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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五四九 我们不是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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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油纸包打开,炙羊腿的香气瞬间扑散开来。晚饭只吃了一碗粥,沈书当即食指大动,忙不迭叫纪逐鸢将腿肉分成三份。
“没有酒。”纪逐鸢朝穆华林说。
“没关系。”穆华林常年跟在朱元璋左右,禁酒令已经颁行很久,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但凡能吃的,在穆华林的眼里都不够看。于是穆华林把面前的肉分成两份,用刀刃盛放薄如蝉翼的肉片,倾倒在沈书的碗里,让他慢慢地吃。
看着沈书吃肉的速度慢下来,穆华林才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
“师父离开要去哪里?”沈书喝了口茶,目不转睛地看着穆华林。
穆华林用布擦干净短刀,归入鞘中,漫不经心地答道:“大都。”
纪逐鸢快速看了一眼沈书。
“我们在大都见过一面皇帝,他对师父恐有疑心。”
纪逐鸢的话音未落,沈书忙叫了他一声。
纪逐鸢没有理会,接着说:“为防太子再派人索取宝玺,我们只好向天子说出要带去察罕脑儿的宝物就是传国玉玺。若我没有记错,自登基后,陛下一直在找寻这玉玺,作为陛下的亲信,师父当是陛下托付的人之一。”
穆华林略微虚起双眼,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康里布达已经证实,脱脱也受命搜寻传国玉玺,当日面圣,陛下听闻师父已经觅得玉玺,却让我们带去察罕脑儿,龙颜颇有不悦。与其说陛下是派人协助我们,不如说是监视。南方如今掌握在朱元璋、陈友谅、明玉珍、张士诚、方国珍手中,师父离京数年……”纪逐鸢略作停顿,当中包含的意思不便明说。
离京数年的穆华林,不仅在高邮毫无建树,似乎也没有刺探到有用的情报,官军逐步丧失对南方的控制,南方的土地大多落入红巾军各方势力手中。
纪逐鸢:“此时返回大都,师父可想好了如何应对陛下的疑心?”
这一番先发制人,反而显得对穆华林的前程十分关切,就不知道穆华林会不会买账。沈书听得忧虑,勉强低头吃肉。
穆华林:“他最担心的是妻儿造反,是时候撕碎父慈子孝的假象了。”
“陛下未必会处置奇氏,没有天子愿意臣子置喙自己的家事,师父……”
不等沈书的话说完,穆华林摆了一下手。
沈书只得住嘴。
“不用他处置,戒备心足矣。况且,这不是第一次。”穆华林不再多说奇氏,道,“多则四个月,我将返回。”
沈书想问他这么贸贸然离开四个月之久,朱元璋就不会怀疑什么吗?毕竟穆华林是蒙古人,这一点对朱元璋不是秘密。上次穆华林趁朱元璋不在,是取了李梦庚的印鉴,此次穆华林却没有让自己去弄任何凭信。
这意味着穆华林自己兜得住,或许不该多问。
“北上途中,穆玄苍没有找上你们?”穆华林随口问。
“没有。”纪逐鸢答道。
穆华林看了一眼纪逐鸢,没有再看沈书,嗯了一声,拈起茶杯。
他的杯子空了,沈书要起身给他斟茶,穆华林以手掌遮了一下杯口,将杯子倒扣在茶盘内。
“你们兄弟,全力协助朱文忠,我不在的时候,凡事多听你弟弟的。”末一句是对纪逐鸢说的。
纪逐鸢:“知道。”
穆华林调侃道:“我看你不像哥哥。”
“他打小就让着我,不是心中没有主意。”沈书笑道。
穆华林没有待太久,后半夜他还要轮值,两日后动身北上,特意叮嘱了沈书不用送行。
比起对自己的关切,穆华林显然不在意纪逐鸢这些时日里过得如何,也没有叫纪逐鸢脱了衣服让他看看身上是否有伤。
“还不睡。”纪逐鸢忍无可忍地把沈书动来动去的头按在肩前,伸出一臂把他搂在怀里,没有睁眼。
“哥。”沈书手指捏着纪逐鸢的单衣,把脸贴在他的脖颈上,“今天晚上该洗澡的。”
“叫谁去洗澡的时候他不去?”纪逐鸢拍了一下沈书的头,“军队要在这里停留数日,明天晚上不用等我。”
“你又不回来?”
“随时待命,说不好。”纪逐鸢道,“吃饭也不用等我,你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沈书一想,朱文忠今天也没说明天的作战计划,作为下级军官,纪逐鸢并非只听朱文忠的调令。到了第二天上午,沈书去找朱文忠,顶着大太阳垂手站在外面同把门的士兵说话,里面走出来个文士。
“赵兄。”沈书笑拱了一下手。
来人是赵伯宗,让左右退开,他领了沈书入内。朱文忠住的地方也不比沈书和纪逐鸢分到的地方大,单独有一间小院门外守着士兵,妇孺坐在井边洗衣服,有意无意地向外看。
“这家只有小孩老人了。”赵伯宗做了个手势,“贤弟请。”
那赵伯宗生得一张瘦长的脸,两条眯缝眼,脸颊干瘪,留着胡子,要是换身衣服,戴上庄子巾,说他是个道士也没人不信。
“指挥使既然不在,我还是回去睡大觉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打。”沈书同赵伯宗寒暄完,就要起身告辞。
“慢,等等。”赵伯宗急道,“一盏茶还没吃完,横竖无事,多留一会又何妨?”
沈书双眉微微一扬,坐回去,端起茶一口喝干。
赵伯宗:“……”
“吃完了。”沈书笑眯眯地说。
“愚兄跟着指挥使有日子了,贤弟不在时,指挥使常常念叨你,今后同在指挥使左右,要请贤弟……”赵伯宗满脸堆笑,一只手探入袖中。
沈书伸手一握,阻止赵伯宗从袖子里掏东西的举动,乐呵呵地说:“赵兄不知道,指挥使年少顽劣,夫子布置的功课十有九次是我替他写的。情分嘛,是与旁人不同一些。”
“是,是。”赵伯宗忙道。
“咱们都是文官,赵兄知道的。”沈书苦笑叹气。
赵伯宗:“贤弟不同,你有个上阵杀敌的兄长,我看贤弟一身功夫,比营里那些武官,不遑多让。你要是开口,指挥使还不让你做他的左膀右臂?武职是比咱们的处境好些。”
“哎,我的胆子小,总不能家里的人命都卖在沙场上。我看赵兄也会两手,想转武官,我替你去说。”
赵伯宗忙把沈书按住,满头是汗地说:“不必,不必。”这时赵伯宗才察觉沈书的厉害,他的年纪小,却不为得到朱文忠的青眼骄矜自傲,只把朱文忠的优待都看作兄弟间的交情。
当沈书开始装傻充愣,赵伯宗反而无法启齿了,他要的哪儿是去当兵,只不过想让沈书同自己走得近一点,借此攀近与主帅的关系。
“要是赵兄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沈书起身,客客气气地问。
赵伯宗留他不得,只好放他走了,匆匆去找李汝章。
日头西斜,街上锣鼓声响,沈书放下手里头的莲蓬,朝借住的民家那小儿子嘱咐:“别出来,多剥一点,晚上你娘做好吃的。”
沈书入内,取了弓箭带在身上,牵出马,自马厩旁的门来到街上,正要翻身上马,一队人马从西市口经过,尘土飞扬。
“全部撤退!”士兵分散向不同的方向,挨家拍门。
“王大哥!”一张熟面孔吸引了沈书的注意。
王巍清脸色一变,策马过来,驻马在沈书面前,大声道:“上马。”
未时将尽,天色晦暗不明,乌云沉沉在头顶翻滚,随时会有暴雨来袭。
“要撤走,引敌军进城,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王巍清说,“快回去收拾,随我出城。”
“城里的百姓不退吗?”
王巍清知道沈书必有这一问,强硬道:“不退。”
如果城里大肆撤走,面对空城,敌人只会提高警惕,只有一切如常,攻城者才会如饕餮般放开胃口尽情享用,挨家挨户搜刮钱粮,霸占民宅良田。当然,也会杀人掳掠。这当口便是反扑的最好时机。
“那我回去收拾。”
沈书走后,王巍清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拨转马头,回去跟手下会合。
从城南出城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沿着官道驰出五里外,天空陡然放晴,所有人热得气喘吁吁。随行护卫的士兵只有王巍清带的不到二百人,沈书翻身下马,伸手出去。
小孩便把肉乎乎的胖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赵兄。”
赵伯宗正在树荫下喝水,闻言放下水囊。
“给小孩喝口水?”
沈书都这么说了,赵伯宗不好拒绝,只好把水囊给那小孩,同时询问地看沈书。
“李兄也在。”沈书仿佛刚看到李汝章。
李汝章没有赵伯宗长得高,年纪要轻一些,圆脸,下巴坠着一粒明显的黑痣。
三人到旁边说话,李汝章回头朝树下看,蹙起眉头,怀疑地问:“你把住地的小孩带出来了?”
“他娘不在家,就一个小孩。”沈书没有多说。
赵伯宗眼神示意李汝章不要多管闲事。
“我知道东北方向近河口那里,有个船坞,咱们文官里头有多少人是能打的?”怕赵伯宗听不明白,沈书又道,“会用□□有吗?”
赵伯宗眼神闪烁。
“赵兄你会?”沈书当即问。
“商量什么呢?”王巍清的声音在沈书身后响起。
李汝章忙朝王巍清说:“我看这里还不够远,要不要把人都叫起来,继续往南撤,把战场让出来,否则敌袭来了,自保都成问题。”
沈书:“王大人,让大家把弩|箭集中起来,弩手全部随我回城。”
王巍清转过身面对沈书,皱起眉。
树影漏下的阳光照亮王巍清半张脸,他背对赵伯宗他们,宽阔的背脊阻断了文官们好奇的眼神。
“没有指挥使的命令,我只负责这些文人的安全。”王巍清道。
“文官都在这了?”文官也有不少是沈书没见过的生面孔,而且他没看到朱元璋信赖的谋士,猜测朱元璋也已经带兵离开了。
“一共五十六人,俱在此处,稍事休息后,继续往南撤退。”王巍清道,“沈书,你回去坐着,看好你带出来的小孩。”他的声音倏然压得很低,提醒沈书道,“多少眼睛盯着,不要节外生枝了。”
“撤退的命令是谁下的?”沈书突然问。
王巍清避开了沈书的视线,转身要走。
沈书心里一沉,抓住王巍清的手臂,一步跨到他的面前,挡住了王巍清的去路。
“假传军令,是要杀头的。”沈书严厉地说。
王巍清闭了一下眼睛,长出一口气。
“斥候发现有两千陈友谅的部下正在接近,一路步兵,一路水军,至迟两个时辰后就会攻打进城。现在城里没有主力,只有我带的那不到二百人。主公所率的先锋部队已经在数百里外,前天就走了。指挥使的主力天不亮便带兵出发,这会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不是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沈书张了张嘴,看王巍清的脸色就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反扑。恰好撞上沈书,怕他一念之仁,想带走更多人。一旦这样,镇上的马匹不够,路上的口粮不够,要说服城里人丢下家产祖宅逃走,耽误撤退的时机,还未必能救得走人。
“咱们有多少弩手?”沈书快速地说,“城东北河岸口的船坞你注意到了吗?”
“沈书,陈友谅的军队未必会在城里烧杀……”王巍清语气犹豫。
“我有把握!”沈书喘着气说,“这两千人我有把握击退,不过现在要快,立刻回城布置。”
“这里不是战略要地,守不守都没事,丢了再打回来就是。”王巍清道。
“要是王大哥的妻儿在城中,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吗?”沈书动了气。
王巍清霎时不说话了,抬头看向别处,已经有士兵朝这边来。
“陈友谅吃了这么大的败仗,还有什么心思约束败军,那城里还有六百户人家。你不愿去,你的兵给我,我去守。”沈书定了定神,“主公的部队前前后后以这里为据点,吃住都在老百姓家里,现在一遇敌袭,我们都做软蛋孬种,把一城的细民牲口一样让给敌人,敌人会如何报复他们?”
王巍清:“我们不是官府。”
“大家起来造反,想把蒙古皇帝推下去,难道是要世世代代做贼吗?”
沈书的怒吼震得士兵纷纷停住了脚步。
赵伯宗看了一眼李汝章,李汝章朝着沈书走来。