“贼”至“兵”。同年十一月,朱元璋设民兵万户府,在所占之地征收民兵,一边打仗一边开垦荒地。许多地方已不再征收寨粮,不向老百姓伸手,这让朱元璋的军队每到一地,至少不会遭到强烈抵触,弃暗投明者也与日俱增。
然而陈友谅骤然发动正面进攻,仍对朱元璋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粮仓难以支撑军队流水般的消耗,便只能依靠各支队伍将领的约束,抢掠之事尚无可能完全杜绝,何况是陈友谅的军队,远离老营,异地作战,在龙湾又遭遇一场大败,损兵折将,辎重大多丢在了应天城外。眼下这些奔逃的败军,必然是要边打边抢。
因此沈书只能说服族老,一是将可以组织起来的人都组织起来,包括身强体健的妇人,花了半日工夫简单操练,又从中挑选十数人学习发动弩机。二是把全城余粮集中起来。
那族老一听,险些两眼一擦黑,双手顿时发起抖来,茶碗被他端起来又放下,连声长吁短叹。
“我们也还有少许余粮,要请老先生将粮食集中在方便看守的仓库,金银也是如此。”沈书道。
“你们不带走?”老人茫然道。
队伍将要急行军数日,每个人随身携带的东西越轻越好,但这不必多做解释,沈书只叮嘱道:“到无法抵御时,便交出钱粮保命,不可吝惜。”
城里都是妇孺,就算要烧要抢,无非就是要吃要喝,除此之外,沈书找到那小孩的母亲,在屋里多作了一番交代,真的是城破了,年轻美貌的女子最好能躲避起来,暂避灾祸。
到了当天黄昏时候,王巍清清点了余下的一百五十七人,文官五十六人一个不少,统共二百一十三人的队伍正要连夜出发时。
风里送来一个妇人的喊声:“沈大人。”
沈书站在人群里,疑惑地停顿脚步,侧头让王巍清先带人出发。他牵着自己的马站在原地,没有巍然耸立的城门,当年蒙古铁蹄南下后,许多城池的城门皆被炸毁,在南方许多地方的城门城楼早已失去防御作用,均是被各路兵马占领后重新兴修。
“嫂子慢行。”沈书牵马上前。
那妇人走近之后,不待沈书反应,便将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塞在他的掌中。
是沈书借住那家人的小孩,小孩看看沈书,又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娘,手试图往后缩,却被他娘紧紧地合起双掌按在沈书的手里。
“大人,这锁上有他的生辰,大人给改个名儿,就把他带在身边吧。”妇人从小孩颈中掏出一枚银锁给沈书瞧,紧张地忙又歉然道,“天太黑了,想必大人看不清,这都不要紧,大人愿意当他几岁便是几岁,只求大人带了小儿走。”
“我不走!”小孩猛地挣开他娘亲的手,转身就要跑,却被他娘一把提溜住了后领子,双手抓住他的肩,拼着一股劲儿直接把小孩放到了马背上。
小孩的腿还够不着马镫,又怕又急,只得紧紧抱着马脖子,放开了嗓子大哭起来。
“你不走,不走你就没娘了!”妇人怒声道,嗓子里破了音。
小孩倏然愣住,只盯着他娘不住掉眼泪。
“这点、这点,我知道是不够,只求大人把犬子时时带在身边,实在不行……”妇人蹙起眉,面颊不住痛苦地抖动,但她侧身避着马背上那道扎心窝子的视线,不断从齿缝里倒吸长气,勉强抬眼看沈书,满脸愧疚恳求地将一只布袋子放在了沈书的掌中。
早已经被妇人捏得温热的袋子里,是沉甸甸硬邦邦的几块东西。沈书心下了然,正要将袋子还给妇人,妇人却拉着他的手,跪了下去。
“娘!”马背上的小孩撕心裂肺地叫。
磕完了头,妇人踉跄着起身,不回头地离去。
小孩禁不住哭叫。
妇人站住了脚。
那小孩哽咽不休,张着嘴忘记了哭,眼泪却沾满嘴唇和下颌,他呆呆地望着那背影,葛布衣裙、乌云发髻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
突然,妇人迈出了脚,再也没有停下来看她的孩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